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万人嫌他被迫登基 > 15.起舞
    陆眉说:“那个谁好像不见了。”

    卡薇挂断没拨通的电话,看看这个刚来的新人。

    她放下电话,“走吧,回酒店吧。”

    -

    尺绫走在土造的小路上,两边皆是荒草,时不时能看到或远或近处有红土砖的民居。

    大概走了十多分钟,看到水泥路的镇面,依旧尘土飞扬,摩托车来来往往。

    一拐角,有一个水果摊,尺绫买了个没见过的水果,在路上边走边吃。实际上,他很多东西都没见过。

    人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这是极其新鲜的事情。他坐到一家露天的粉面店前,点了一碗河粉。店家给他烫了几片牛肉,放上罗勒叶。

    尺绫吃着,低下头吃着。他其实并不喜欢吃肉,他最喜欢的食物是青瓜,无论是生的还是熟的。粉里面有一点青瓜丝,泡着含着味精水的汤,软掉了。

    他很享受这样吃饭的,很多事情他都享受着一个人,即便有最好的朋友陪他,他也习惯一个人沉浸其中。

    可是他有一点想念朋友了。

    走出粉面店的时候,太阳正悬头顶了,影子就在脚下。他踩了两脚,然后他走过一个拐角,看到一条分岔的路,左边通往更密集的居民区,右边通往一片开阔的田野。他在分岔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右边走了。

    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白色的烟顺着风的方向横着飘,贴着地面铺开,像一条灰色的薄毯。

    他顺着田野边的公路走。烧秸秆的味道混在空气里,有一点呛,但不难闻。田野尽头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下面投出一片圆形的阴影。树底下放着一把空着的竹椅,像是被人用过之后随手放在那里的。

    他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认他。他靠下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烧过的田地上。

    烟还在冒,白色的,缓缓的,升到半空中就和太阳的光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天。

    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经过田埂尽头的土路,带着一阵尘土消失在地平线那边。他听着那声音,听着它变小,变远,最后被田野的寂静吞没。

    他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响。他也没有拿出来看。他只是坐在那棵榕树底下,看着田里的烟一点一点变淡,直到最后一丝白气也消失在阳光底下。

    一个尺绫出来了,他不好说比自己大还是小。尺绫有时喜欢和人聊天,有时喜欢一个人呆着。另一个尺绫也是,有时喜欢自己玩,有时又希望有人陪他。

    尺绫很久没交过新朋友了,他只好自己和自己交朋友。

    无数个尺绫叽叽喳喳地叫,就跟一大堆麻雀一样。尺绫有一点想飞。他总是坐在高处,向下俯望,他却重来没试过在原地起飞,飞翔理应是从低飞到高才对,人们却总是反着来。

    尺绫真羡慕啊,他们可以忘掉所有常识,可以不用记住那些烦恼的东西。可尺绫不行,他不可以一走了之,他等一下还得回去。从某种程度上,尺绫是懦弱又勇敢的,然而世人从未关心过他的特点。

    他感觉自己缓缓地飘走了,跟随刺眼的太阳一直飘旋到天上。那样就变成天使尺绫了,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他一直在那里坐了很久,盯着太阳。太阳像雪花一样融化,又收缩成一个小黑点,阳光快把他融化,在天上放起大火,燃烧了他的灵魂。他甚至为此都快睡着了。

    一个尺绫在哭。

    尺绫听着尺绫的哭,并没有说话。他无法指责另一个自己,他不是不难受,只是他成长了,成年人总没有那么多泪水。

    尺绫总记得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更记得十七岁的时候。十七岁他还在初中读书,很多个不一样的尺绫都在笑他,他听到路过的鱼说,你真棒,又听到另一条鱼说,你真废物。很多鱼说:你天生就该如此。仿佛散发腥臭味的是尺绫而不是他们。

    十八岁的时候他戴上了王冠,大家都不说话了。尺绫作为一条不会游泳的鱼在陆地上爬来爬去。只有鱼会向下跳,跳进湖水之中。这让他想起了那一次跳湖,他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如一条鱼了,可他还想成为鱼,融入进鱼群之中,即便有鲨鱼捕猎他也没关系。

    他的眼睛啊,正在炽热地燃烧,他眯起来,与地平线重合,太阳却一个劲地往下冲。飞鸟试图阻止他,可太阳实在太遥远了,它能触及到自己,自己却对它遥不可及。

    尺绫会变成星星吗,尺绫想。

    太阳落下的时候,他开始走回去。他看着越来越暗的景色,想到了自己的从前。他总是站在那木门之后的黑暗中,他对外面并不好奇,但他就喜欢站在那望着门外,那一道斜斜射下来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并不好,受不了刺激,而他的父亲整日整夜地躺倒在地上,闭着眼睛吸水烟。

