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前。
吴邪踩下油门,这辆破金杯狂飙起来。
……
?我在苦苦等待雪山之巅温暖的春天?
?等待高原冰雪融化之后归来的孤雁?
……
吴邪小声跟着音乐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轻敲,打着拍子。
车很廉价,音响效果也很差,他隐约听得见藏在音乐和电流底噪之下的、一点点杂音。
又过了十几秒,那些杂音变得越来越清楚。仍然是旋律底下的暗流,像是有很多张嘴在同时发出同一段音节,那个音节在空气里叠加、振动,变成一种让人浑身发麻的共鸣。
那是这盘磁带的主要价值之所在。
解雨臣神秘兮兮地递给他那个价值不菲的U盘,说这是在某个废弃实验室里找到的录音,里面的内容,有些文献称之为『咒』,有些教派奉之为『神启』,有些圈子则叫它『龙文』。没人知道那些噪音一样的音节是什么意思。
据说这段音频是一种特别的语言,来自一个比张家、比汪家、比西域诸国都更古老的文明。这种语言和蛇的费洛蒙有类似的功效——能让人陷入睡眠甚至昏迷,并且可以在某些特定体质的人身上引发更特殊的反应。
“到底是什么特殊反应?”吴邪有些不安。
“不知道。”解雨臣说,“据说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画画的,还有大哭大闹的,有的发疯,说自己是某种动物,也有的神神叨叨,信誓旦旦说看见神仙了。估计因人而异吧。”
“有特殊反应以后呢?还能恢复吗?或者,会不会突然暴走什么的……”
“不知道。”解雨臣说。
“花那么多钱,最后得到一段噪音和两句不知道。”吴邪自嘲地笑笑。
“花那么多钱是因为这是一种非常规语言,”解雨臣也笑笑,解释道,“得到两句不知道是因为这种语言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词汇,发音,语法,什么都没留下来。另外还有种说法是,那个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换句话说,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吴邪当即学了一下,发出一阵夹杂着蚊子叫和大舌音的汽车引擎声。解雨臣翻着白眼勒令他立刻闭嘴。
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吴邪学会的首要美德就是信邪。
所以他拿走了那个u盘。
其次重要的事情是:别心软,该用什么就用什么。
所以他给路明非放这段音频。
他一边哼歌,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那小子已经像昏迷一样睡了过去,不知道是因为那段神秘的音频还是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心大的男孩。
吴邪真心希望不要是后一种。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那种奇怪的吟诵声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一瞬间盖过了音乐和人声。
吴邪“嗯?”了一声,他是调大了音量,但要大也是音乐声更大,那个声音是不应该这么大声的。他在合成的时候刻意压了这段音轨的音量,为的就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不出来异样。所以就算把音量拉到顶,只要音乐还在想,这个声音就不可能这么大。
他又把音量旋钮往回拧了拧,然后习惯性瞟了一眼后视镜。
这一看就看见问题了。
路明非坐起来了。
而且姿势很奇怪,腰背挺直,脖子挺直,头的位置也很正,但组合起来就是很不自然,好像是一根线牵着他的脊椎把他强行拉了起来,然后那根线栓在了车顶,他就这么挂着。
更别说他眼睛还是闭着的。
他的脸,还有他闭着的眼睛,正对着后视镜,也就是说,正对着后视镜里的吴邪。
音乐还在响。吴邪刚刚拧回去的旋钮没起任何作用,他听不懂的低沉的吟诵声越来越大,在车厢里轰鸣、回荡。
路明非闭着眼睛,不仅在听,而且在品味,因为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路明非该有的表情。
睡着之前他还是个怂怂的、被命运扔来扔去的衰仔,脸上写满了好说话和妥协。
而现在,那张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舒展开来,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他只做自己认可、自己想做的事。那是一种完全的平静,对所有事、所有的人都拥有完全的掌控之后,完全的平静。
说真的那个表情高傲到吴邪有些不适。他很久没被人这样审视过了,更气人的是,对方根本没睁眼,搞得他的愤懑又有些师出无名。
然后路明非的眼皮动了一下。
吴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没有睁开。但隔着薄薄的眼皮,吴邪看见里面有光在流动。不是路灯,乡道上没有路灯,那是从眼球内部透出来的、金黄的光,像是有两团火在眼皮底下燃烧。
然后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年,昂起头来,对着后视镜里的吴邪,笑了一下。
