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里。
沈令仪微微歪头,空洞的目光落在余槐脸上,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没有骗我。你真的……在查我,的事。”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但我不确定……有没有用。”
余槐看着她无神的面孔,点头道:“没关系,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闻言,沈令仪低下头,思绪飘远,似乎是在回忆着记忆的片段:“我想起,死之前的……那段时间,周氏……就是,侯夫人。她对我忽然很好。”
“她让人,给我每天傍晚送一碗汤,说是补身子的,我那时候身子,确实越来越差,没有多想,就喝下去了。”
“但,喝完,我更难受了,可我……我不敢不喝。”
余槐目光微凝:“你说你那时候身子越来越差,具体是怎么个差法?”
沈令仪皱起面庞,努力回忆,声音断断续续:“先是没什么力气,走几步路就喘,后来,吃什么吐什么,渐渐连水都喝不下。”
“那时候头发掉得厉害,我每天早上梳头,都能看到发丝顺着梳子一把一把的往下掉。”
“我本来,头发很长的。”
“后来,少的能看到头皮。”
“再后来,我记不清了,每天昏昏沉沉的,睡着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每次醒来,都会被他们……”
说到这,沈令仪止住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周身的阴气细微地颤抖了起来,她继续说下去,“我以为……是我的身子不争气,是我自己的命不好。”
余槐听完,脑子里快速的对应过沈令仪的每一条症状。
她稍稍沉默片刻,声音放轻,却笃定道:“二小姐,你不是身子不好,也不是命不好,你只是被人下了毒。”
话落,沈令仪像是被这句话击中般,魂魄猛地一震。
“下……毒?”
“不,不会的…那汤是周氏送的……她再怎么讨厌我,也不会……”
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因为沈令仪自己也说不下去。
她心里清楚,侯夫人讨厌她,讨厌到恨不得她消失,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一直懦弱地躲起来。
“她……她想让我……慢慢死掉。”
“一点一点……让我自己觉得……是我不行,是我的身体太差……”
“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了。”
余槐站在沈令仪面前,心中五味杂陈。
夜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她斟酌着开口:“二小姐,你方才说,侯夫人给你送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沈令仪歪着头,闭着眼睛,眉头紧缩,努力地回忆着:“记不清了……我想不起来,依稀记得,起初是三天一次,后来……变成每天傍晚都送。她说我身子弱,需要好好补补。”
“送汤的人是谁呢?”余槐问。
“是……是周氏身边的嬷嬷,姓孙。她每次来,都把汤放下,看着我喝完才走。”
沈令仪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一次我不想喝,孙嬷嬷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直到我喝完她才肯走。”
余槐点点头,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重新换个角度问:“二小姐,你方才提到‘他们’,说‘每次醒来,都会被他们’,这个‘他们’,指的是谁?”
沈令仪的身子猛地僵住。
她周身的阴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在月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余槐下意识后退半步,袖中的雷符捏在指间,没有急着动作,等着沈令仪的下一步动作。
“他们……”
沈令仪神情闪过痛楚,眸中满是悲色:“是令瑜哥哥和令殊妹妹。”
“他们来我的院子,说是看我,其实是来……”
她猛地顿住,鬼魂没有实体,但余槐却可以清楚地看出她面上浮现出的一种介于恐惧和愤怒之间的神情。
“他们推我,骂我,说我是野种,说我不配当侯府的小姐。他们……他们把我母亲的遗物抢走,在我面前毁掉……”
“是那只绣花鞋?”
沈令仪语气幽幽:“对,他们当着我的面,把鞋子烧掉了一只,我去抢,他们又推我,然后……”
“然后什么?”余槐追问。
“我晕过去了,之后便什么都记不得了,再次醒来,我就是这副模样。”
余槐苦眉,看着眼前早已死去只剩亡魂的少女,开口抚慰道:“放心吧,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沈令仪望着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可魂体蓦然一抖。
“有人来了!”
她急促地说,身形快速消散,“我,我不能被发现!”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一缕淡淡的灰雾,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余槐站在原地,攥紧手腕,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阴气的凉意。
她转身就往夹道外走,然而刚迈出两步,步伐霎时僵住。
只见夹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宋星渊。
余槐的呼吸滞掉一瞬,面上立刻挂上那副混不吝的笑:“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侯府的野猫呢。”
宋星渊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暗处。
他看着余槐,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空地,再移回她脸上。
“野猫?”他语调平淡,“本官倒是好奇,什么样的野猫,能让镇妖司的罗盘同时颤动。”
余槐心里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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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大人说笑了,你想,小的哪儿知道什么罗盘不罗盘的,我就是……”
她挠挠头,冲男人“嘿嘿”一笑,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内急,找茅房,结果迷路了,绕到这儿来了。”
“迷路?”
宋星渊往前迈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低头看着余槐,目光锐利:“从三少爷的院子到茅房,往西走左拐。”
“你往东绕了整整一圈,绕到侯府偏僻的夹道里来迷路?”
余槐:“……”
那可真是不凑巧呢。
她干笑两声:“大人记性可真好,小的,我、我方向感不太好……”
“余槐。”
宋星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在这里做什么?”
余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大人~”
她垂下眼,嗓音放柔,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小的真的只是迷路了,您要是不信,可以搜我的身,真的什么都没有,小的就是有点……有点害怕。”
她说着,眼眶说红就红,吸了吸鼻子:“大人,您说说,咱们本来说来调查妖邪,结果谁曾想,这侯府里忽然发现个死人,您知道的,我是个见习丙等捉妖师,以前做任务哪见过这场面呀,心里慌得很,才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缓一缓。”
“谁想竟越走越偏,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
宋星渊盯着她。
余槐任由他看,眼眶里的泪珠要掉不掉,嘴唇微微抿着,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
良久,宋星渊移开目光。
“回去。”他道。
“曹女官还在三少爷院里,三少爷昏过去了,你去看看。”
余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的大人,我这就去!”
她转身刚走,身后宋星渊的声音再度传来:“余槐。”
“大人可还有吩咐?”
“以后迷路,记得带罗盘。”
男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余槐脚下一顿,没敢回头,慌忙应道一声,随即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
她走后,徒留宋星渊一人站在院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余槐方才所站立的空地,伸出手指。指尖传来一丝凉意,那是只有阴气才会存在的特有的,能够渗进骨髓的冷。
宋星渊望着自己沾上阴气的指尖,每天细微蹙起:“既有妖气,如今又惹上鬼气。”
脑中不由得闪过少女泛红的眼眶,他不禁淡淡一嗤:
“装得倒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