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旅者咖啡馆 > 89. 麻烦的亲戚(上)
    褚徽毫是被饿醒的。

    昨晚冲完澡,他躺在床上刷了一个多小时手机,直到屏幕亮度刺得眼睛发酸才放下。

    再睁眼的时候,房间里满是日光。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直直打在地板上。张纸不在。

    他摸了一下手机。十二点十七分。

    胃里空荡荡的,有点不舒服。他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坐了起来。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长袖——张纸的行李箱里他的衣服被叠得整齐,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抽了一件出来套上。

    推开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沈墨的房间门敞着,人不在。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挑空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

    窗外下着雨,细细密密的,雨点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节奏均匀,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什么。

    一楼的工作室里,苏婉正对着台灯俯身,手上拿着一把极细的竹刀,沿着纸页边缘缓缓推进。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几页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廊下传来沈墨的笑声。她蹲在屋檐底下,煤球在旁边的软垫上舒展身躯。两只兔子缩在遮阳棚下的笼子旁边互相挤着。土豆窝在门口,下巴搁在门槛上,望着雨发呆,尾巴偶尔扫两下地面。

    然后他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不是外卖的味道,是锅铲和灶台的声响,油在热锅里滋啦的动静,还有一股淡淡的蒸汽。

    张纸从厨房方向走出来,双手各端了一盘菜,正要往饭桌上放。他抬头,刚好对上褚徽毫的目光。

    “下来吃饭。”

    褚徽毫看着他那副自然得不像话的样子——这人是到哪儿都能开火做饭?

    他没说出口,沿着楼梯慢慢走下来。路过厨房的时候,他脚步一顿。

    灶台前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围着花布围裙,正在忙碌。

    张纸跟过来,看见他停在厨房门口,解释了一句:“苏婉请的阿姨,每天中午来做饭加打扫卫生。她今天特意让阿姨多买了些菜。”

    阿姨这时转过头,看见褚徽毫,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小伙子起来啦?快去坐,马上好。”

    褚徽毫点了点头,走到饭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一碗红烧排骨,酱色浓郁,炖得骨肉分离。蒸南瓜、蒸鸡蛋、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依次排开,中间搁着一锅番茄蛋汤。一盘特色炒田螺堆得冒尖,螺壳油亮,汤汁浓稠,紫苏叶和辣椒段拌在其中,鲜辣的味道窜得很远。褚徽毫盯着那一盘螺看了好几秒,表情微妙。

    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清蒸鲈鱼,鱼身上撒了葱丝和红椒丝,浇了热油,香气扑鼻。她把盘子往桌中间一放,笑呵呵地说:“小苏说有个男孩子身体不好不能吃辣,特意嘱咐我做了几道清淡的。”

    沈墨从院子里跑进来,身上沾了不少猫毛。张纸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粘毛滚筒递过去。她接过滚筒在胳膊和前襟上来回滚了好几下。

    沈墨把滚筒放下,洗了手过来,一眼瞥见褚徽毫,立刻来了精神:“笔哥你终于起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打呼噜?”

    “我不打呼噜。”褚徽毫面不改色。

    “你打了,虽然很轻,但是我听到了——”

    “你耳朵有问题。”

    张纸没参与这个话题,喊了一声苏婉。

    苏婉从工作区那边探出头:“你们先吃,我这边还差一点,马上来。”

    沈墨冲她挥手:“没事没事!我们等你!”

    苏婉很快收了尾,洗了手过来坐下,看大家都等着她,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家常菜,你们别嫌弃。”

    沈墨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又让我们留宿又请我们吃这么地道的家常菜,我们才该感激呢!”

    几个人吃过饭,张纸从厨房取了一袋中药递给褚徽毫——他开饭前就泡在热水里了,这会儿温度刚好。褚徽毫接过来皱着眉一饮而尽。

    沈墨主动帮阿姨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

    “难得家里这么多人,真热闹。”阿姨笑呵呵地接过碗筷,“看得出来小苏也高兴,平时她一个人吃饭,我做好菜放桌上就走了,冷清得很。”

    她拧了拧抹布,随口道:“她爸妈前些年没了,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

    沈墨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压低了些:“啊?外面书架上那张照片,是苏婉的爸妈吗?”

    “是啊。听说两口子之前是搞考古的。”阿姨叹了口气,“出了事故,两个人一起没的……唉,可怜。这么大的房子就留给她一个人了。”她手上动作麻利,不自觉地絮叨起来,“小苏这姑娘,工作倒是认真得很,经常饭做好了也顾不上吃,等我打扫完卫生要走了,她还在那埋头弄。”

    沈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婉端着杯子走进厨房接水,冲她俩笑了笑:“聊什么呢?”

