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18. 第18章
    短暂一瞬后,崔昀道:“……没有。”

    他的声音平淡,和方才回答‘门当户对’‘父母之命’时并无两样。

    沈若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是个聪明人,也许他的答案没有骗她,但刚才他的脚步和回答停顿的一瞬间,分明是想起了什么人。

    他想起的那个人,会是刚才跟在他身边,安静温顺的那位表姑娘吗?

    ……

    两人从后山回来,比周氏预想的要回来得更快。

    还没回到大殿,两人经过放生池,池水碧绿,恰好遇到在这里放生福鱼的虞筝。

    虞筝蹲在池边,放完了福鱼正在洗手,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沈若华看了看崔昀,见他目光望过去,她出声:“虞家妹妹。”

    虞筝回头,看见两人。

    她先看见了唤她的沈若华,而后才看见沈若华身后半步的崔昀。

    看见崔昀的一瞬,她立刻将手从冰凉的放生池水里收了回来,像是被抓包做了什么坏事。

    沈若华注意到了她略显慌乱的动作。她下意识回头看了崔昀一眼,果然见他皱起了眉。

    刚才一路面色沉静、平淡无波的人,那张琢玉一般纹丝不动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同的神情。

    “沈姐姐、表哥。”虞筝起身,悄悄将水在裙摆上擦净。

    沈若华正要拿一方随身的干净帕子给她擦手,身后的人先一步迈了出去,走上前,将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虞筝怔了怔,接过,动作幅度极小地擦净手,小声说了句:“多谢表哥。”

    “什么时候来的。”崔昀问,自上而下望着她,目光里似有审度。

    虞筝低声:“就刚刚……就放了一尾福鱼……没有玩水。”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轻得快要让人听不见。

    但崔昀听到了,‘嗯’了一声,眼底的审视散去,眉头松展。

    擦净手,虞筝没有像上次一样把帕子直接还给他,而是叠好自己收起来,轻声道:“等回去洗净,再把帕子还给表哥。”

    崔昀本来要伸出去接回帕子的手滞了滞,遂作罢,淡淡‘嗯’了一声。

    “沈姐姐、表哥,后山的白檀林好看吗?”虞筝问,浅浅笑着,像个乖巧的妹妹。

    沈若华笑起来,声音温和:“还不错,很美。等会儿陪母亲和国公夫人见过云清道长,要是还早,我可以陪虞妹妹去看。”

    虞筝笑意深了深,有些腼腆:“我身子弱,怕走不了好远的路。”

    “无妨。在近处看一看也很好看。再晚几日,白檀花该落尽了。”

    虞筝便点点头,应‘好’。

    三人一同回大殿。

    沈若华走在前面,没有等二人。她走了几步,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下头——崔昀还站在原处,伸手从虞家表小姐手中接过了她拎福鱼过来的小木桶。他微微侧着头,还同她说了句什么。

    沈若华听不清,只看见那位表小姐的神色,安静而顺从。

    沈若华收回视线。

    *

    回到大殿前,周氏和沈夫人已经等在那里。

    见三人一起回来,周氏的神情滞了滞。

    沈若华和虞筝并肩走在一起,崔昀走在后面。周氏看沈若华脸上仍是刚才大方得体的微笑,看不出异样,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周氏含笑迎上前:“今日恰好云清道长在观中,也是缘分。昀儿,你年纪也不小了,难得云清道长得空,让他替你看看。”

    云清道长在京中素有名声,专为世家合婚批算,哪是随便‘看看’的人物。这番安排,两家人心里都有数。

    虞筝很是知晓分寸,只说自己有些闷,就不随大家进去殿中了。

    周氏自然答应,让她独自留在了殿外。

    进了大殿,神像前,云清道长一身道袍,面容清瘦,笑容和善,眉眼之间颇有仙骨。

    他握着一柄拂尘,含笑打量崔昀和沈若华两人。

    “崔世子眉宇清正、骨相端方,是天生贵格。沈小姐杏眸含慧,气度雍容,亦是福泽深厚之相。”他一摆拂尘,“两位的八字贫道已经看过了——喜用相济,五行互补,倒是难得的匹配。若论缘分,可谓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周氏和沈夫人相视笑起来。

    周氏顺势接过话头:“云清道长都这么说了,想来两个孩子是真的有缘分。若能在佛前定下姻缘,也是我们两家的福气。”