一个念头冲进了吴邪的脑子。
那个东西,那个借着路明非的“眼睛”在“看”他的东西,觉得他有点意思,对他还比较满意。
吴邪深吸一口气。
路明非的行为用梦游还可以解释。但这种……这种心灵感应一般的『宣告』……
特殊效果。这TM肯定是特殊效果。
吴邪靠边停车,点了一支烟,隔着后视镜,和路明非——主要是他眼睛里的那个东西,对视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路明非的表情又变了。
笑容如潮水般从他脸上退去,五官慢慢重新组合,变成了一个有点惊恐的表情。
好,衰仔回来了。吴邪如释重负,吹出一口烟。
路明非皱了皱眉,嘴唇轻微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接着,就好像头顶上那根无形的绳索突然断了一样,他忽地软下去,整个人被抽空一样倒回了靠背上。他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什么,很快蜷缩成一团,重新沉沉睡去。
吴邪盯着他,猛吸了一口烟,努力辨认了一下他的嘴型,然后一边笑,一边摸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是我。这一个测试通过了。你别说,这特殊情况确实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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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停顿了一下,转头去看后座。
路明非睡得很香,口水刚从嘴角流出来。还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高中生。刚刚那种帝王一样高傲的神态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好想从来没有出现过。
“什么叫有人要截胡……行吧,我就知道,这种消息,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感兴趣。”
他又停顿片刻,听着对方在说什么,抬头望向前方漆黑的道路:“……那还能怎么办,按计划,见招拆招呗。”
**
面上来得很快。碗大得像个脸盆,面是宽面,上面铺着一层肉片和香菜,红亮亮的辣椒油浮在汤上。路明非吸溜了一口,整个人就活过来了,又连嗦好几口,才想起来抬头看一眼吴邪。
吴邪没怎么动筷子,正低头看手机。面碗在他面前放着,一动没动,手边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来的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有点沧桑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更深。
“大叔,你不吃啊?”
“吃你自己的。”吴邪头也没抬。
路明非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面。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
“咱们晚上住哪儿?”
吴邪正在拆一包烟,还是没抬头。
“旅馆的话,”路明非试探性地继续往下说,“是开一间还是两间?我睡觉不打呼噜的,不过我有点认床……”
吴邪这次抬头了:“睡车上。”
路明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啊?”
“睡车上,”吴邪表情认真,“金杯后座放平了能睡。”
对面那张年轻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吴邪看着他,觉得这小子的表情管理能力实在是约等于没有,差到有一种奇异的观赏性。从期待到震惊到哀怨再到试图讨价还价,在大概两秒钟之内从那副五官上依次滚过,如果变脸有考级的话,他大概能上个甲等。
吴邪在镇子偏僻的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名为“好云来”的旅馆。原本叫“好运来”的说,但是走之底已经走掉了。
走掉是对的,那地方的条件,让路明非由衷地觉得,其实在金杯车上可能真能睡得更好些。
那个跟卫生间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巨毒,一开门,墙皮簌簌掉下来几块,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面积,床板甚至还是凹凸不平的。
吴邪本来还带了个折叠行军床打算让路明非感受一下人间疾苦,结果发现根本摆不下,两人只好共享一张单人床。
吴邪又打算展现一下自己风餐露宿的硬汉形象,结果他刚躺下,调整好姿势,准备教育教育路明非,扭头发现这小子的呼吸都已经均匀了。
没心没肺啊。
吴邪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又扫了一眼窗外。
黑瞎子让他快点,说有人要截胡。
他不知道还有谁对这个衰仔有兴趣,或者对他们要去的地方有兴趣。
但是,没人能从他手里截胡。
从那个计划启动开始,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