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逢王家四少爷的满日宴,杜氏一大早便带着两个女儿去了王府道贺,王宅离慕家不是很远,坐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府内早就有几位和王夫人交好的女眷在帮着招待来客了,在座的都是各家夫人,只有杜氏一个妾室,但各位夫人都不是嘴碎的,喊姨娘坏气氛,于是不约而同纷纷唤杜氏作杜曼娘。
王夫人陈氏与杜氏关系最好,见同调来了,陈氏便亲自出来接,陈氏生得珠圆玉润,笑起来时更是人畜无害。
她拉着杜氏就热络道:“近来可好?小公子可闹腾了?”说着,她手不由得轻戳了戳杜氏平坦的小腹。
杜氏今日也是鲜亮如初,她头戴金缕银华簪,妆面色若春桃,看着艳丽动人,见陈氏又在调侃她的肚子,她嗔道:“这才一个月而已,哪里就知道是位哥儿了。”
陈氏笑道:“前面两胎都是女儿,这一胎必是个男胎。”
杜氏这话听得满意,更笑得春光满面,也没推拒她的吉祥话,“借你吉言。”
在门外简单寒暄几句,杜氏和慕家两姐妹俩便被迎入府中了。
慕家姐妹俩这几年结交了不少小娘子,慕楚楚漂亮,慕卿儿洒性,所以即便是府中庶出,大家也没有看不起她们,毕竟这些年慕家也只有她们两位适龄小娘子,嫡庶又有何分别?
王宅后花园,锦绣成堆,花红柳绿,两簇开得炽红的海石榴花上,有一只彩蝶正停靠灼上采蜜。
各家各府的小女娘聚在一起吃茶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各自的人生大事上去了,她们的婚事,不止家中长辈上心,她们也很关心,这毕竟关乎她们下半生的幸福。
有几位胆子大的娘子,直接就着今日来道贺的公子郎君叙了起来,在场的小娘子若对其存印象有好感的,一听到对方的名字,脸颊就会泛起圈圈红晕。
慕卿儿方才在一旁隔着帷帽细看来道贺的公子,没见到想见的人,她忍不住问出口:“晏二少爷没来吗?”
晏文逐几个月前回京,在上次的秋狩猎场大展身手,抬手挽弓,引弦满月,箭箭无虚发,最后拔得头筹,被陛下当庭赞誉赏赐。
慕卿儿只一眼就看呆了,听说晏家还是朝堂新贵,家世显赫后,更是对其芳心暗许。
王婉汝在府中排老三,平时她和慕卿儿关系最是要好,她笑着解释道:“我母亲说晏夫人方才来了,但没带晏二公子来。”
慕卿儿闻言,脸上的失望之色都溢出来了。
众人围坐闲谈,聊得不亦乐乎,这时,一位豆蔻少女从一处蔓藤花架处绕过来,她身穿蔷薇色前胸绣白梅长裙,头戴嵌宝石铃兰玉簪,肌肤白净如瓷,那小脸好似一掐就会出水儿似的。
见到众人,她先一一行礼问好,众人见她姗姗来迟,纷纷起哄她得赔罪,苏尤月只好以茶代酒豪饮一杯,求了各位姐姐妹妹的宽恕,才终于静坐下来。
苏尤月倒是不关心哪位少年郎君长得俏,她关心慕玉青,“不是说慕家二娘子前几日便回了吗?怎的今日不见她人呀?”
其他跟着苏尤月一起过来的几位小娘子闻言笑着附和,“是的呀,怕不是害羞得躲藏起来了。”
慕楚楚抿嘴浅笑,她怎不知苏尤月的目的。
她轻叹一口气,“姐姐一回来便生了病,还挺严重的,这几日都在家休息,祖母劝慰她既然都快出嫁了,在家中安心准备出嫁事宜就好。”
这苏尤月正是段朝亦的远房表妹,在座的众人谁都知道苏尤月爱慕段朝亦多年,听了这话那还得了?
