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车原本是很体面的,甚至可以说很帅——黑色漆面车身,加高底盘,防爆胎,车头一排猎灯,前脸还很硬朗,停在任何城市路面都让人不得不感叹一句小布尔乔亚硬派越野。
现在它灰头土脸,沙子一路糊到车窗,引擎盖成了临时会议桌,旁边站着三个更灰头土脸的人。
一个不法分子盗墓贼。
一个疑似美丽国间/谍。
一个纯纯倒霉蛋(自认为)。
倒霉蛋本人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健康的配置。
楚子航在键盘上敲了一行代码,然后把屏幕转向吴邪。
吴邪:“不是吧,楚少爷,你还有PPT?”
路明非:“应该是PDF吧。”
他俩同时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文件,边上打了个红色的标记,路明非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红色一般不会是安全的意思……对吧?这属于人类共有的朴素智慧。比如红灯,红牌,红色警报,试卷上老师用红笔画出的叉。
光标从文档开头跳了起来,屏幕上的字符依次变成了中文……和一些乱码:
████·████CN-IM-0719区域研究综述
来源:███学院██部/██部联合评估
执行权限:Level A(临时)
状态:持续监测
一、区域概况
……区域内分布连续高大沙山、盐碱湖及风蚀盆地。依据现有地质勘探资料,该区域理论上不存在稳定大型地下空间。
但自二十世纪以来,多项探测结果显示:
地下约80-300米存在大规模空腔结构。
空腔边界不清晰,形状不规则(见附图)
性质未知。
二、异常现象
1. 地表形态长期偏离正常风积模型;
2. 相同坐标多次测绘结果无法重合,部分历史照片与现代遥感图像无法建立对应关系;
3. 罗盘、磁力仪、无线电偶发失效,GPS定位误差最高达14公里;
4. 地质异常:该区域地表面沙层下约0.3~1米处,存在大量疑似██结晶,远高于该地区正常遗留。
……
三、历史勘探记录
1955年西北联合地质调查队██████,███,幸存者精神状态异常,记录无法形成有效报告。1982年███科学考察队依据1955年资料重新定位,█████,进入区域后失联。2004年██████联合调查,引入GPS定位及航空摄影。实际行进路线与记录路线存在明显冲突。三人重伤。██死亡。报告提示:该区域可能存在高浓度██污染(████████效应),建议停止一切调查。
四、遥感监测(2008年至今)
局部磁场周期波动;
可确认地下存在巨大连续空洞,但回波存在重复延迟,噪点不稳定,空腔结构三维建模无法完成。
……
五、风险评估:无法判断。
再后面的内容全是大片大片的黑块,想来是因为权限不足。
1955年、1982年、2004年三次调查,都碰上了不正常的事情。他们挖到的罐头是1981年10月生产的,很有可能就是1982年的那支队伍带进了这片沙漠。
看到了1982年的队伍?师兄你能再说一遍磁场留影的科学原理吗?如果看到的真是原来的队伍那也这太可怕了吧。
路明非半天没敢说话。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一点世面了,什么会骗人的GPS,什么看不见的沙暴,什么会让人做怪梦的沙漠,奇怪的人影,不太对劲的海市蜃楼。
鬼故事写成报告以后,怎么更可怕了啊!!!
鬼故事至少还有“可能是假的”兜底,听完可以安慰自己都是编出来吓人的。但报告不一样,它有编号,有权限,有时间,有勘探记录,还有那种官方报告特有的冷淡语气。
最可怕的是有死亡记录。
这个地方是真的出过人命。
路明非盯着地上的沙子想了一会儿,决定努力说点什么。他指着报告最后一行:“这个报告怎么跟医院体检报告似的,检查半天什么都不确定,最后一句,建议进一步检查。”
吴邪笑了一声:“官方报告都这样。”
“你好懂啊。”
“见过类似的。”吴邪说,“事情越大越含糊,因为谁也不想负责。”
“我的权限只有这些。”楚子航突然说。
“还是临时的,”吴邪看着开头,“你临时工啊?”
楚子航:“……我还没正式入学。”
“还没正式入学就被派来这种地方?这都写了,风险无法判断。临时工也不能这么坑啊。啧,你们学校这个暑期社会实践学分不好拿啊,”吴邪语气轻飘飘的,“我们那时候就是去乡村搞住房改造,或者去食堂窗口打饭。”
楚子航脸有点黑:“派我来是因为前段时间出现过异常信号,我距离最近。”
“异常信号?”
“不符合自然源特征。”
吴邪翻到空腔附图那一页,很随意地问:“前段时间?什么时候?”
楚子航顿了顿,报出一个日期,然后就看着他。
吴邪仍然垂眼看着屏幕上那一团模糊的黑色,在心里翻了一下日历。
“怎么?”楚子航问。
“没什么,”吴邪很确定自己控制住了表情,“我在想那天我在干嘛。”
“你那天在干嘛?”路明非盯着他,“你这个‘没什么’听起来非常有什么。”
“跟一个哥们见了一面,然后被狠狠敲了一笔。”吴邪说。
这是实话,那一天他和解雨臣见了一面。
然后干嘛了?
