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来人手中端着烛台,还穿着外衣,面露疲惫,却也带着一丝悲伤。
赵蓁一看,果然是关县令,道:“县令好大的本事,江湖上好剑手,竟然只在这小小的县衙中做了个捕头。”
“是关县令救了我,我也厌倦了江湖中的风雨,这才留在此地。”他收了剑,趁着灯光,赵蓁看清楚了他身上穿着的还是官服。
“赵姑娘,”关县令说道,“你来此想必是为了山虎帮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还有个条件。”
赵蓁应道:“什么条件?”
关县令一一点亮屋内的蜡烛,赵蓁这才看清楚这屋内布局,竟是有几分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先坐下吧。”关县令道,他坐下,重新点好了放置在一旁的炉子,慢悠悠烧起水来,“没什么好茶,只有我从山上采的野菊,口味不错,少喝几杯,就当陪我说说话。”
赵蓁一时不知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便也只能带着狐疑坐下。
“这里的布局你应该觉得有些眼熟,应当是同你小的时候,你父亲的书房布局是类似的。”关县令笑着道,“你刚出生的时候,他还给我写过信炫耀过,五岁的时候,你父亲带你来我家,你也见过我的女儿的。”
赵蓁越听越迷糊了,八岁之前的记忆早在家破人亡的时候便被她封存了。若是时时回忆,她会怀疑自己是否经历过那美好的生活。父母健在,家庭和睦,现在想来,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你是九月出生的,这时候应该刚过了……”
“十九,我十九了。”赵蓁说道,她语调中带着沉闷。
关县令道:“我与你父亲是同窗,这书房的布局都是在书院学的,我们俩闲时无聊去翻看了书院的书库,学了点不成气候的机关术,后来一同科举做了官。当年你家遭逢大难,我也上书过,却始终渺无音讯,最后想要救下你,却也没来得及。”
他缓缓说着当年赵父做了替罪羊被斩首,赵家被流放,他千里奔波到来之时,却只见一地萧索,再无人烟,沿途找了三个月,若非告假时间将过,他不得不回,想也不会放弃寻找。
“当年旱灾,民不聊生,后有瘟疫,你一个八岁孩童怕早已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他不免叹息,“如今再见你,却是亭亭玉立,苍天终究还是有眼的。”
赵蓁却道:“苍天若是有眼,便不会叫我爹就那样死了,他是个好人,是个品行高洁之人,当时旱灾严重,我爹不顾一切开仓放粮,之后他便知道有那一遭,只是却不想那些人竟然要赶尽杀绝,连我一家都要害死。”
关县令不免伤怀。
赵蓁记得,她当年同母亲一起踏上流放的路时,那挨饿的感受,一路都是饥民,草根、树皮,甚至河底的淤泥都有人在吃。
她年岁尚小,母亲把能分到的口粮尽数给了她,期骥她能够活下去。赵蓁不愿,可她太饿了。入夜休息的时候,她会去偷那些押运之人的口粮,分给她母亲吃,母亲却只是摇摇头说:“阿娘活不下去了,但是蓁蓁还是要活下去,不论如何,都要尽力活下去。”
她的母亲很快就饿死了,干瘪的尸体就随便留在了哪个地方,赵蓁知道没有能够庇护她的人了。
随着口粮越来越少,他们这一批人死得也越来越多,赵蓁整日浑浑噩噩,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走,走向遥远的终点。
母亲死的时候,她还是想活的,但现如今,她觉得自己是活不下去了。
于是在某一日,她晕倒在了路边。
押运的人也饿得发昏,各地都难以补充足够的粮食,这路便越走越难了。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那些人便没了踪迹,我便一个人到处走,后来便遇到了我师父。”赵蓁说道。
关县令问:“你是晟教的教众吗?”
赵蓁点头,见关县令不语,便反问:“怎么,官家的人竟然也会在意江湖门派吗?”
“并非如此,你能活着,叔父就很开心了,”他道,“至少赵兄的血脉保住了,你想做什么,叔父也没有权利管你,只是如今晟教也是是非之地,若能离开,自是最好。”
赵蓁笑道:“我是江湖人,是江湖人,便没有退隐江湖一说。”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位捕头,“即使是这位武艺高强的剑客,想必也是‘死后重生’的吧?不然江湖的恩怨,可难以躲避。”
“确实如此。”他道,“那看起来你已经认出了我是谁。”
赵蓁道:“江湖上有一雪一霜,这霜,是我师兄周霜的霜绝枪,这雪,便是梅凛风的凛雪剑,只不过这凛雪剑多年前便失去了踪迹,想来是遭遇了仇家追杀,如今却在此地见到,若我师兄在此,定要同你再比一场。”
“同周霜兄的比试三胜三负,如今再比,我怕是要输了。”他苦笑道,“当年重伤,这几年疏于锻炼,早已比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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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蓁却看向他的左手,道:“确实可惜。”
梅凛风却是一笑,道:“这伤已不算什么。”
“惯用手伤了,这剑重练想是艰辛。”
梅凛风再笑:“湖光坛是晟教的眼睛这件江湖传闻果然不假。”
赵蓁却道:“我比起我师父和师兄自是差得远。”她扭过头又道,“关叔父,闲话说完,该说正事了吧?”
“自然。”关县令给她倒了杯茶,道,“我带你去见那人。”
赵蓁接过,温度正好,茶水中透露出野菊的清香,便道一声:“好茶。”随即一饮而尽。
今夜的夜晚注定不算平静。
钱时文听蓝杉说过今日见闻,眉头便再没送过。
“我以为……”他喃喃低语。
“师兄,如今宗门名声被毁,江湖上的人都说,清静宗是内乱灭宗,还有传言说是为了武道联盟的盟主地位起了内乱。若只是这些便也罢了,现在江湖上尽是清静宗意图作乱江湖不成,这才招致的灭门。”蓝杉说道,她眉目低敛,“还有人说师父救助孤女是为了名声,实际上那些孤女都被她用来练功了。”
“岂有此理!”王九道,“这些传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蓝杉只是摇头:“那些传言更加难听,说我清静宗现如今便是江湖的罪人,说宗主师伯是武林的罪人,说师兄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说清静宗的内乱便是天道罚之。”孙时芜进来接上了话,她放了一晚安神汤,“外面的传言如何,都只是传言。”
“阿弥陀佛。”云生道,“钱师兄,守住本心,便可无惧风雨。”
钱时文沉默,他只道:“那为何这些传言却从来没有在这青阳县中出现?”
孙时芜心中一凛,道:“这只是一处小城,没有什么江湖人,自然没有江湖上的风言风语。”
“青阳县民风淳朴,县令治下有方,确实是个好地方,可传言就是传言,有人来往,这传言就应该传进来才是。”王九道,“看来这小城之内,还有大佛。”
“湖越山庄。”云流道,“今夜一探。”
孙时芜回到房内,便传了一封信往湖越山庄而去。她为了照顾这些人,便也停留在客栈,原想着要打探一些消息,也好在他们行动的时候示警。虽然知道湖越山庄查不出来什么东西,但以这几个人的细心和疑心程度,难免会牵扯到赵蓁身上。
她有些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