果然就见此时苏尤月娇美的脸蛋迅速蒙了一层黑霾。
不过苏尤月反应倒快,那层细霾被她快速压下去了,她换上了带着浓浓关心的语气:“早听说慕二姐姐去庄子是为养病,这才刚回,就又病倒了,这病竟如此缠人么,慕二姐姐她……身子不好么?”
慕卿儿闻言好不容易憋着笑,正经道:“你们记不记得她小时候当众落过一次水,后来一个月不见醒,母亲担心便请了大夫进府,结果好好的一个人竟患了脑疾。”
众人闻言皆惊讶,早听说这慕二小姐是生了重病才被人送到庄子的,谁知这病竟是脑疾。
这病花家姐姐就得过,最后言行有亏,行为无状,几年前重病缠身竟是早早就去了,得这病最终就无一个活的。
苏尤月在一旁垂头,若有所思。
几个与慕卿儿慕楚楚玩得好的纷纷上前来宽慰她们,“有个得了不治之症的姐妹,你俩谈婚论嫁也难,真是苦了你们了。”
慕楚楚忙摇摇头解释道:“可别这么说,再怎样二姐姐都是我们的血脉亲人,二姐姐人还是很好相与的,就是、就是……”慕楚楚说到这,一副为难样。
王婉汝蹙起秀眉,语气不悦,“她欺负你了?”
慕楚楚急得双手并用,连连摆手道:“没、没有。”
慕卿儿有些看不惯妹妹的矫揉造作,“你替她隐瞒做什么?”
她扬言:“慕玉青一回府,不仅教训我们,还不将父亲母亲放眼里,把母亲送过去的东西都砸了个遍,还特意遣人送回来,不知摆那架子给谁看,简直嚣张跋扈,狂妄至极!”
闻言,王婉汝嫌恶地咦了一声,附和好友道:“我之前就听说她之所以被送去庄子上,是因为她不服管教任性刁蛮,如今从庄子上回来了,性子也还是没改。”
慕楚楚只摇头苦笑。
众人宽慰道:“真是苦了你俩了。”
苏尤月静默在一侧,打着着自己的算盘,自三年前家中出事后,她便辗转多月,终于找到了能投靠的门户。
她知自己出身低,于是在段家谨小慎微,言行拘谨,段夫人看她顺眼,承诺只要段朝亦的正妻一进门就抬她为良妾。
苏尤月面上是高兴应的,但谁想当姨娘?她苏尤月当然也想明媒正娶嫁进段家成为少奶奶。
她想着正妻人选还未定,便竭力讨得老夫人和段夫人的欢心,对段朝亦也是使劲了手段,眼看着段家人就快松口了,一天午间,段老爷却突然宣布给段朝亦订了婚事,对方是慕家二娘子。
姓慕的横插一脚进来,段老夫人和段夫人也开心得忘了给她的承诺,苏尤月若运气好,也只做得个妾。
现在她只能好好打听一番慕玉青,也好为自己以后做打算。
现在听着众人谈论,这慕玉青听着像是个不好相与的,看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她竟患有脑疾,真是天助她也,大少爷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呆痴,若他知道此事,说不定能闹得同慕家退掉婚事,苏尤月心中渐渐有了些许安慰,她还得多了解些。
渐渐到了用膳时候,众千金移步至大花厅,苏尤月故意落后慕楚楚几步远,找了机会就和她搭话。
她先是夸了慕楚楚今日这身山茶花色衣裙的颜色搭配得极妙,又问了她鬓上的流云挂翠簪是哪个首饰铺打的,她也要去打一件好的。
慕楚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同她聊得相见恨晚。
苏尤月冲她咧嘴一笑,“提到雅唱,阮家妹妹金秋宴上的吟的那一段戏可真是清越入骨,不知楚姐姐家中可有人会唱小曲?”
