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平宁街的更夫孙老头敲完最后一趟梆子，打着哈欠往家走。
他困得眼皮打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哎哟！谁这么缺德，把东西横在路上……”他骂骂咧咧转过身。
借着手里的灯笼，孙老头往脚下一照，昏惨惨的灯光下，先照见的是一只手，朝上翻着，掌心全是土灰。
孙老头还没意识到，只以为是个醉汉，打着灯笼再往前探了探，一张青灰色的死人脸随即从暗处浮了出来。
死人脸后，脑袋下洇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涸，把石板缝都灌满了。
‘哐’一声，灯笼掉在地上。
“死、死人了——！”
*
孙老头打了半辈子的更，头一回撞见死人。
五城兵马司很快赶过来，把巷子围了起来，询问的询问，验尸的验尸。很快就发现，死的人是户部郎中钱世昭。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随身的钱物也都还在，尸体身上还有浓重的酒气。
找到走失的马匹之后，负责此案的吏目很快有了结论——这是典型的醉酒坠马意外身亡。
吏目摇了摇头，吩咐人通知钱家、上报刑部、清洗现场。
崔昀一早得到消息，赶到平宁街时，血迹已经被冲洗得干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连尸体也被抬开，验尸过后盖上了裹尸布，放在一旁。
按理说，这种意外身亡的案子，大理寺是无权介入的，但崔昀还是来了。
茶引一案，牵涉甚广，虽说主谋要犯大理寺已经摸得差不多，只等集齐证据，便拟本上奏，请旨查办。但茶引这条贪渎的利益长线上，那些沆瀣一气的隐秘蠹虫，岂能就此随便放过，自然是一网打尽才好。
好在崔昀在朝中年轻一辈中堪为翘楚，前途无量，这点小小的面子，五城兵马司还是肯给的。
只说和茶引案可能有关，吏目便让崔昀再去查看一遍尸体。
钱家人已经来了，当着他们的面，崔昀只能大致查验了一遍。
和五城兵马司的结论一样，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极大可能，真的只是一场坠马的意外。
“世子，刑部的人来了。”侍剑在他身后提醒道。
崔昀点了点头。他没有任何理由再继续留在这里。钱世昭的死因清楚，证据链完整，刑部接手收尾合情合理。
他重新将白布盖好，退到了一旁。
刑部接手很快，大致询问查看了一遍，就认可了五城兵马司的结论。
崔昀微微蹙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之钱世昭刚刚和茶引案扯上关联，一眨眼就死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都有疑点。
崔昀将侍剑带到一旁，避开人，命他立即去查钱世昭——他的宅邸、在户部现在和过往经手的事务，素日往来的人和地方，全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如果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和茶引瞒销案有关，那就一定是有人想要掩盖什么。动作越快越好，只怕去得晚了，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是。”
侍剑走后，侍墨道：“世子之前抛出诱饵，昨日终于引出了这位户部郎中，可还不等我们开始查他，他就突然死了。”
“你也觉得太过巧合，是么。”
侍墨点头。
“你觉得，凶手会是什么人？”崔昀道。
“若真是他杀，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不留一丝痕迹，绝对不是一般人。”
崔昀没有说话，他望向挤在巷子里看热闹的人——
“某些凶手，往往喜欢回到作案现场。”
巷子里，卖花的小姑娘挎着花篮挤过人群，茶铺的伙计正把门板卸下来准备开张……
会是谁？有谁是可疑的？
他目光冷静扫过一个个周围的人，然后，他看见了虞筝。
她站在巷子口，正看着这边的情形发愣，隔得那么远，还是能看见她的脸色发白，像是被这清晨的阵仗给吓着了。
崔昀走过去。
“表妹。”
“表哥……”虞筝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还有些恍惚，神色愣愣的。
崔昀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穿过刑部的人，看见钱世昭被白布盖着的尸体——他刚才掀开白布的时候，她一定看见了。
“看见了？”崔昀道。
虞筝恍然一瞬，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同时像是又想到刚才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崔昀往前挪了半步，挡住了她望向死亡现场的视线。
他沉下声音，语气却是温和，强迫她转移视线，听他的话音：“怎么在这里？”
虞筝愣了愣，像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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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回过神，呆愣了两息才开口：“昨日买的糕饼，没带够银子，赊账了……今日来补银子的。”
她大概是觉得这件事实在有些丢人，说话的时候眼睫一直低垂着，两只手绞在一起，都不敢看他。
“……”崔昀默，问她，“糕饼铺子在哪？”
她没抬头，就朝着铺子方向一指：“在那边……不远的，我自己去就成。表哥忙公事吧。”
“眼下没什么要紧公事。”崔昀道，已朝她指的方向迈开步子，“我陪你去。”
“……”虞筝只好跟上。
一路走，她步子走得极慢，崔昀有意等了几次，她倒越发慢吞吞了。
崔昀索性停下来。虞筝闷头走，差点一头撞在他身上，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忙停下了脚步。
“表哥……”
“怎么了？脚又扭伤了？”
“……没有。”
崔昀看着她。
虞筝咬着嘴唇回望。望了半天，他也不说话。
她的脸兀地红了，嗫嚅道：“表哥，我还是自己去吧。”
“为何。”
“这、这……铺子老板见了表哥，定就知道我是国公府的表小姐了……要是让他们知道，堂堂荣国公府的表小姐。出门连糕饼钱都不够……”
她说不下去了，好像已经置身那种境地，整个人已经开始自上而下地泛起红来，好像被火烤了。
崔昀：“……”
“公子，买束花吧！夫人这般好看，春日山花烂漫，正与夫人相配！公子买一束吧！”方才卖花的小姑娘经过，错认了二人。
崔昀：“……”
虞筝：“……”
虞筝更红了。
崔昀：“……不买。”
小姑娘：“……”
小姑娘：“公子……”
崔昀：“没银子。不买。”
小姑娘：“……”
穿得这样矜贵，竟然连买花的银子都没有。天呐。
卖花的小姑娘走了。
虞筝红彤彤地站在原地。
崔昀：“你看，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虞筝懵懵地抬头。
“没钱。”崔昀道，“让人知道荣国公府的人没钱，什么事也没有。”
虞筝愣住。
“走吧。”崔昀迈步，“陪你去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