吴邪没费什么力气就想起,解雨臣给了他一个U盘。他记忆深刻,因为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贵得他简直心在滴血。
他拿到以后用电脑播放了一遍,什么都听不出来,感觉完全是电流音。呗敲了一笔也是真的,他一度怀疑解雨臣是借机想着法让他还钱。
后来他把那段音频降噪,压低,混进一首土嗨得很有安全感的歌里。
再后来他在路明非睡觉的时候,在金杯小面包里放了那首歌。
效果显著。
贵是贵,但是靠谱啊。
吴邪又把报告翻回到第一页,指了指屏幕:“你们认为这是古文明遗迹?”
“疑似。”楚子航纠正。
“比商周还早?”
“对。”
吴邪沉默了几秒:“那真的挺古……”
“比商周还早?夏朝?”路明非一脸茫然,“再往前是什么?虞?虞朝有考古证据吗?到三皇五帝那一档了?大禹治水?女娲补天?神农尝百草?”
“目前证据不足。”楚子航淡定回答。
“我谢谢你师兄,你说话真的很有安慰效果。”路明非吐槽,“就像恐怖片里警察说现场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脚印,死者是嘎嘣一下自己死的。”
“你是想说悬疑推理片吗?”
吴邪没理他们,皱眉看着屏幕,又看了看脚下的沙子,忽然开口:
“如果按照中国古代堪舆的说法……”
“大叔又要开始讲故事了!”路明非抬头。
吴邪不理他:“天下龙脉,皆出昆仑,然后向东南延伸,分为北、中、南三大干龙。其中北龙一路经祁连、贺兰、阴山,一支过海去往燕京、朝鲜,一支折向西北,最后在腾格里、巴丹吉林一带入海。”
“……海?龙?等一下等一下,龙不在海里呆着,到沙漠里来做什么?”路明非挠头,“听这个意思,龙是从昆仑飞到海里去的。”
吴邪解释道:“这个龙是龙气,不是那种神兽……所谓入海,不一定要真有海。龙脉到这里,气尽而藏,古人就叫龙入瀚海[1]。这种地方,有点什么金光云气之类的不寻常的事,我不意外。但是怪到这种程度,还是比较少见的。”
“龙入瀚海。”楚子航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反应和路明非完全不一样。
路明非听到龙,想到的是影视剧里的特效(从五毛到五千万美元不等)和春节晚会上的呆萌吉祥物,还有逢年过节开业迎宾热热闹闹的舞龙队。
楚子航听到龙,想到的是——
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路明非:“所以龙气到了这里消失了,并留下了一个大坑?这么大个洞又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师兄你们不是什么卫星雷达又什么建模吗?”
他捅了捅楚子航。吴邪看他一眼:“古墓就是这样。探测手段能看到空腔,但真正麻烦的是里面的东西。”
路明非和楚子航同时扭头看他。
空气微妙地沉默了。
路明非:“擦,你真的是盗墓贼。”
吴邪:“?你现在才信吗?我自己承认的话都说两次了。”
路明非:“呵呵你的一些表现让我不敢相信你说的话这个可以理解吧?”
“不错,看来你在被坑的事情上很有天分。”
“?”
楚子航打断他们:“你还有什么消息吗?”
吴邪点点头,从包里摸出那个本子。
那个边缘被摸起了毛的黑色本子让路明非心里咯噔了一下。
吴邪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或者也可能注意到了但是懒得理他,只是把本子翻开:“汉代方士记录,原文说得很玄乎,说城在流沙中,昼伏夜现,沙暴起时,车马声如雷,入者十不反一,失魂魄,不识亲友。”
“……这不是你讲的鬼故事吗?”路明非嚷嚷。
“原型,懂吗?”吴邪用力地说,“难道你指望我完全原创现编一个?”
“你这叫融梗!”
吴邪不理他的指控,又翻到另一页:“西夏残卷,残得不能再残了。提到‘沙中城’‘黑甲千骑’‘白骨为路’,还有一句我印象很深,‘进城者当留’。”
“当留什么?”
“没了。”吴邪很无辜,“可能后面就没了,也可能写了但是残了。也可能是个人名,谁知道。”
路明非气结。
“敦煌抄本里也有个故事,讲的是个商队。夜里看见沙漠里灯火通明,有酒肆、有集市,还有人在卖胡饼。领队觉得奇怪,不让进去。结果几个年轻人跑进去买酒。第二天天亮,集市没了,人也没了。只剩几只水囊挂在枯树上。”
“这地方怎么各朝各代都有鬼故事!”
“清代还有呢!一个英国探险队的记录里说,他们遇到沙暴的时候,风里一直有鼓声,还有金属撞击声。这个英国探险家最好的一点就是听劝,没乱跑,躲过去了,一直活到1960年代。”
楚子航看着那几张纸:“你有结论么?”