    沈夫人也笑着接口:“世子的人品才学,我们自然是放心的。今日在佛前便算有了见证,往后的事,慢慢商议便是。”

    沈若华站在母亲身侧,面容端庄,唇边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有在道长说出‘金玉良缘’‘天作之合’时,她朝崔昀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里,神色如常。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旁事。

    他的目光微微偏着。沈若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殿外站着一个纤弱的身影,站得远远的,在一棵树下,低头不知看着什么。

    沈若华收回视线。

    周氏喜笑颜开:“那既然如此,就请云清道长做个见证,我们两家——”

    “母亲、国公夫人。”沈若华轻轻启声。

    周氏话音顿住,沈夫人也看向女儿。

    沈若华像是早已想好了说辞,温声道:“道长说的是,缘分一事自有天定,强求不来。今日在佛前,替家中祈福已是功德,旁的事,倒不必急在一时。相信天定的缘分,自有水到渠成的一日,不必过分匆忙。母亲,您觉得呢?”

    沈夫人:“……”

    来之前,这孩子不是还对荣国公府世子十分满意么?怎么这会儿又……

    周氏的笑僵在脸上。

    眼看两家亲事就要定下,说都已经说开,怎么沈家女突然……沈夫人不是说,她对昀儿很满意吗?

    周氏千算万算,自打上山就防着虞筝,盯着儿子,可最后,没想到却是沈家女开口婉言拒了这门婚事……

    也不算拒,只是不愿意就这么定下……

    周氏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两人去后山的时候,还一切顺利,而虞筝被她拘在偏殿抄写佛经,根本无从去打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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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沈夫人一心为了女儿,自然尊重女儿的意思,只好点头帮女儿把话圆上。

    见此,周氏也只能跟着笑着附和。再是满心不甘,周氏也只能生生咽下去。

    今日一场安排,终究落了空……

    几人退出大殿。云清道长微笑看着众人离开,目光落向殿外树下的女子身影。他拂尘微摆,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

    沈家母女告辞。周氏烦躁回到马车上。

    虞筝说落了东西,回去拿。崔昀在山门等她。等了一会儿,没见到她出来,便沿着石阶进去寻她。

    香客已渐散,白云观渐渐安静。

    行至药王殿,崔昀隐约听见虞筝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走近。

    殿内,虞筝跪在蒲团上,微微仰着头,手里捧着祈福经文,正交给一位年长的道长。

    道长请她起身:“姑娘抄了三偈经文,是为谁而奉?”

    虞筝答:“一偈为亡母崔氏。祈愿她早日转生,来生顺遂安康。”

    老道长点点头,又问第二偈。

    虞筝道:“一偈为舅父崔公——舅父身子不好,盼舅父能沉疴渐愈、旧恙尽消。”

    老道长收下两偈经文,余下最后一偈,老道长问:“姑娘可要为自己求什么?”

    虞筝摇了摇头,殿内长明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我想把福报都留给亡母和舅父。亡母已登极乐,舅父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疼爱我的长辈,我身子弱,为他做不了什么——只求把自己的福报都给舅父,但求舅父康健。”

    “那这最后一偈……姑娘为谁而奉?”

    “……”虞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过经文的边缘。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老道长问她是谁。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才轻轻地道:“是我舅父家……我的表哥。”

    药王殿外,崔昀默立在殿外。

    殿内的话随檀香飘出来,断断续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最后更轻的话语,却悠悠荡荡送出来,一字一句落得清晰。

    虞筝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最后,只是轻声的,像湖面波开的涟漪——

    “表哥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没有表哥,我或许早已经没有勇气在京城寄人篱下继续留下去。”

    “表哥总是很忙,公事繁多,又是府中世子,身上担子很重……舅母最近在替表哥说亲,对方是很好很好的人家……我想替表哥求一求……求一份好姻缘。”

    “求他将来娶得心上人,有一位好妻子,一生美满,恩爱白头。”

    老道长沉寂良久:“姑娘自己,没有一丝所求?”

    虞筝俯首,满是虔诚:“除此三愿,别无所求。”

    殿中安静片刻,响起窸窣的经文纸声,和老道长低吟的诵声。

    崔昀立在殿外,没有动。山风吹过,他与她一同听见道长低缓长久的诵读。

    那诵读声很轻,却在崔昀胸腔里落下一道迟缓的、沉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