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娘娘静娴 > 62. 难产
    西六宫那边风起云涌时,景仁宫这边人人严阵以待。

    李静娴的预产期就在开春前后。她这一胎虽说不如第一胎稳当,但经由孙玉钊调理安胎,也不至于太过虚弱。但孙玉钊说,娘娘还是有极大可能早产。

    正也是这话,让宫里上上下下都紧张不已。

    近来连建安帝都绷着面色,非必要都不去御书房了,折子一摞一摞从那小门搬过来景仁宫,时刻将李静娴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一开始,李静娴被他们这严阵以待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逼近,腹中胎动却远不如孕中期频繁有气力,甚至这两日只动过一次,李静娴也有些慌了。

    孙玉钊急急忙忙过来诊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不敢去看帝妃的面色,只垂着脑袋说:“娘娘这一胎……恐是不好,为保稳妥,还是尽快生产得好。”

    “怎么会?!”建安帝怒不可遏:“不是说娘娘的身体调理得不错,胎儿也还康健的吗?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孙玉钊,莫非你之前都在哄骗朕和贵妃?!”

    孙玉钊觉着自己脖子凉凉的。

    若不是还在景仁宫,贵妃娘娘在旁,孙玉钊毫不怀疑建安帝能直接拔剑把自己脑袋砍下来。

    一双柔软覆上那只紧握着、青筋暴起的大手。

    “陛下,喝口茶,听听孙大人如何说。”

    建安帝这才发觉自己抖得如何厉害,又是如何恐怖的面色,别说孙玉钊,便是景仁宫的宫人也都白着脸伏跪在地。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猛灌一口茶,眼瞧着是冷静下来了。

    李静娴才望向孙玉钊,也是有些忐忑不安,捏着帕子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孙玉钊当然是不敢欺瞒帝妃二人的。

    先前经过调理,李静娴的身子好得差不多,自然也有孕育的余力,所以胎儿也没什么大问题。但临近生产,胎动反倒减弱,孙玉钊疑心是否被命蒂(脐带)缠绕或是旁的不常见原因。

    但无论如何,如今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时间,已不宜用药,还是趁早生产为好。

    孙玉钊虽然也担心自己项上人头,但此刻还是保持冷静说:“万一再拖下去,若是皇嗣在娘娘腹中……到时候,仅靠着母体的气力,娘娘更是遭罪。”

    他如今算是知道景仁宫贵妃在建安帝心中的分量,所以也是着重提醒这一点。

    建安帝面色难看。

    如今李静娴尚未有生产的反应,只能用上催产药。但是那药曾经崔皇后也用过……岂是好用的?一个不慎,会丢了性命去。可若是一直拖着,谁也说不好。

    建安帝感到自己的手脚都在发凉。

    李静娴垂眼静静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朕要你们今日内想出一个最能保证贵妃生产无虞的法子。”

    “陛下,不若就按着孙大人所说,煎了药来,把孩子生下来吧?”

    帝妃二人同时开口。

    殿内的气氛凝滞。

    建安帝紧紧抿着唇看过去,面色不容拒绝:“不行。催产药药性终究伤身,我不同意。”

    李静娴却是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眼里有着悲伤和祈求:“可是我怕这孩子等不了。我怀着他,我能感受到,这个孩子越来越弱了。”

    “不行。”

    “陛下,我不是头胎,或许没那么艰难。”

    “不行。”

    “陛下——”

    “不行。”

    建安帝好似只会说这两个字了,他也在祈求地看着李静娴。

    李静娴声音更轻柔:“可是陛下,我们盼了这个孩子那么久,你不希望看到他平平安安出生吗?”

    “孩子远不及你重要。”建安帝在她还没说完时就这样斩钉截铁说。

    李静娴一愣。

    殿内所有宫人屏息凝神,不敢喘气。

    “永焕。”

    “就这样。”建安帝已挪开视线,目光如鹰隼般看着孙玉钊:“按朕说的去做。”

    孙玉钊额上冷汗涔涔,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可建安帝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生生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了嗓子眼。

    殿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最后经由太医院多位圣手讨论,最终还是决定让李静娴上上下下多走动,食用无害的偏方,再辅以温和的方子,提前产期。