    水烟是个好东西。而尺绫是个坏东西。只有坏东西才会霸占好东西。

    尺绫一边走一边听着另一个尺绫哭。他有点想说别哭了,但又觉得对自己太苛责。他突然想起了跳舞,他从未学过如何跳舞,可他就像一只蝴蝶,在原地起舞,与自己共舞。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跟随着他。没有音乐和歌声,阳光一直在燃烧。

    他不怕疼,从来都未曾畏惧过阳光,即使阳光屡次伤害他。他翩翩而舞,融化在黑暗中。不让他晚归,他偏要晚归,他要沾染上黑夜的光彩,带着黑夜回去。

    光明啊,他嘶吼道,他用他的四肢嘶吼道。

    和这些秸秆一起化为灰烬吧。田野里起了大火,熊熊的大火吞噬了目光所及之处。如此绚烂啊,在光与夜的交界处,五彩的火光映着他的身姿。他在流泪啊,他在流泪,闭着眼睛转动。不要有人惊扰他。

    你何时归来。

    何时归去。

    -

    当她抬头的时候,她撞见了尺绫的侧脸。他正优雅地跳着舞,没有在意外界事务,或者是无心去在意。她微微张大嘴,想上前一步,却与他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尺绫看她一眼,“要一起来跳舞吗。”

    他就那样地舞动着,飘忽着。卡薇怔了怔,他头顶上就是绿色的枝丫。她站在原地,晚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她被震撼到了,不知是震惊还是悲伤。她就在那看,而尺绫就在那跳。她缓缓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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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尺绫伸出手邀请,她搭上去,两人开始共舞。

    她闻到尺绫身上淡淡的掠火味,一靠近,又时而浓烈。她微微偏过头,尺绫的眼睛看向她。尺绫带着她让大地旋转,她第一次感受这种感觉。

    “有人和你跳过舞吗?”尺绫问。

    他们左右移动,卡薇微微低头:“没有。”

    尺绫继续起舞,“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卡薇有些慌忙地想起旧事:“我那时没有。”一出口,卡薇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尺绫并没有在意,他看了看右边,迈出了自己的舞步。

    尺绫总是在被欺骗,他已经习惯了,即使有人告诉他你不是尺绫,他也不会再意外了。他向前,向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只不过一个忐忑,一个从容。

    两人跳了很久,卡薇从僵硬跳到逐渐放松,而尺绫不知疲倦。夜空星星在闪。尺绫突然出口:“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吗。”

    放松下来的卡薇突然又被拉回往日记忆,那一声湖水嗵响。她抬头看看尺绫,没有回答,尺绫似乎也不在意,他顺其自然地松开手,掏出一支烟,凑近嘴巴咬着,用火柴点燃了。

    他咬着烟,很自然地结束了这场舞蹈。

    卡薇安静了一会儿,说:“你经常去跳舞吗。”

    尺绫吸着烟,没有回答。他自然是经常跳舞的,在各种酒吧、舞厅里穿梭、徘徊。卡薇看着他,又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其实是根本没有意义的,依据尺绫的身份,他从来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尺绫还是回答了,他并没有沧桑或是充满情感,只是像回答“吃过饭”一眼随便,“有。”

    卡薇的心咯噔了一下,她刚想问是谁,尺绫便提前回答:“KTV里的。”

    卡薇开始回想起那个女孩,曾经和他们是同一个班级,对尺绫表达过爱意的那个女孩。她时常会感受到一股罪恶感,明明她们关系曾经还不错,但她却亲手抄了他们家。

    尺绫却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在他看来,这大抵是会随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尺绫并没有解释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是谁。他只是在描述一件很平淡的事。对于此时的他,抽烟更加重要。

    卡薇看到他的脸,在荧荧火光之下的睫毛,他微微斜着脸,咬烟的动作丝毫感觉不到乖张,而是一种平静感。他的面孔很漂亮,使人注意不到别的东西。

    尺绫折了折烟,把烟给熄灭了。

    他回过身,目光在卡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她。“回去吧。”

    这句话不像是很有心情的说法,更多是为了将就她而被迫出口的。

    卡薇跟上去。

    他们走着,她思虑了一阵,看着他的背影,最终犹豫着还是出口:

    “黑蛆。”

    尺绫停下步子。

    “你今天见到龙林华了吗。”

    这是审问的语气,就是对犯人询问的方式。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从监狱到外面。

    尺绫回回头,从平和一瞬间变为凝视,似乎是在看着什么扑面而来的巨物。

    他答:“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