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皇子所那边管得严了,最近双儿只能在宫道转角同欢儿见面。
“这不快到春分,宫里要忙起来,我可能就不能常来看你。”双儿笑道:“你也趁这个好日子,好好打扮打扮自己。”
欢儿低低应了声知道了。
她低着脑袋,双儿也就往她发间瞅了眼,问道:“怎么不戴我之前送你的绢花?”
欢儿就笑道:“那绢花太好看,姐姐也知道我做的都是些粗活,难免磕磕碰碰,平日戴着怕弄坏了。”
双儿却觉得绢花做出来就是要给人戴的:“不碍事,我那儿还有很多呢。”
吴贵人平时没事干,就喜欢做些手工活儿。但她自己是不爱戴绢花的,要么佩真花,要么金银宝石。所以做出来就全便宜身边的宫女。虽然双儿不是跟前伺候的,但也得了不少。而且吴贵人用的绢都是宫里的好料子,不是市井间的便宜货,戴到发间好看的紧。
“行了,我给你几朵更漂亮的,你把之前的戴旧了,也正好换新的。”
比起在皇子所当差的欢儿,双儿是真不缺这些首饰,即便前者推脱说不用,但还是坚持给了。
“行了。”双儿见欢儿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总归还有一年多你我年龄到了可以出宫。咱们就再熬熬吧。到时候回了家,咱们再一起玩儿去。”
欢儿这才笑着点点头。
不能再多留了,免得待会咸福宫那边又寻人,双儿就匆匆走了。
待双儿离开后,欢儿看着手上的东西,低着头,表情没有多欣喜,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她还是揣在怀里用衣领掩好,这才抬脚往皇子所那边走。
皇子所宫人起居的屋子在后头,欢儿垂着脑袋一路避着人走,好不容易就要摸上门闩,身后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哟?又刚和你那好姐姐见面回来呢?”
欢儿的背影顿时僵住,一动不敢动。
背后那人就有些不耐烦了:“喂,问你话呢。”
这时候也有别的没事干的宫女在,但她们似乎对这一场景司空见惯,多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欢儿只好转过身,小脸上有着害怕:“芦荟姐姐。”
那芦荟看行头也不过是个普通宫女,但比起欢儿倒可以称得上是穿金戴银了,尤其脑袋上那几朵绣着金线的绢花,一看就不是她这样的宫女能用得上的。
欢儿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怀里的布料,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敢看芦荟,也不敢看周围那些假装忙碌、实则竖起耳朵的宫女们。
在这皇子所里,欢儿是最底层的洒扫宫女,分在最偏僻、最没人住的院子,连口热饭都得靠双儿偷偷接济。而芦荟,虽然名义上也只是个膳房宫女,却不知怎么攀上了储秀宫沈嫔的线,最近越发趾高气扬,连管事太监都对她客气三分。
芦荟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欢儿一眼,目光在她捂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处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你那个好姐姐又给你送东西了?拿出来瞧瞧呗。”
欢儿低着头,手指攥着衣领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芦荟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领。
欢儿往后缩了一下,却没能躲开,衣领被扯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那几朵绢花的一角。
芦荟伸手就要去拿,欢儿却难得地没有退让,死死护着那几朵花,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颤意:“芦荟姐姐,这是双儿姐姐给我的……我、我还没戴过……”
芦荟手顿在半空,像是没料到这个平日里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居然会反抗。她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浮起一层恼意,冷笑道:“哟,如今是攀上咸福宫的人了,倒学会跟姐姐顶嘴了?也是,那日在几位娘娘跟前过了明路,有底气了?”
欢儿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但护着衣领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周围的几个宫女见这边动静大了些,这才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却也没有过来,只是远远站着,像是觉得这场面并不新鲜。
芦荟见欢儿这副模样,似乎也觉得继续纠缠下去没什么意思,毕竟那几朵绢花虽然好看,却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也没比先前带回来的好看,没什么兴趣。
她哼了一声,收回手,“不和你们多攀扯了。沈嫔娘娘那里还等着我的甜汤呢。”
待她走远,欢儿才僵硬地挪动步子,进了自己房间,坐在那里发呆。
他们这些下人都是住的大通铺,在她回房后不久,和她同一屋的宫女抹着汗进来,看欢儿这样,不免出声安慰,又不屑道:“你别太在意。她又能得意几时?”
