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郡王离京没多久,顺郡王妃在某日半夜就觉得肚子阵阵发疼,怕是要生了。
她咬着牙,愣是把一切都吩咐妥当,才由着底下人把她扶进去产房。
李静娴她们得到消息匆匆起身顶着夜色赶来梧桐院,产房里头却听不见声响,只能看见产房门口人来人往的,血水端着出来,热水又抬进去。
高侧妃是如今最能主事的人,但也没在这个时候耍侧妃的威风,只皱着眉问:“王妃进去多久了?”
顺郡王妃信任的下人全在产房里头候着,有个小丫鬟回:“快一个时辰了。”
高侧妃微僵着脸:“如此,我知道了。”
顺郡王妃到底是有过一个女儿的妇人,这不是头胎,总有经验,没声音应该是攒着力气,这进去一个时辰了,想必很快就能生出来。
一想到不久之后梧桐院就要有一个嫡子了,高侧妃就笑不出来。
赵侧夫人那一胎如今满了三个月,但面色还是白,高侧妃就让她回去了,不然就怕出个什么好歹。
于是梧桐院里就剩高侧妃、李静娴还有周氏姜氏。
周氏姜氏一向在这种场合说不上话,高侧妃困得无聊,虽然也不喜李静娴,但还是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李静娴:……
李静娴其实不是很想聊天,但没办法,只能时不时接高侧妃的话。
但是很快高侧妃不耐烦了,她拧着眉看向产房,她也生过孩子,就觉得不对劲。
若说头一胎有经验,那这漫长的寂静就该是攒着力气,可这时间也太久了些。高侧妃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一个隐秘而灼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是……难产?
想到这里,高侧妃攥紧手里的帕子。
李静娴坐在下首,也察觉到了不对。她虽没有生育经验,但还是那句话,陈大太太在她进府前都和她说过了,生产没这般安静的。
外头坐立不安没多久,里头雀蓝面色不好地出来,再不情愿,也得朝着高侧妃屈膝,语气急促:“侧妃娘娘,咱们王妃胎位不正,又有些脱力,还烦请您往宫里递个牌子请太医来候着,奴婢要去给王妃取了人参来。”说着,匆忙走了。
高侧妃眉毛一扬,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但很快又松开,面上也换了一副忧心的模样,吩咐人去宫里请太医。
李静娴在旁怔愣片刻。
王妃难产了?
是天意还是人为?可李静娴其实也知道不大可能是后者,梧桐院被守得跟铁桶似的,王妃信任的人又都在里头,谁能害得了她呢。
所以天都不让王府的嫡子顺利降生吗?
高侧妃退回厅里坐下。她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便又搁下了。李静娴注意到她端茶盏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但那颤意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但李静娴可不认为高侧妃是担忧害怕。
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外头的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周氏和姜氏坐在角落里,面色都有些发白,像是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太医终于到了。
隔着帘子问了好一番顺郡王妃的情况,觉着还是让王妃含着参片,努力把胎位正位才好,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用催产的药。
只是又好长一段时间过去,雀蓝再次出来,眼眶红着,说还是不成。
再这样下去,不止孩子,大人也要不好了。
没办法了,太医只好开了催产的药,让人煎了端进去给王妃。
见状,无论是李静娴还是高侧妃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催产的药之所以不轻易开,实在是因为这药伤身子得很,这一碗药汁灌下去,王妃日后生育……恐是难了。
李静娴如今在后院是靠着梧桐院的,她打心底并不希望梧桐院失势。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产房里终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婴儿啼哭。那哭声不算响亮,带着点有气无力的意味,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厅内每个人心上。
“生了!”
高侧妃心头一紧,李静娴几乎是同时与她站了起来,周氏姜氏稍后一步。众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门。
只是里面一下子又没了动静。
又是怎么了?众人心里又在揣测,只能耐着性子等。
产房里,顺郡王妃昏了过去,只留孙嬷嬷等人看着红色福纹襁褓里的婴孩沉默。
欢喜是有的,但不多。
只因那是个女孩。
接生嬷嬷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这后宅里的事情接生嬷嬷见得太多了,因此也清楚顺郡王府的情况。
身为正妻膝下只有一女,但王府长子次子都已经有了,王妃肯定对这一胎满怀希望,要一举得男的。
奈何天公不作美,顺郡王妃又得一个女儿,且还是难产,母体元气大伤不说,因着在胎里憋得久了,二姑娘瞧着也像有不好,还需精细养着。
宝蓝年纪小些,苦着脸说:“这……要不先瞒着吧?”
且不说王爷王妃对这一胎的重视,一想到外头虎视眈眈的高侧妃,宝蓝就觉得心堵得慌。
“瞒?又瞒得了多久?”孙嬷嬷咬着牙,瞪了宝蓝一眼:“何况二姑娘也不是见不得人,她可是王府的嫡次女,同样金尊玉贵。你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说些什么?回头自己领罚去。”
宝蓝面色一白,也知道自己想岔了,二姑娘再怎么说也是主子,她再是王妃亲信也没有嫌弃小主子的道理,于是低头不语。
孙嬷嬷看着二姑娘,叹了口气:“罢了,抱出去给侧妃她们瞧过吧。”
外头就在高侧妃忍不住站起身的时候,接生嬷嬷抱着襁褓,满脸疲惫带着勉强的笑,匆匆走出来:“恭喜侧妃,贺喜侧妃!王妃诞下了一位姑娘!”