    阿姨立刻换了个话题:“我说你这些朋友真好,各个都抢着帮我干活!”

    沈墨配合地笑了起来。

    阿姨把厨房和客厅的卫生打扫完,跟苏婉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下午的时光安静而缓慢。苏婉回到工作台前继续修复,偶尔换一把工具,偶尔对着灯光检查页面。沈墨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跑去院子里拍素材。张纸坐在客厅翻书,褚徽毫窝在沙发角落刷手机,煤球又找上了他,趴在他大腿上打盹。

    大概三点多的时候,苏婉的手机响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机放在工作台边缘,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备注名。

    她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犹豫了两秒,她放下镊子,摘了手套,拿起手机走到工作室角落,背对着众人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隐约能听到一些。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语速急切,带着哭腔。

    苏婉的表情从平静渐渐变得凝重。

    “三姨,你慢点说……什么?住院了?”

    她沉默了几秒,听着对方说了一大段话。

    “胡杰?他在阳市?”苏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

    又是一阵急促的说话声。苏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三姨,我……”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我最近手上有事,可能不太方便……”

    电话那头的哭腔更重了。苏婉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你把他电话号码发给我,我先打给他问问情况。”

    她挂了电话,站在角落没有马上回来。手机攥在手里,拇指在屏幕边缘反复摩挲。

    沈墨已经注意到了,但没有凑过去,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大约半分钟,苏婉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点疲惫。

    “不好意思,我家里……突然有点急事,修复进度可能要延迟一些……”她走到张纸面前,神情有些为难,“刚才我三姨打电话来。她说她住院了,她的儿子——我表弟胡杰——好像跑到阳市来了。她担心他出事,让我帮忙联系确认一下。”

    张纸合上书,看着她:“你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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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婉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胡杰比我小两岁,从小……情况比较复杂。他妈对他管得很严,但又是那种……”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过度保护和过度否定交替来的那种。他爸很早就不怎么管了。胡杰后来工作也不顺,还被人骗过好几次。我三姨一直觉得是他交友不慎,但实际上……”

    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我本来不想管的。我跟三姨家这几年几乎没什么往来了。但她在电话里哭,说自己住着院,胡杰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放心……”

    沈墨在旁边听着,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三姨是不是经常这样?”

    苏婉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无奈地点点头。

    她拿起手机,拨了胡杰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

    “胡杰?是我,苏婉。你在阳市?”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对方在支支吾吾。苏婉皱眉,耐着性子问了几句。

    “跟朋友在KTV?哪个KTV?”

    又是一阵含糊。苏婉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胡杰,三姨让我联系你,我就问你一句,你没事就行。但你得告诉我你在哪,我好跟她交代。”

    对方终于松口,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苏婉看了看位置,是市区东边一个商业街附近的KTV。她放下手机,沉默了片刻。

    “我得过去看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手指,“他这个人……我了解他。说‘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十有八九不是什么正经朋友。”

    张纸看了她几秒,把书放到茶几上:“我跟你一起去。”

    苏婉愣了一下:“不用吧,我自己——”

    “那种地方,万一有事,你一个人不方便。”张纸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沈墨在旁边点头附和:“对对,带上阿纸,他可是练家子。”

    苏婉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她回工作台把修到一半的古籍用镇纸压好,盖上绒布。

    “我会尽快解决这边的事,不会耽误太久工期。”她回头看了张纸一眼,表情有些歉意。

    张纸摇头:“先处理你家人的事。”

    沈墨站起来送他们到院门口。张纸跨出门槛时,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取出「巡迹」,笔尖在门框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丝极淡的金色光纹沿着门框蔓延开,转瞬即逝。沈墨心领神会,左手无名指上的「双鉴」微微发热,一圈淡紫色的光晕从指尖扩散,与那道金色光纹交汇后沉入墙面,无声无息——一个临时的结界铺设开来。

    “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沈墨说。

    张纸嗯了一声,和苏婉一起走了。

    院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沈墨转过身,看了一眼依旧窝在沙发上的褚徽毫。煤球还趴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搭在猫背上,另一只手还在刷手机,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你刚才听到了吧?”沈墨在他对面坐下。

    褚徽毫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哪部分?”

    “全部。”

    他没抬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墨没接话。她望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工作台上盖着绒布的古籍,最后扫了一眼手机上张纸发来的共享定位。苏婉接电话时攥紧手指的那个动作,又在眼前闪过。

    “但愿没事。”她低声自语。

    褚徽毫的拇指重新滑动起来。煤球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顺着猫的下巴蹭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