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选择祁守作为首领时,他并未如现在这般和凌霄共享视野,也并未如现在这般,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人身上的气。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在杀红了眼的时候,搜了祁守的魂。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当他回头时,这个被他放过的人,正守在那些连光亮都没有的营帐之外。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祁守身后的小子们,看起来服祁守这个人。
他选祁守,不过是因为,这高大的小子看起来有软肋,是会听话的样子。
至于年龄?
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他在乎的一切,早已毁灭,在遇见祁守他们的时候,正是他将要面对所失之物之时。
身体的恢复,修为的大增,大仇的得报,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就像之前的失去一般。
曾经的离别他和大家早有预料,只不过是,他们并未做足完全的准备,也并未做出正确的判断,可这几月来的一切,每一步,都出乎了他的预料。
未曾预料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闯进他的生活,蛮横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流亡的相继被捕,祁卫的以命抵命,老鸨的废物利用,凌霄的去而复返,秦老先生的舍命相救,玉竹的悉心相伴,江水的焕然一新,他自己的……涅槃重生。
每一桩每一件,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最出乎意料的,是大仇的得报。
哦,还有报仇前的,凌霄那诡异的对战路数。
祁羡一直以为,要等他长大,要等他变厉害,要等他完成凌霄的任务,要等他等得已经等不及了,他才有机会,回到那个大概率无人在等待的家乡。
哪怕已经扛过那一波波追着他劈的雷劫,他都仍然这么以为。
可凌霄把选择权给了他。
她早就知道,当她选择让他带路那一刻,他一定会选择回到那个他不敢面对的地方。
可她还是给了他这个机会。
有凌霄在,复仇就显得太过容易了,容易得,像一个幻梦,一个濒死之人临死前的幻象。
所以在复仇接近尾声时,他已经逐渐地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心只有自己和仇人,不关注周围人,也不关注周围环境。
等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终于看见民生疾苦的他,才终于将自己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出来,为自己找了点事情做,也……为了求得凌霄的高看。
救灾救人,任官改制,走进街巷,这些事,若祁家还在,隆中还在时,他还能说这是发乎本心。
可大仇得报后,他却说不出这种话了。
太快了。
太快了。
太快了。
快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大概率已经不复存在的家乡,快到,他不知道今后去往何方,快到,他不知道未来完成凌霄的任务后,他将何去何从。
幸免于难的宋守义,城郊山谷的尸骨堆,肉眼难见的百姓魂灵,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来时路,是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信念,可他的前路,又在何处呢?
他不知道。
所以他如之前那般揣测凌霄的心思,为她完成她想做却不知如何去做的事。
他救了灾,派了相,收了兵,带了人。
可故乡在,今后何地,都是他乡。
来到江水后无所适从的,不止那些地位并不如他的大兴乡民,也包括他这个一来就插手江水事务的外来人。
凌霄所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天方夜谭。
轮回、剑骨、仙侠、妖魔、灾变、毁灭。
每天被喊着麻袋来麻袋去的祁羡,并没有那个所谓剑祁羡的记忆,也没能感受那种执念。
那种肩负大仇、想报不能的执念。
他面不改色地接受一切,不过是害怕,此后,再无一处,可留他。
这一切,一直到凌霄再次出乎意料他的意料。
“你老乡不是在吗?去和他住啊!”
“府衙路住不下?”
“那回济民堂去,这么多房间能缺你俩位置是咋地?”
凌霄给他说了一堆显然不是给所谓孩子讲的事情,却压根不顾忌他的感受,将他赶了出来,不许他待在她身旁。
有点没把他当孩子了。
也没当人了。
那个传说中的仙人一边赶他走,一边又再次毫不顾忌地给他发任务。
她沉睡那几天,祁羡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不是恐惧她死去,而是恐惧,若没有她,那他,又该如何活下去。
家乡已然不再,幸存的乡人终将会死,而他这个已经度过雷劫的人,又该如何度过漫长余生?
