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路明非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头顶是浅灰色的云,空气潮湿腥臭。
他看见一座海底城市。建筑物的轮廓都是圆弧,穹顶很高,沿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形状排列。穹顶上覆盖着白色的海锈,有些地方露出来的表面泛着炫目的光泽,整体的观感像动画片一样。
水忽然变清了。他甚至能看见城市的边缘。
城市的边缘是一片断崖,再往外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下一瞬间他已经站在断崖边了,也就是说他现在在海里,但没有任何窒息的感觉,甚至感觉不到海水的阻力。阳光从巨大的水体里穿过,城市笼罩在光晕里,朦胧而美丽。
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动』。
路明非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看不出那玩意的形状,那就是一团巨大的黑影,掠过一个又一个穹顶。所过之处,那些有着珍珠一般温润光泽的穹顶就像褪色了一样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海水开始消退。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好像一个装满水的浴缸被拔掉了塞子,海水涌向深渊,水面快速下降,穹顶慢慢露出来,无数黑色的影子在水里浮浮沉沉,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窃窃私语。然后,五彩斑斓的城市变成白色,毫无生机的白色。
再然后是一片死寂。
路明非忽然感到窒息。
他开始下坠,随着海水一起,和那座城市一起,向海底的深渊坠落。
他想大喊,但是发不出声音。空气里没有他需要的东西,而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而去。
**
路明非从防潮垫里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全是冷汗。
外面有一点模糊的光,旁边有一个人很安静地睡着。
他花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不太正常的沙漠,帐篷,吴邪和楚子航,他没有睡袋,身上裹着三个人的衣服。
他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往外看。
吴邪坐在火堆边。火已经基本熄了,只剩一点炭火泛着微微的红光。他背对着帐篷,一动不动。
路明非忽然听到他在说话:“这个吗?”
路明非的汗毛竖了起来。
因为吴邪对面并没有人。
卫星电话好了吗?
“这都是我的债。”吴邪接着说。
他的语气太轻了,语速也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听对面说了什么。
但是他对面没有人。
接着他又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
说着他笑了一下,很无奈,然后抬起手,在空中压了压力。那个姿势好像……好像……在拍对面人的肩膀。
但是他对面没有人。
吴邪把手放下:“快了,快了,就快结束了。”
路明非的心脏狂跳。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见鬼了见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吴邪疯了。
什么时候疯的?
对的对的,他和黎簇都说过,进过那个地方的人,疯掉的概率很大。吴邪进去过?他早就把自己搭进去了?然后变成伥鬼一直害人?或者,他也是受害者?又或者——他一直都是疯子,只是伪装得太好,现在到了沙漠深处,怪事发生,他不装了?
路明非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路明非?”楚子航压低的声音。
路明非转过头,看到楚子航已经睁开了眼,深黑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有一点点亮光。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指了指帐篷外面,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镇定。
楚子航坐起来:“怎么了?”
“吴邪疯了。”
楚子航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拉开睡袋,爬出来,挪到帐篷门口,掀起门帘。
门帘外是吴邪。
吴邪:“干什么?不想睡觉滚出来守夜,我还想睡呢。”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睛亮得吓人。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路明非有种逃课结果一翻出围墙正好碰到班主任的感觉,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做噩梦了。”
吴邪足足盯了他十几秒。
“哦。”他揉了揉太阳穴,“什么噩梦?”
“一座城市,在海底下。有很多巨大的建筑,形状很奇怪……然后,海水干了,那座城市………………死了。”
路明非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死了?
那座原本五光十色的城市,在那个黑影掠后,慢慢褪去颜色的样子。
……死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表述。
楚子航皱了皱眉:“你梦到的东西比我具体。”
“什么……”路明非迅速抓住了重点,“你也做梦了?”
“嗯。”
“那你梦到什么了?”
“海水在消退。”楚子航说,“速度很快。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到海底有一座城市。海水退去以后,海底只剩下沙子。”
“什么颜色的沙子?”吴邪突然问。
“不知道,我的梦里没有颜色。”
“……白色。”路明非的脸色比他们俩都要难看,“我梦里一开始有颜色,但是海水干了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吴邪说:“这地方有问题。”
“你现在才觉得???”路明非提高了声音。
“我们得离开,不然,等不到队友也就算了,鬼知道会等到什么东西。”吴邪说。
路明非猛猛点头:“我同意!双手双脚同意!”
楚子航没有动,他拿出一个设备看了一眼,然后打开GPS,操作了一下屏幕,眉头越来越紧。
“怎么了?”路明非凑过来。
楚子航把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
他的设备上是一个红点,停在一个坐标上,一动不动。那个坐标跟GPS上的坐标很接近。
“我们在这里停留十四个小时了。”楚子航说。
“对啊,我们扎营了啊。”路明非想了想,“等等,我们扎营的时候,是这个坐标吗?”
