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嘈杂。
太子妃温氏皱着眉听着从山房传来的喧闹声,看着面前的内侍。
“叫那些蛮人闭嘴都不行?忍忍就回宫?”她声音越来越大,“殿下便就是爱屋及乌,也得顾些脸面吧?”
内侍喏喏没有说话。
温氏闭了闭眼睛,再又往外看了一眼,到底也没继续发泄下去。
“什么时候回宫?”她问。
才从宫里折腾了大半天过来这宜春园,还没住一日就重新回去,她实在是觉得荒谬极了。
“船只已经收拾出来,殿下意思是午后登船。”内侍低眉顺眼地说着,“殿下派奴婢过来,是想着娘娘从宫里过来时候也匆忙,没带太多人,怕这会儿实在紧急,人手不够,奴婢帮衬一二。”
这话一出,温氏面色缓和了些许,她多看了那内侍一眼,道:“那你便领着他们吧,刚才从北院过来得匆忙,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遗漏。”
内侍恭顺道:“奴婢帮着娘娘身边的女官们一并清理便是,这也不费什么事,片刻就能理好。”
温氏终于高兴起来,她叫她身边的女官与宫人跟着那内侍一并往后头去理箱子。
旁边山房里,那些山蛮人又唱起来。
温氏听不懂他们到底在唱什么,大约是心中不那么烦躁,她竟也觉得那些歌是好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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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房中,相将寿拧着眉头看着相咸他们又唱又跳,终于从一起唱和变成了相互对歌。
他听得心烦。
原因无他,相咸这些人虽然爱唱,但嗓子实在算不上好听。
隔壁花园中那位太子妃已经三番几次让人过来叫他们安静些,但相咸他们就只当是听不懂的,继续唱和。
也不知相咸他们到底发什么病了。
相将寿垂着眼,忽地又想起相灵昭。
相灵昭在相咸那边说了几句话他是没听清的。
难道是相灵昭叫他们这般吵闹?
相将寿靠在矮榻上,抬头看着雕花的窗户,又想着竟陵王齐亮。
昨日他们重新戴上镣铐应当就是齐亮去太子那边按照他的意思透了话的缘故。
他原本还想着鼓动了相咸他们动作一二,但相咸他们完全不受挑拨,而齐亮似乎也没有下一步了。
齐亮究竟是想动还是不想动?
若真的想动,现在发了大水难道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出了天大的事情也直接赖到洪水上面,旁人敢多嘴多舌?
相将寿又想起今日解开镣铐时候颜禾对相灵昭说的话。
太子难道已经知道了他与齐亮之间的事情么?
否则他为什么要让颜禾在相灵昭面前说那句话呢?
相将寿心中有些烦躁起来。
齐亮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他既无法预估了齐光这位太子的行为,又无法把握住局势,一切被动都是因为他的自视甚高。
不过……
他其实也没有比齐亮好多少,他没想到自己的族人对自己那般不信任,也没想到自己的阿妹竟然那般有主见。
他便那时候应当更狠心些。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相将寿闻到风中淡淡的香味。
他耸了耸鼻子,觉得这香味似乎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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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灵昭等到张随给齐光行针完毕之后,才从外面进来。
齐光靠在榻上,对着她招了招手:“在和颜禾说什么?”
相灵昭走到他旁边坐了,她靠在了他手边的凭几上,又仰着头看他:“他说太子妃那边的人嫌我族人吵,我问他要不要去给太子妃道歉。”
齐光没想到会是这种事情,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必管她。”
“她是太子妃,你是太子。”她没有躲开他的手,她看着他的眼睛,“真的不用管吗?”
齐光沉默了片刻,道:“不用。”
“你不喜欢她?”她问。
齐光道:“她的父兄是忠心耿耿的人。”
这话叫相灵昭也沉默了片刻,她过了好半晌才道:“我怕她会讨厌我的族人,听说他们在山房唱歌,他们喉咙可难听了,也不知到底在高兴什么!”