于是他担起了属于她的责任。
也不算担起属于她的责任。
而是,做了那些,她若在,定会去做的事情。
依靠凌霄给予的灵石为金星祠的大家提供灵力时,祁羡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虽然那不可替代性,很快就被登仙梯上被人打破。
但这让祁羡看到,自己在被人取代前,对凌霄的不可替代性。
也让祁羡知道,在那天到来前,凌霄需要他。
确认自己短时间内不会被扔下后,祁羡在再次面对凌霄的拒绝时,竟有了些许,期待,期待看看,凌霄何时,才能允许他,住在她的身边。
这种名为期待的情绪,在此前,从未有过。
隆中在时,皇城虎视眈眈,期待是不切实际的,隆中去时,他满心满眼只有报仇和报仇后的迷惘,他从未有过期待,也不敢期待,更不配期待。
可现在,这种不带任何条件和门槛的情绪,它出现了。
未来太远,唯有着眼当下。
祁羡喜欢这种感觉。
在前路微微显现,心中逐渐有了期待之时,祁羡才终于去看了看那个刚好没多久就催他下崽,呸,成婚的唯一亲人。
他本以为宋守义说忙是在安慰他,可真看了宋守义的现状,祁羡又放心地回去了。
真好。
不愧是有任务在身的人。
每天帮人处理陈年大案不说,还暗搓搓地在走街串巷的过程中,物色出游人选。
真好。
不愧是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的人。
真好。
这样,他也能安心地,当一个只用听话的孩子了。
可凌霄这个家伙,却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凌霄一边喊着他小孩,一边哐哐给他塞任务。
塞任务就算了,还不让他透支自己,只准他慢慢做那些任务。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天才。
他可是十里八乡的天才!
他可是……她自己亲口说的,能被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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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之人!
祁羡一边应下,一边只当没听见那些不中听的话,以完全不符合年龄的能力,完成了那些任务。
他从未抱怨过,凌霄的老乡们,也是。
就连那个被大家处处让着的战士,也是。
这让祁羡既感到欣慰,又感到,威胁。
虽然暗搓搓和和大家竞争不太好,可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总得,让自己,能赶紧走出来。
祁羡一直以为,在未来余生,会让他无比怀念的,或者说,陪伴他走完余生的,是家乡,是凌霄,是和凌霄老乡们共处的时光。
可与四百多名禁卫军的相见,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五百阶时看见的仙人,将会是这一路一直看见的人。
江水大部分无家可归的孩子,看见的,都是问秀姐姐和凌霄,可人数四百出头的禁卫军,有四百多人,都是见的他。
不是最先出手的凌霄,不是包容温柔的问秀姐姐,不是精于战斗的刘团长,不是不屈无畏的小花,不是卖相最好的无悔。
呃,不是睿智年长的王礼。
是他。
是他这个,不被江水人熟知,不曾和江水人交谈过,此前从未踏上过江水土地的,连仙人都算不上的,普通人。
是他这个,暗地里不知道被禁卫军们骂过多少次的多事精。
是他这个,能力一看就不如凌霄的,老阴货。
他们不见江水神明祁羡能理解,可他们中,竟无一人见凌霄,这着实出乎了祁羡的意料。
待到另外两军开始上人,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的祁羡,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和大家对了对信息。
除有九人见了问秀姐姐外,其余所有禁卫军,想见之人,都是他。
见他?
见他?
见他……
面对他的疑惑,大家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干嘛这么惊讶?”凌霄这有啥好奇怪的表情,“他们在营地啥样你不是瞅见了吗?你救了别个,别个想见你不是很正常?”
“可,可,”祁羡一脸恍惚,“可,设置了结界,保护了我,救活了大家的人,是你啊。”
凌霄歪了歪头,“那咋了,亲手救了他们的人,是你啊。”
亲手救了他们的人,是你啊。
闻言,祁羡难得失态。
他从未觉得是自己救了禁卫军残部。
留下祁守,不过是因为,搜魂后有被杀的禁卫军一脸解脱,留下那些小孩,不过是因为,他们并未做错什么事情。
从始至终,他杀进禁卫军军营,都是奔着报仇去的。
他从未抱着拯救他们的心,去对待过他们。
之后的事情也是,让他们去搜寻幸存者,不过是因为,领头的几个首领都被他搜过魂,确定能被他掌控,各种给禁卫军任务,不过是因为,他们好用,且凌霄会保他们不死。
带走他们,也不过是因为,大兴有国相和那个皇子在,他想一点自己人都不留,看看那两人能做成什么样。
他从未,真正考虑过这群人的未来。
也未能,在他们面前保持住所谓仙人该有的姿态。
这一点,从他们不敢议论凌霄,却能在私下里给他取外号就可以窥见一斑。
可即是这样,他们,想见的人,还是他。
难道,是因为他为他们命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