要她说,沈嫔要是真看得上芦荟,早把人要去储秀宫了。
沈嫔娘娘虽说不得宠,倒好歹是个主位娘娘,皇子所里头一个小小的膳房宫女,要过去还不简单?但现在依旧把人放在皇子所,时不时要一碗甜汤,这算什么?皇子所膳房和后宫膳房可不是一路的,谁又知道沈嫔打的什么主意。
同屋宫女擦着额角的薄汗,随手将帕子搭在炕沿,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与不屑。
“她也就是狐假虎威,借着沈嫔娘娘的名头,在咱们皇子所作威作福,拿捏我们这些底层宫人找存在感。”
这间大通铺住的都是皇子所最不起眼的洒粗使宫女,人人都受过芦荟的闲气,只是大多隐忍不言,不愿平白给自己树敌。
旁人怕她攀着储秀宫的关系,不敢招惹,可同住一屋,朝夕相处,谁不清楚芦荟的底细?
不过是早前送了几次点心甜汤,偶然得了沈嫔两句随口夸赞,便自以为傍上高枝,日日端着高人一等的架子,对同辈宫女颐指气使,连管事太监的脸面都敢轻慢几分。
欢儿依旧僵坐着,指尖死死拢着衣襟里的绢花,掌心被柔软的绢料硌出浅浅印痕,心底的酸涩与惶惑久久散不去。
她性子生来怯懦温顺,自打进宫当差,便习惯性低头退让、谨小慎微,从不与人争执半分。今日若非这是双儿特意赠予她的心意,又提到出宫归家的事情,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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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念想,她断不敢鼓起半点勇气反抗芦荟。
同屋的宫女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落下一道薄薄的光影,又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踩碎。
芦荟去见沈嫔,高高兴兴端着一碗甜汤去了。
谁知这一回不巧,沈嫔娘娘出门散步去了。芦荟只能搁下食盒,到处磨蹭一下,试图留久一点等到沈嫔。
最后实在没办法,在宫道上慢悠悠挪着,终于远远见到沈嫔的辇子。
芦荟退至一旁行礼,沈嫔注意到她,“哦,是你。正巧,刚刚走累了,还和身边人说挂念你的手艺。”
芦荟自是喜不自禁,连忙屈膝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雀跃:“能叫娘娘惦记,是奴婢荣幸至极。今儿炖了些莲子百合羹,润肺清甜,正适合春日里用。还望娘娘不嫌。”
“莲子百合羹,倒是许就不用了。”沈嫔高高在上,睨着那宫女发间的绢花笑道:“你上回那柿子饼汤本宫还记得清楚,许久没吃过那样的味道了。既然今儿提起了,明儿你做一些过来。”
想了想,这才像是突然才想起:“做多一些,明儿本宫约了几位好姐妹一起打马吊,也让她们尝尝你的手艺。”
芦荟猛地抬头,像是被这句话砸中了一般,脸上又惊又喜:“奴婢知道了!”
待沈嫔的辇子走远,芦荟还依稀听见沈嫔和身边宫女说:“说起来,纯妃姐姐就很喜欢这些甜汤,上回看她用了不少。尤其是那柿子饼汤……看来纯妃姐姐明日要有口福了。”
宫女笑着应和了什么,芦荟也听不清了,满脑子都是沈嫔刚刚说的那些话……
次日,芦荟占着灶头熬了一大锅的冰糖甜汤,旁边垒着挂满霜的柿饼,准备待会加到汤里去的。虽说是甜汤,却有清热润肺之效。
膳房其他人不解,怎么好端端的熬那么一大碗。
芦荟恨不得将下巴扬到天上去,将昨儿的事儿炫耀般说出了重点。
“没想到纯妃娘娘竟也好这一口。”有宫人眼神羡慕,芦荟虽说性子讨厌,但这一手甜汤的确没得说,要是真让她凭着这一手手艺入了两位娘娘的眼,他们肯定羡慕嫉恨死。
正巧延悯身边的太监过来取膳食,也听了一耳朵。
延悯身边的小太监年纪不大,但跟着延悯在皇子所住了这些年,早已不是刚入宫时那副懵懂模样。
他端着食盒站在膳房门口,听见里面芦荟那几句带着炫耀的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走进去,取了延悯的午膳,又若无其事地退了出来。
他一路走回延悯的院子,把食盒放在桌上,伺候延悯用膳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把方才在膳房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延悯正低头喝汤,听完小太监的话,手里的汤匙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却是不再言语。小太监又默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