“解了镣铐,自然高兴。”齐光说,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我也希望你高兴。”
“……”相灵昭垂了眼,她伸手把齐光的手拉下来,她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我今天就很高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齐光抬起她的下巴,他看着她的眼睛,“午后就坐船回城中去,你的族人单独坐一艘船,不会和太子妃一起。”
“你不担心他们跑了?”相灵昭缓缓眨了下眼睛。
“你的子民会丢下你这个首领跑掉吗?”齐光笑了笑,他亲她的额头,“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你的阿兄我会单独叫人看管。”
相灵昭的心猛然一跳,她抬头,嘴唇擦过了齐光的下颌。
他重新捧住她的面庞,低头与她交换了一个吻。
“你答应过我了,你会留在我身边的。”齐光说。
“是,我答应过了。”相灵昭倾身上前,勾住了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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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雨又渐渐变小了些。
前院里里外外忙碌着把园子里各处的人都点了个遍,有护军先去查探了山路,又派了人先回京去汇报了宜春园的情形。
快到中午时候,五艘船都已经备好。
这几艘船都是宜春园原本备着用来泛舟湖上的游船,小巧精致,但都不算太大。
其中最大的那艘自然是给太子齐光身边的人,太子妃,太医们,还有竟陵王齐亮,以及一些护军。
剩下的五艘船,则便是东宫掾属、内侍宫人、原本在园子里留守的各处下人、其余护军,还有山蛮人。
齐光让太子妃与其他人先上了船,自己陪着相灵昭等着山蛮人过来单独上船。
他向相灵昭道:“我知道你不见他们是不放心的,让你看着他们上船了,我再带着你上船。”
相灵昭没说话,只握着他的手。
齐光的手是干燥的。
相灵昭又抬头看他,他也正低头看着她。
不过一会儿,相将寿与相咸还有其他山蛮人跟着内侍从山房方向过来了。
相灵昭松开了齐光的手,踟蹰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带着笑,才慢慢地行到他们面前去。
她小心扫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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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颜禾并不在。
她略微松了口气,然后拉住了相将寿的手,接着目光投向了相咸:“阿兄跟着我上船,你们单独一艘船。”
相咸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他回头与其他族人对视了一眼,再又看向了相灵昭。
相将寿低头看向了她,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太子喜欢我,所以看重你。”相灵昭换了汉话对相将寿说,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你一直想让我做的事情吗?”
相将寿仿佛被噎住一般,半晌没说出话来。
相灵昭再又看向了相咸等人,她重新换了土话:“相咸,你好好带着他们。”
相咸静默了片刻,点了头:“我明白的。”
相灵昭放了心,她抓着相将寿的手,拖着他到齐光面前去,她向齐光道:“我已经叮嘱他们了,不要乱跑。”
齐光没有看相将寿,他只看着相灵昭,他示意内侍上前把相将寿带走,然后自己牵了相灵昭的手。
“走吧,上船了。”他说。
相灵昭回头看了眼相咸等人,然后跟着齐光的脚步上了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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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咸一干人等看着相灵昭和相将寿一起上了大船,才慢慢跟着宫人的指引往最小的那艘船上走去。
他们相互交换了眼神,却谨慎地没有说话。
留给他们的那艘船的确小,他们这些山蛮人上去后,就只剩下了两个划船的内侍。
前头的船走了,那内侍才解了绳子离岸跟了上去。
宜春园中的水系的确与山下各处相通,顺着被水淹没的园子,先到了已经满溢出来的湖泊里,再过了闸口,便进到了外面的河道中。
山洪冲了一夜,那河道已经比往常宽了三倍不止,河水奔涌起来,行船竟有些颠簸。
内侍手忙脚乱稳着方向。
相咸等人对视了一眼,一个相貌憨厚的山蛮人拿着旁边的船桨走上前去帮忙他们引导流水。
小船稳住了,内侍们松了口气,再一看帮忙的山蛮人,只好笑着道了谢。
顺着河道前行,河水涌着舟船加速俯冲。
风浪中,前面那几艘船也开始随着河水左右摇晃。
水里横着从山上冲下来的树木,还有些动物正与他们一样顺着河水前行。
河水越来越急,船只又开始不稳了。
内侍们左支右拙,又一个山蛮人上前去帮忙……
前头几艘船似乎都有些追不上了。
内侍们无暇他顾,只生怕一个浪头拍过来,这船立刻就翻在水里去。
风也越来越大,天上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雷声几乎从四面八方传来,明明是中午,却一时间仿佛是夜晚一样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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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将寿坐在角落里,他左前方是齐光和相灵昭,他右前方是齐亮,齐亮身后不远处是一个他见过的女人。
他想起了那熟悉香味的源头,那日他在宫里见过那女人。
她从齐亮宫里出来,她还和齐亮吵了架。
她那时候仿佛说,跛子不能当太子,跛子的儿子可以当太孙,你齐亮又算什么东西?
他听见刚才内侍称那女人为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