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位专员在空地上紧张地奔走,运送伤员、封锁现场、清理灵气,一切在杜三良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秦书凡走出仓库,向专员询问林德毅的情况,得知林德毅已经被送往管理部接受治疗,目前情况稳定。
钱飞奇坐在救护车边,手上缠了绷带,他正在发呆,看见秦书凡,还没开口,眼睛先红了:“秦哥。”
秦书凡按一按他的肩膀:“德毅姐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钱飞奇低低嗯一声:“我还没有小郑和小梁的消息。”
他们忽然听见小梁的声音:“秦哥,飞飞。”
小梁躺在担架床上,向队友们招了招手:“这里。”
小郑躺在她身旁的担架床上,从绷带里漏出一双眼睛:“秦哥,飞奇哥。”
钱飞奇慌忙起身,哽咽道:“你们在这。”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抹起眼泪,秦书凡接过他的话:“平安就好。”
“秦哥。”小梁问,“杜司长那些伤……”
秦书凡顿了顿,道:“不用担心。”
“秦哥!飞奇!”王勤冲过警戒线。
他匆匆停步,站在郑义的担架床边大口喘气。
“郑义!”他怒吼,“你凭什么自己一个面对嫌疑人,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以为你刀枪不入吗?”
“对不,”小郑哽咽,“对不起。”
王勤举起拳头,气势汹汹挥向小郑,拳头最终砸向小郑的床沿,王勤双手颤抖,眼睛和拳头一起红了。
他伸出手,一左一右抱起小梁和小郑,不加掩饰地嚎啕。
“傻大个。”小梁轻捶王勤的手臂,“你把我的衣服都哭湿了。”
四个年轻警察哭成一团,秦书凡在一旁安慰他们,这时支援小队前来询问是否撤退,秦书凡请管理部专员照顾他的同伴,去场外安排工作。
警戒线外,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杜三良。
杜三良正在听特灵处处长做灵气探测报告,没有注意他的视线。
“……预计三天后会有延迟释放高峰,可能造成异常气象。”特灵处处长结束汇报,递上报告。
邢建国正给杜三良量血压,杜三良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报告,对特灵处处长道:“把消息同步到人族气象部门。”
“明白。”
“你的灵气正在恢复。”碧绿的灵气一闪而过,邢建国结束检查,“一切正常。”
他收起听诊器,示意杜三良向外看:“秦警官好像想和你说话。”
杜三良心烦意乱地翻开报告,压着情绪:“没时间。”
“好了。”与此同时,谢临风完成伤口的伪装,“伤口少了一些,比上次伪装容易。”
杜三良嗯一声:“有金老板秘书的消息吗?”
“没抓住,跑了。”谢临风摇头,“我带管理部的人把周围都搜遍了,还是没搜到。对方应该早有准备。”
杜三良放下报告,略略蹙眉:“封印阵还有多久能完成?”
“三到五天,最迟不超过一周。”邢建国犹豫片刻,道,“难道真的让秦警官……”
杜三良看一眼秦书凡的方向,有些莫名的焦躁。
她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按一按眉心,道:“回去说。”
*
妖神的灵气造成了多种极端天气现象,气象部门在一周内发布了无数预警。
越江分局接到上级指令,负责疏散高危区域群众。
秦书凡带队执行转移任务,几乎失去了休息时间。杜三良更是脚不沾地。灵气司、灵技司、妖委会、应急处……一场接一场会议开下去,上一场还没结束,下一场的会议资料就送到了桌上。
再次见面是在管理部的会议上,秦书凡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杜三良,她整齐地穿着衬衫,看起来沉稳而忙碌。
人族代表和管理部决策层同时到场,经过几次会议,在场众人都了解了完成封印阵的代价,会议尚未开始,场内的气氛已经有些沉重。
邢建国叹了口气,拍一拍话筒,宣布会议开始。
管理部灵阵及特殊灵技管理司司长上台,汇报封印灵梧的最终方案。
“我们计划联合人族应急部门,处理妖神封印可能带来的风灾、水灾。同时在周边五公里区域内部下结界,防止灵气外溢……”
秦书凡认真记录,这时杜三良开始发言,秦书凡笔尖一顿,有片刻的走神。
他定了定神,将笔记翻到下一页。
灵技司司长提到他的名字:“……最后由秦书凡先生封阵。秦先生,你对流程还有疑问吗?”
秦书凡道:“没有。”
灵梧是有始以来修为最高的妖神,阵法需要以封印者血肉为殉。秦书凡选择封阵,就是选择赴死。
灵技司司长向秦书凡微微鞠躬,郑重道:“我们会尽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气氛更加凝重,代表人族参会的陈宝洪低下头,悄悄揉起眼睛。
王厅问:“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封印妖神,又能保证我们同志的生命安全?”