“是。这个坐标一直没动。”
“那是什么问题?”吴邪问。
“我睡觉之前看了一眼,那时候我们距离汇合点坐标大概一百米,离这个红点,大概四五百米。”楚子航顿了顿,“但是现在,我们十四个小时没动过,这个红点的坐标,已经和吴邪给的汇合点重合了。”
路明非的睡意突然没了:“什么意思?这个红点是什么,它会动吗?”
“只是一个坐标,它不应该动,除非更改坐标。”楚子航声音很轻,“我相信你们都没动过我的设备。但是,这十四个小时里,数据一直在修正。这说明,卫星判定我们的物理位置没有变,但接收器显示的坐标在变,想让我们认为,我们已经到了。”
“谁想让我们认为?GPS在骗我们?”路明非的脑子艰难地转着。
“或者更确切地说,有什么东西,在通过GPS骗我们。”吴邪说。
“对。”楚子航说。
“谁在骗我们?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没懂。”路明非倒吸凉气,“我们现在到底在哪?”
楚子航抬起头,看向无边无际的沙海:“不知道。”
“具体的你可以不懂。简单地说,”吴邪很淡定,“有东西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那现在怎么办?”路明非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动。
吴邪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跑。”
“往哪里跑?”路明非问,“定位可信吗?如果定位有问题,我们该往哪里跑?”
他知道吴邪是对的。两个人做了类似的梦,吴邪也有异常,虽然吴邪本人不一定知道。这不是巧合。
“你挑个方向吧,老司机。”吴邪对楚子航说。
楚子航抬头望天。
“这时候就不要忧郁了!大哥!!逃命要紧啊!”路明非急得要跳。
“他在用星星辨认方向。”吴邪淡淡地说,“你,去把帐篷收了。我去检查车。”
“……”
十分钟后,三个人上了车。楚子航飙车,吴邪坐在副驾驶,盯着GPS,路明非缩在后座,抱着他的卷起来的防潮垫。
车朝着某个方向开,吴邪说是东边,楚子航没说话,路明非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十分钟后,吴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停车。”他把GPS塞给楚子航。
GPS上的坐标纹丝不动。
路明非往窗外看,沙丘的形状和之前明明是不一样的。
“车在动,外面的风景在变,但坐标不动?”路明非努力思考,“跑步机?”
他一紧张就说烂话,但现在没人笑得出来,包括他本人。
“换个方向试试。”吴邪说。
往北。
楚子航冷着脸,油门踩到底,两边的景物快出了残影。没人阻止他。
十分钟后,坐标还是没动。
再往东。
二十分钟过去,坐标一个数字都没动。
三个人坐在车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是吴邪用力朝GPS捣了一拳:“这破地方到底有谁在啊?!”
还是没人笑得出来。
这时候,忽然响起了一段奇怪的声音。
路明非惊恐地往前排缩,然后发现那声音就是从前排传来的,又惊恐地退回去。
吴邪白了他一眼,掏出了卫星电话。
“请重复。请重复。”
对讲机果然响了,对方声音很好听,带着笑意,听起来有些如释重负:“终于通了。”
“现在什么情况?”
“全部失联了,小三爷。”对方回答,“今天应该是第四天,你是我四天内打通的第一个电话。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到了约定的坐标。一个人都没有。”吴邪的语气一下轻松下来,“然后现在我离不开那个坐标了。”
“什么叫离不开那个坐标了?谁粘你了?”
“鬼打墙呗。”
路明非听得直挠头。吴邪是怎么把“鬼打墙”这种惊悚的事情说得这么轻松愉快的?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对方也笑了一声:“吴邪啊吴邪,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倒霉。”
“是啊是啊。”
“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坐标多半有点问题,”吴邪说,“帮我看看呗,花儿。”
他报了一串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吴邪皱着眉回答:“对。就是汇合点那个坐标。”
那头又说了几句。
吴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沙尘暴?”
他抬起头。
路明非也跟着他抬起头。
夜空很晴朗,这一顿折腾后天快亮了,星星依稀可见。他在看什么?
“我这抬头都能看见星星。你确定?”
对方又说了什么,吴邪就开始笑,笑着挂了电话,然后对楚子航说:“这下真的好玩了。”
楚子航没说话。
“朋友帮我看了看实时卫星图,”吴邪说,“说我给的坐标正在沙尘暴,民用卫星看不清楚。”
没人回答他,楚子航和路明非因于不同的目的沉默着。
楚子航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明非在思考他说的卫星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种东西。
nmd的,卫星?盗墓贼已经猖狂到这种程度了?
吴邪握着卫星电话,继续望天。
……到底是要干嘛?现在又流行45度角仰望天空了?