    肯定不如催产药灌下去来得快且有用。但起码对母体伤害不大。只是到时候皇嗣怕是……

    多位胡须花白的老大人齐齐在心中念起佛来。

    这法子一定要用啊。不然建安帝能把太医院掀翻。

    或许是上苍保佑,第二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李静娴真发动了。

    建安帝这两日就没敢阖眼,因而李静娴一有异常他就立马坐起身喊人,然后把她扶进产房。

    被稳婆请出后,建安帝面色还是紧绷的,顾不上衣裳沾着的羊水,在产房外,面对着紧闭的大门一动也不动站着。

    大半夜的,孙玉钊等妇科圣手也全都就位。

    夜间宫里落了锁,各宫不得轻易外出,只有崔皇后匆匆赶来。见了这阵仗也是愣了愣。

    这段日子建安帝除了去上朝就一直在景仁宫陪伴贵妃,连崔皇后都没能见他。不过倒是听闻朝着太医院发了好大一通火。

    如今见了人,崔皇后更惊。

    建安帝双眼熬得通红,下颌青茬也明显,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这可不是喜悦迎接皇嗣的表情。崔皇后立马也肃起一张脸,看了眼众太医,果然个个嘴唇翕动,似是在念佛。

    看来贵妃这一胎比她想象中还要不好。

    崔皇后拧着眉,在旁耐心等着。

    李静娴这一胎生得漫长。

    忽然产房里传出一声惊呼,所有人的心神被牵扯过去,建安帝僵硬的腿脚动了动,几乎贴到门上问:“怎么了?贵妃如何?”

    产房的门开了一道缝,稳婆满头是汗地探出半个身子,面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慌乱。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建安帝已经一把按在门框上,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再次问道:“贵妃如何?”

    稳婆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忙道:“回、回陛下……娘娘如今力竭,小殿下在腹中憋得太久,胎心……胎心已弱得很了。奴婢等、奴婢等怕是……”

    她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怕是只能保一个了。”

    建安帝面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成了冰。

    稳婆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又补了一句:“奴婢等……自然是全力保小殿下的……”

    宫里接生数年的老规矩,到了这般生死关头,终究逃不过那一句两难抉择。

    这是皇家子嗣,是帝王期盼已久的龙胎,是正经的皇嗣血脉。历朝历代,但凡后宫妃嫔难产,优先级永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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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嗣为先、母体为次。哪怕是皇后难产,也从未有过半分舍弃皇嗣的道理。

    崔皇后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攥紧了帕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连她都默认了这个规矩。

    于皇家而言,子嗣绵延重于一切,女子性命,从来都是次之。但那是贵妃……若是贵妃没了……崔皇后有种直觉,建安帝会疯的。

    只有少数人,像孙玉钊,就偷偷瞄了眼建安帝空白的面色,心底嘀咕这次怕是会不一样。

    建安帝站在门前,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他没动,没说话,连呼吸都仿佛凝住了。可下一秒——他俯身,几乎是贴着门缝,声音低得可怕,却字字如铁:

    “朕要贵妃。”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从骨头里、从血肉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贵妃若有半点闪失——”他那双通红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胆寒的平静,“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你们的九族,都得给贵妃陪葬。”

    稳婆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帝王,一时间忘了反应。

    她在宫里接生半生,见过为了子嗣舍弃妃嫔的帝王,见过两难为难的权衡,却从未见过这般毫不犹豫、彻底舍弃皇嗣,只求一人平安的君主。

    崔皇后瞳孔微缩,怔怔看向建安帝,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早知他偏爱李静娴,却从未想过,这份偏爱能重到碾压皇嗣、凌驾国本之上。

    这不是偏宠。不是喜欢啊。

    这是爱啊。

    姬永焕,你爱她啊。

    宫里居然出了个痴情种。

    崔皇后默默退后了几步,无力地靠在跟来的雀蓝身上,看着建安帝的背影,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稳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在建安帝的目光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缩回了产房。门重新合上,将里头的声响和灯火都隔绝在另一侧。

    产房里传来稳婆急促的指挥声和宫人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李静娴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建安帝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石像。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门缝,仿佛要用视线把门板烧穿。

    过了不知多久,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几乎像猫叫一样的啼哭,短促而无力。

    是位小皇子。

    但如果没有刚刚那一番动静,这时候稳婆早就出门报喜。但她却一哆嗦,旁边的秋穗口中带着哭腔不住呼喊:“娘娘、娘娘。”

    外头,孙玉钊等人早已进门,开始施针灌汤。

    建安帝在外头脑袋已经昏昏沉沉,终于在听闻止住了血,贵妃昏过去后跌坐在地。

    他执意要马上进去看望贵妃,好说歹说被劝下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再没人拦得住这位帝王。满屋的血腥气,建安帝却仿佛闻不到,艰难地挪到床榻边。

    看到毫无血色的熟悉的脸,建安帝再忍不住,跪在床边泪如雨下。

    他颤着手,虚虚将李静娴的拢在自己怀里。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的……你不能。你要好好的……”

    建安帝想起,当初她初次有孕,碰上顺嫔凶险的那一胎,他想过,失去她会让他很难过。

    但如今他只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一窍不通。

    他不能没有她的。

    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