灵技司司长道:“很遗憾。虽然我们对灵技和阵法的研究一直在进步,但灵梧是妖神,已经突破神境,依旧只有原始的阵法能封印他。”
她抱歉地看向秦书凡:“秦先生是阵法的核心,只有他的血和灵气能封阵。”
秦书凡道:“我明白,听从指挥。”
邢建国看一眼杜三良,清清嗓子:“秦警官,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处理?”
他说得很委婉,但秦书凡知道,邢建国指的是他的身后事。
秦书凡道:“如果可以,我希望由杜三良同志处理。”
*
邢建国宣布散会。
杜三良率先走出闷热的会议室,去院子里吹风。
管理部的院子什么都有,花花草草,山水飞鸟。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小院里姹紫嫣红,十分好看。
三月末,北方的风还残留着冬季的寒意,杜三良拍拍冻僵的脸,伸手去摸茉莉花的叶子。
茉莉花期晚,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怎么就不能早点开。她没理由地一弹花叶,把刚刚长出来的枝头弹得颤悠悠乱动。
邢建国走过来,在杜三良身边蹲下,一看晃动的枝叶,就知道这狼妖又在手欠。
“离人家远点。”邢建国道,“我办公室那盆蝴蝶兰就是你浇死的。”
杜三良哼笑,没形象地靠上石桌:“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邢建国反应过来,杜三良说的他只会是秦书凡。
他想了想,道:“太干净。”
说完补充:“有原则,有能力,但心不够狠。”
杜三良看着摇动的花枝,没说话。
“老杜。”邢建国问,“你真的觉得他行?”
杜三良道:“能打扫的,我都打扫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看人族小子有几分本事。”
她轻飘飘地嘱托:“老邢,以后你多看着点他。”
邢建国叹了口气,点点头。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两个妖族抬起头,见秦书凡向这边走来,便结束了话题。
邢建国一走,秦书凡就接替了他的位置。杜三良看着他笑:“我猜你不是来看花的。”
秦书凡摇一摇头。
“说吧。”杜三良道,“什么事?”
秦书凡递来一份文件,在杜三良翻开前解释道:“这些是转让给你的股份和房产。你如果愿意收下,直接签字就行。”
杜三良随手翻了翻:“行啊,我回去签字。这下能少给管理部打几百年工。”
她合起文件夹,问秦书凡:“手里还拿着什么?”
秦书凡递来一张工资卡。
“能捐赠的财产大部分都捐出去了。目前由我自己支配的都在这里。里面有我工作以来的大部分工资,还有一些投资理财产品的收益。不算多,但应该有用。”
杜三良盯着那张卡看了一会,挑眉:“上交工资?”
“也许算吧。”秦书凡认真想了想,“等封印了灵梧,盗卖灵气的案件大概会少一些。”
“也许?大概?”杜三良耸肩,“谁知道。”
秦书凡道:“也许等这桩案子结束,你就不会那么累了。到时候,你可以用卡里的资金去做你喜欢的事。”
杜三良把工资卡翻过来看了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不说话,秦书凡也安静下来,两人沉默地坐在花园里,看夜幕渐深。
后院里的灯亮起来,秦书凡说,杜司,我想请一天假。
杜三良是这场行动的最高负责人,所有申请都需要她的批准。
作为行动中最关键的角色,此时让秦书凡离开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他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影响最后的行动结果。
但杜三良批准了。
她说,去吧。
*
码头周围的居民早已撤退。空旷的码头上,六间仓库的棚顶被同时拆除,祭坛周边布下严密的结界,防止封阵造成灵气外溢。
一切准备就绪,只有秦书凡没有就位。
“老杜。”邢建国看表,“秦警官还没来?”
“还有一小时。”杜三良站在祭坛上,目光投向警戒线外,“再等等。”
离计划行动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秦书凡抵达现场。
他面带倦容,风尘仆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杜司。”他抱着一束浅绿的花枝,向杜三良报到。
杜三良拈起他的衣领,上面有泥土的痕迹:“去哪了?”
“花坞宗。”秦书凡展示怀里的花,“我在门前找到了茉莉。”
他向杜三良送上那束点缀露水的花枝,经过长途跋涉,叶片已经有些发干,但杜三良依然闻见了新鲜的泥土气息。
遥远的,悠久的,她曾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她举起手里的花,让那股令人怀念的味道离自己更近。
“你知道花坞宗?”