“姑娘?”高侧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身后跟着的绿翘也愣住了,随即飞快地抬眼,与高侧妃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厅内一片死寂。
周氏、姜氏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李静娴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
太医院那位素有“妇科圣手”之称的陈院判每次来给王妃来请脉时,言语间都暗示脉象稳健,是男胎无疑……怎会是个女孩?
高侧妃足足愣了三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强压住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尖利:“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接生嬷嬷心下泛苦,不愿多掺和王府后宅的事儿,只公事公办道:“回侧妃的话,是位姑娘!王妃和二姑娘母女平安,只是王妃身子亏损得厉害,失血过多,这会儿昏睡过去了。”
“母女平安……”
高侧妃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先是巨大的怅然——不是嫡子!紧接着,这怅然又迅速被一种更为汹涌的狂喜所取代。不是嫡子!顺郡王妃生的,竟是个女儿!那太医断言的男胎呢?莫非是天意?加上顺郡王妃伤了身体,嫡子无望,这王府的未来,岂非……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咧开的嘴角,努力摆出一副欣慰又遗憾的复杂表情,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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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母女平安便是万幸。只是……王妃辛苦了。到底是怀着的时候……太医还以为是郎君呢,真是……”
她话里有话,既点出了太医的失误,又暗含了对顺郡王妃未能诞下嫡子的惋惜,只是那惋惜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幸灾乐祸。
一旁的太医恨不得自己是透明人,抹了抹额上的汗。
他不是陈院判,院判今儿抱病告假才轮到他到这王府里来。但陈院判断言顺郡王妃这一胎是个郎君的事儿他也是知晓的。这下好了,陈院判居然失误了,只是不知道王爷王妃心中是否落了芥蒂。
老陈啊,你自求多福吧。
高侧妃掩不住心下的喜悦,勾着唇积极让人进宫给娘娘报喜,又让人给顺郡王去信。
她可得赶快让人知道顺郡王妃生下一女的事情。
如此快活,叫高侧妃看着那襁褓里的小女娃都顺眼几分,直道真是个标志的好姑娘。
又想到之前顺郡王和王妃不让她插手王府庶务的事情,高侧妃如今只觉得畅快。也是,庶务插不上手算什么,这就是报应啊,日后,顺郡王的孩子里就属她的儿子最尊贵了,区区庶务她也看不上了!如今顺郡王妃再如何嚣张,没有亲生的儿子,心里的苦涩只多不少呢!
高侧妃扶着绿翘趾高气昂地走了。
任谁都能看出高侧妃如今不错的心情,只人人心思各异,无暇理会。
李静娴在旁边看了几眼二姑娘,也没说什么,只是朝着走出来要把二姑娘抱回去的孙嬷嬷道:“既然娘娘休息,那妾等也不再这里叨扰。待洗三那日,妾再来给二姑娘添盆,好沾娘娘和二姑娘的喜气。”
态度一如既往恭敬,孙嬷嬷看了她几眼,笑道:“李娘子请回吧。”
待顺郡王妃醒来,得知自己生了个女儿,也是愣了许久,只回神后还是笑容扬了起来:“快,把二姑娘抱过来我瞧瞧。”
在顺郡王妃稀罕小女儿的时候,孙嬷嬷就在一旁向她禀报当时产房外几个人的反应。
高氏的反应自不用说,顺郡王妃能猜得到。李静娴一如既往她也不意外。只说到周氏姜氏两个如今往余容院献殷勤的时候她表情也淡了下去:“这二人不必理会。”
本来周氏姜氏一直缩在后头,前头三个有孩子的她们都献过好,只是还没完全靠着某一方罢了。如今眼瞅着梧桐院嫡子无望,可不就对余容院起了心思。但是两个司寝宫女出身的侍妾算不上什么,想来余容院也就当个玩笑对待。
“幽兰院那边呢?”
“听说今儿多用了半碗米饭。”
“呵。”闻言顺郡王妃冷笑一声,自己这一生女可真是如了不少人的愿,她看着小女儿,心下的苦涩还是被温柔替代:“不管怎么说,二姑娘都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宝贝,我不想听到府上有看轻她的话。还有明宜那里也是如此,都让他们把嘴巴放干净点。”
孙嬷嬷一脸严肃:“娘娘放心,老奴知道的。”
很快宫里的赏赐也到了,皇帝、皇后和温妃没有因为顺郡王妃生了个女儿而怠慢。
给顺郡王的信也有了回音,顺郡王虽然略有失望,但还是表达了对小女儿到来的欢喜,随着信一起回来的还有二姑娘的名字,正好洗三的时候公布。
明姝。
除了名字,还有顺郡王特意让快马加鞭送回来的礼物,不贵重,但都是难得的幼孩玩具。
嫡次女刚出生几日就有了名字,又是特意送回来用了心的礼物,让所有人都知道顺郡王没有对王妃再次生女的不满,于是一下子看笑话的人少了不少。之后再摆的满月酒也就一派其乐融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