“你不对劲。”路明非的思绪从卫星开始已经乱飞了,他死死盯着吴邪,“你根本就没有什么队友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们对不对?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一路上只会吐槽和喊饿的衰仔会突然爆发。
“你胡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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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默默地走回车里,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台黑色的、外壳极其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引擎盖上,开机。
屏幕亮起,不是常见的Windows界面,是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
楚子航没理他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你干嘛呢?”吴邪凑过去。
“别想躲……”路明非不依不饶地拉过他,指着周围空荡荡的沙漠,“我胡说?你的烤羊呢?你的营地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死在这里,连尸体都不会有人发现?!”
“你脑子进沙子了吧?”吴邪被气笑了,“我要杀你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把你拉到巴丹吉林来?”
“那谁知道你有什么变态的癖好!”路明非大喊。
吴邪:“?”
楚子航已经敲到了最后一行:
Request: Orbital imaging, real-time, multi-spectrum.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进度条,一个柔和的女声从电脑音响里传出:
“Low Earth Orbit Reconnaissance Satellite,Connecting... ”
这下“?”的变成了路明非。他英文不算太好,但是看电影和打游戏的经验让他听懂了那几个单词:“侦察?卫星?”
好小众的词。
吴邪说民用的卫星看不清楚,所以楚子航调用了军用卫星?
还是外国的军用侦察卫星?
都是什么神仙????
进度条到了头,漆黑的屏幕上开始有了光。地球出现了,一边放大一边缓缓旋转。楚子航切了几个界面,屏幕上终于出现了欧亚大陆那熟悉的轮廓线。
路明非:…………………………?
楚子航毫无感情地输入坐标,他不需要看,那一串数字现在连路明非都倒背如流,恐怕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一个小小的十字标落在地图的某个角落,然后镜头拉近。
稀薄的云层之间,一片浑浊的黄色清晰可见。
路明非:“………………?不是?你……卫星……?沙尘暴?……卫星?”
路明非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吴邪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50万RMB。
吴邪正准备发难,电脑屏幕突然一闪,接着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和一行红字跳了出来:
ALERT. COLOSSAL SANDSTORM DETECTED. MAX GUSTS EXCEED 12.
路明非磕磕绊绊地读着:“沙……沙尘暴?哪里?”
“这里。”吴邪低声说。
“什么时候?”路明非顿觉不妙。
“现在。”楚子航和吴邪同时说。
路明非抬头,看着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际线,又感受了一下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的空气:“……现在?”
“准确地说是12秒前。”楚子航严谨地纠正,“半径超过20公里。我们的位置离中心很近。”
“我靠……”路明非喃喃,“我已经不想问你为什么能调动卫星了。”
吴邪难得地没有损他:“至少现在我们有卫星了。”
他这回损的是楚子航。
他看了看楚子航,眼神里不止是警觉,还有一种“这小子tm又是哪方势力”的烦躁。
楚子航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吴邪。还好路明非选择不问,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在不撒谎又不说完一整套青春玄幻小说背景设定的情况下讲清楚,他为什么能调动美国军用级别的侦察卫星。
但是吴邪肯定不会那么轻松地放过他。
楚子航在心里迅速做了几个假设,然后考虑了一下概率和后果,然后得出结论:当前情况下,有限度的信息披露和合作有利于任务推进。前提是吴邪也对等提供信息并且愿意合作。
他清了清嗓子:“我确实有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
“我来调查一座遗迹。”
“一座遗迹。”吴邪眯了眯眼睛。
楚子航犹豫了一下。
“一座年代不晚于商周时期的古文明遗迹,疑似有过大规模祭祀活动。”
吴邪明显是哽了一下:“商周时期?这里?”
“你也不是单纯来探险的吧。”楚子航淡淡地问。
“行了行了,都别装了,你都知道我是盗墓的了”吴邪摆摆手,“他们跟我说的是唐墓。”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走到后备箱,抽出一把工兵铲,就地开始挖。
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是完全正常的黄沙。
第二铲。还是黄沙,但底部已经混进了一点白色的东西。
楚子航没有停。
接下来的几铲子,白色东西的比例开始上升,没往下挖一铲,沙子的颜色就浅一分。黄沙里的白色颗粒越来越密集,沙子越来越白。
挖到大概20厘米的深度,白色沙子的比例已经超过一半。一眼看去,就像是黄沙在褪色。
楚子航停了停,继续挖。
很快,挖出来的东西已经几乎没有黄色了。
地下半米,铲子触碰到的,已经全是白色。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白色。光滑的、细腻的白色。纯白色的细沙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珠光。
路明非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从铲子上滑落,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这不是沙子。这绝对不是沙子。至少这种东西不会是正常的沙子。
……这是他梦里的那种沙子,一切都死掉之后,剩下的那种沙子。
楚子航从铲子上沾了一些白色粉末,在手指间碾了碾,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东西。
“吴邪。”楚子航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确实别装了,你知道不是唐墓,你一直都知道。”
吴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我问你白色的沙子有没有问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