“在白驹的时空缝隙里见过。”秦书凡道。
他想起杜三良凝眸注视过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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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杂志上的地址一路打听,最后在山崖边找到破败已久的宗门。
风吹日晒,昔时精巧的建筑早已不复原貌,门前的茉莉却依旧繁盛,开满整座山坡。
秦书凡只有一天假期,不能多做停留。在宗门前摘了一小束花,便又匆匆赶回码头。
幸好没有迟到。
“可惜没到花期。”他有些遗憾,“也许这束花是开不了的。”
杜三良用灵气点上枝头,嫩绿的叶片间立刻吐出花苞,绽放出小小的,洁白的花朵。
淡淡的花香散开来,被轻柔的风吹向远方。
“好端端送什么花。”她笑一声,“你要求婚?”
没想到秦书凡点了头。
杜三良哼笑道:“不是结过婚了吗?四次。”
“那是执行任务的秦书凡,和沈娇柔缔结的婚姻。”秦书凡摇头,与杜三良真诚地对视,“我想和杜三良度过一生。”
他拿出柔软的茉莉花枝,花苞向上,编出戒指的形状。
找遍山坡,只有这一枝早早吐出花苞,被他小心摘下,放在衬衫心口的口袋里,跨越千里,带到杜三良身边。
他托起杜三良的手,把编成的戒指放入她的掌心:“新生快乐。”
杜三良握紧戒指,眉梢泛起慵懒的笑意。
她抬头:“过来。”
不等秦书凡动作,便直接抓起他的衣领,强势地咬上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不像亲吻的亲吻,说是撕咬也不为过,微微的痛意唤醒了秦书凡的知觉,他怔愣着瞪大双眼,灵气不自觉逸出掌心,与对面那道全然相同的灵气缠绕、碰撞。
茉莉花在交缠的灵气中疯狂生长,洁白的花朵织成屏风,遮挡起外界的视线,只影影绰绰留下靠近的身影。
秦书凡垂下眼睫,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后轻柔地搂上杜三良腰间。
一个吻的时间并不漫长,杜三良很快推开秦书凡,她野蛮的亲吻将他的下唇咬出了血。
她抬手抹去他唇边的血,漫不经心地松手:“时间到了,滚吧。”
秦书凡看着她,用目光仔细描摹过这张面容,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祭坛,专员们已经撤离,只有邢建国、谢临风和灵技司司长站在通往阵法中心的石阶两旁,做着最后的准备。
“秦先生。”灵技司司长提醒道,“可以开始了。”
秦书凡割开掌心,让鲜血浸满手掌。就在他准备封阵时,码头外忽然传来悠扬的汽笛声。
秦书凡一怔。
新汇码头逢周六关闭,全天进行安全检查,在此期间不会有船只进入。
今天是周六,为什么会有船只进入码头的汽笛声?
秦书凡心头惊跳,忽然意识到了真相——
这根本不是今天,这是他离开的昨天。
杜三良提前预演“今天”的情形,覆盖在与真正的封印阵相反的空地上,以自己为筹码将他引入缝隙,把他困在了过去的时间里。
她根本没想过让他封阵。
秦书凡奔下祭坛,“昨天”的“邢建国”三人没有阻拦,机械地继续他们的台词:“秦先生,可以开始了。”
他凝结灵气,击中面前的路灯,仿佛接连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从倒塌的路灯开始,周围的人和事物不断褪色,真正的封印阵出现在他眼前。
“杜三良!”
时间组成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他的声音。
他不会使用灵技,不能像杜三良那样轻松地劈开缝隙,只能笨拙地凝聚灵气,用双手撕开厚厚的屏障。
距离太遥远,他看不清杜三良的表情。
杜三良似有所感,转过身,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停留了一秒而已。
她冲进阵法中央,任由白光吞噬她的身影。
厚厚的屏障终于出现缝隙,秦书凡探出身,拼命向杜三良伸出血肉模糊的手。
“回来!”
他发出近乎嘶吼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杜三良——!”
“秦警官!”
呼声惊动了祭坛边的妖族,邢建国和谢临风匆匆奔来,按住不管不顾扑向祭坛的秦书凡。
两个修为千年的大妖,差点耗尽修为,才制服连灵气都不会调动的秦书凡。
“这是老杜的意思。”邢建国红着眼眶,咬牙道,“对不起,秦警官。”
“秦警官。”谢临风用力按住秦书凡,“相信杜司长。”
秦书凡紧盯着杜三良消失的位置,双手无知无觉地攥紧,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发丝狼狈地垂落,遮起他沾满血与泪的双眼。
“你总是骗我。”
秦书凡肩身一松,无力地低下了头。
他还是被杜三良留在了昨天。
咔嚓——一枝茉莉掉在秦书凡面前。
封印阵法消散,支撑花枝生长的灵气也随之消失,繁盛的花朵迅速枯萎,只余下一根枯枝。
花瓣凋落,被风凌乱地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