吴邪翻了翻那个本子,里面记满了乱七八糟的地名、经纬度、草图、日期、鬼故事。
“我的结论原本很简单。”他说,“这里有一座古墓,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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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可能是不在历史记载中、或者记载很少的那种。不同年代的人靠近过它,但都没有真正找到过它。因为它不稳定。沙丘在动,地图的位置对不上,入口的位置无法确定。而且这地方什么都没有。中原文化里面找墓讲风水,沙漠这种地方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在某些人眼里,越是什么都没有,越好藏东西。”
楚子航点头:“沙漠环境本身就是天然屏障。流动的沙还能自然掩埋一切痕迹,比任何人工的伪装都有效。”
“现在你的资料说,它比我想得要早得多。”吴邪说,“而且不是古墓,是遗迹?”
“古墓算遗迹吗?”路明非突然问。
“算也可以算,但是遗迹就没什么摸的价值了,因为摸了东西出来也卖不出去。”吴邪施施然靠在车头,点烟。
楚子航定定看着。
他怀疑吴邪没说实话。他绕这么大一圈,从一个情况类似的地方对比到路明非的父母,又辗转把路明非连蒙带骗威逼利诱地弄过来,真的是为了去一座他不清楚底细的古墓“摸金”?
路明非已经麻了:“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片?盗墓片?探险片?恐怖片?历史考古?”
吴邪:“旅游vlog。”
楚子航:“目前证据不足。”
路明非:……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从某种意义上都有病,只是病症表现不同。
但他们居然真的在交换情报。
楚子航掏出的绝密资料和吴邪掏出的民俗传说,像一张地图的不同版本。一个堪舆图,写满龙脉,瀚海,方士,一个是卫星图,叠着遥感检测,雷达回波,考古地层。
一边是玄学,一边是科学。
但这两张地图,画的竟然是同一个地方。
而脚下这个坑在冷冷地嘲笑他们:猜吧,慢慢猜。
路明非想骂人,但不知道骂谁。他忽然很怀念以前十几岁的人生,虽然衰,虽然无聊,虽然没人把他当回事,可至少世界是正常的。正常的世界里,倒霉是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月考没复习,婶婶骂他浪费电,暗恋的女生根本不知道他喜欢她。
不正常的世界里,倒霉是你上了一个陌生大叔的车,进了一片出不去的沙漠,卫星发现你的脚下有一座史前遗址。
“综合现在的所有信息,”楚子航总结道,“第一,我们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
吴邪点点头:“这不是普通的古墓,也不是普通的古文明遗址。”
楚子航:“第三,它的位置在变化,常规方法无法找到入口。”
路明非已经不想说话了。
这两个人怎么还开始互相接话了啊!!!
怎么这么熟练啊!!!
怎么这么默契啊!!!
有病吧!!!
不对他们三个人都有病。
因为这一刻,路明非心里想的是:这个遗址,好像并不是很想让人进去。
巧的是,吴邪正开口:“我有种感觉,这个地方不是在动,或者说我们感觉它在动是因为在选人,它在选择谁能看见,谁能进入。”
“可能是区域空间结构发生周期性偏移。”楚子航说。
吴邪冷笑:“又来了,《走近科学》沙漠版。”
“我只是在排除可能性。”
“到最后往往最不科学的那个是真的。”吴邪轻声说,“那时候怎么办?”
楚子航没回答。
吴邪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之前说的异常信号,就是因为它才派你来那个——后来还出现过吗?”
“出现过,就前几天。”
“哪天?”
“你为什么老喜欢问日期?”楚子航问。
“没有,随便问问,我喜欢记点东西。”吴邪笑着扬了扬他的小本子。
“你写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路明非大叫。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点开一条记录,然后报了一个日期。
空气都安静了。
连路明非都楞了一下:“等等……那不是……”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看向吴邪:“我们出发那天?你把我拐上车那天?”
吴邪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但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阵风就卷着沙子拍在他脸上。
白沙坑里的细沙被吹起一点,像雪粉一样悬浮在空气中。
吴邪抬头看天。天依然澄澈,但远处,沙丘的脊线开始模糊,金黄色的边缘被一点点抹开。
楚子航合上电脑,塞回车里:“起风了。”
路明非大惊:“wokao,大沙暴?这是卫星上的那场沙暴吗?卫星先看到沙暴,然后沙暴才发生?卫星能提前看见未来?不对……听起来好像是我们的时间线延迟了?”
“谁知道。先准备躲避。”吴邪说,“不过,路明非,”
“?”
吴邪扬手抓了一把空中的细沙:“想起那天雪花飞舞的早晨,即使翌日晴空万里,我的心里仍然不停地飘着幸福的雪花。[2]”
“什么东西?”路明非一头雾水。
“你喜欢的春雪终于来了,你不高兴吗?”
“?你有病吧!”
风真的突然变大了,车门被吹得砰一声关上,路明非吓得差点跳起来。细小而锋利的沙粒打在脸上,针扎一样,一直辽阔得近乎特效的沙漠,终于露出它真正的样子。
远处传来低沉的声音,一开始路明非以为是雷,后来觉得像车轮,再后来,他觉得像千军万马的脚步,踩着同一个节奏,从远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