慕楚楚怎不知她在变相打听慕玉青,慕玉青琴艺好,但不知道会不会讴戏,不过她自然要说可以,她巴不得给慕玉青树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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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蹙眉细细回想,点了点头,“我倒是觉得二姐姐的唱功与阮家妹妹不相上下呢。”
苏尤月闻言,脸色立刻就暗了下来,她滞了滞,漫不经心问:“那……慕二姐姐长得怎么样啊?比宋家姐姐还好看吗?”
这时走在她们身侧的一位小娘子闻言接口就道:“庄子上来的,肯定是黝黑壮硕,陋俗粗鄙到不堪入目。”
慕家两姐妹闻言皆是一顿。
慕卿儿状似无意地看向旁处,慕楚楚捏帕掩嘴,都很是默契地止住了这个话题,不想再谈论下去了。
苏尤月见姐妹俩默认了,心中大喜,她得找机会将此事告诉段朝亦才是。
……
被众人好奇不息的慕玉青,此时正在自个院子里挑拣药材。
慕玉青她确实是将西院送来的东西撕的撕,砸的砸,勒令将所有废物原封不动都抬回西院。
元梧院有从傅家带来的行装,本就乱,现在更是乱成一片,抱酥和芙儿正在收拾残局。
慕玉青现在年龄尚小,此时还说不上绝世美人,但怪就怪在这,她与盛京那些女娇娘不同,此女举手投足间,尽显不俗,仿佛从山间涌出的一股泉流,淡而清,柔而美,不染尘俗。
抱酥直身看了慕玉青一眼,又低头继续捡木头渣子,心里为慕玉青担忧起来了,容貌不差,才艺也有,性格不闹腾,这么好的条件,小姐的婚事真是可惜了。
慕玉青的婚事哪里有人给她打量?连那段朝亦人都没见过一面,就匆匆定下了婚事,慕家摆明了是换女谋利,双方是因利益才同意的,还一口一个为小姐好。
抱酥思来想去,不成,得好好打听一番,若段朝亦人品不行,这亲是万万结不成的呀。
于是抱酥丫鬟便去打听消息了,结果没有打听到段朝亦身上,倒是打听到了自家小姐身上。
这天她火急火燎冲进院,“小姐!外面都说您不好呢!”什么脑子有坑,什么刁蛮任性,都是狗屁!
若这话放在几年前,她也不好辩驳什么,毕竟人家说的是事实,但现在谁要是说她家小姐跋扈无礼,她第一个不服,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觉得她家小姐成熟稳重得很。
至少……至少现在还雷打不动地看着书,好似慕玉青这人跟她没关系一样。
抱酥见案上摆了一堆不同颜色的瓶瓶罐罐,灶上还煮着药,“小姐怎么每日都诊脉吃药啊,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啊?”
“无,我就是闲得慌。”
抱酥闻言松了口气。
她上去瞥了一眼慕玉青手中持的书,这次不是医书了,而是她给小姐寻的盛京舆图。
抱酥继续唠叨:“小姐,在这府中您本来就没有什么地位了,为何不多出去走走结识结识朋友?就当见见世面也好啊。”
慕玉青既然寻舆图来看,想来对盛京城还是很感兴趣的,她觉得小姐应该是在山上学医闷久了,抑或是学了哪位高人的出世做派,现在都不乐意出门了。
慕玉青回傅家也是闭门不出,除了日常去老夫人那里请安,还有大少爷那里,就哪里也不去,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要么睡觉,要么看书。
她记得小时候小姐是最喜欢外出宴会的,怎的现在性子变得这般静了。
“小姐,外头都说您重病缠身,性子不好相与。”
小姐这才回京几天,西院的人就迫不及待地毁起了她的名声,真是十足小人。
“这女子的名声也是很重要的,您就算现在不在乎,但也要为以后考虑的呀。”
慕玉青闻言抬眼瞧她一眼,以后?
不过报仇而已,要考虑什么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