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云翘着腿坐在亭子底下等着裴千度。

    这四角方亭临河而建,半贴水,半靠岸,红绸和花束系满亭柱和檐角,林长云就这样倚在美人靠上。

    河上画舫、乌篷船来来往往,水面激起一荡一荡的青波,倒映着岸边摇曳的柳枝,漂浮着的花瓣也随着水流起舞。

    岸上人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卖茶的卖花酒的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裴千度就混在那人群里。

    林长云远远地看着裴千度的背影,忽然觉得能看到这样的美景,这样悠哉悠哉地等一个人,好像还挺幸福。

    只不过幸福和美好的心情通常是用来被打破的。

    “你干什么!?走开走开!我告诉你啊,不要多管闲事!我的人我要怎么处置就这么处置!”

    一道粗犷的男声扯着嗓子大喊道。

    这声音格外大,是从林长云亭子脚底下的一间汤饼铺子那儿传来。

    了不得,居然在如此热闹的时候力压一众吆喝声,没有十年骂街的经验只怕做不到这份上。

    林长云向来是爱热闹的,好奇朝那看去。

    只见那骂街的男人对面,有一身形高挑的男子立在铺前。

    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一个圈,几个大叔大娘戳着这汤饼铺子和对立站着的两个人,神色夸张地说着什么。

    林长云探出脑袋,凑近了仔细瞧。

    只见那男子覆了面,单露出一双眼睛,一身劲装,身后背了把剑,正愤怒地盯着那大嗓门。

    好秀丽的眉眼,林长云叹道。

    只不过怎么回事,这扬州城不愿以真面目示众的人这么多吗?

    他易了容,裴千度带了玄铁面罩,这人同样也覆了面。

    莫非花粉过敏么?

    真是怪哉!

    那秀丽的男子嗓音也清透,此时压不住怒气:“我今日还偏偏就要管了!”

    “我问你,你是人么?我刚都看到了,这样小的一个姑娘居然怀了孩子,你还对她非打即骂!良心何在?天理难容!”

    围观的人群交头接耳起来。

    林长云也是一惊,他朝着这男子指着的方向一看,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捂面跌坐在地上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看起来约莫不过十三四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寻常人家父母都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而这个姑娘却小腹微微隆起,因为太瘦显得格外突兀,像是灌满了水要撑到爆炸气球。

    小姑娘面色蜡黄,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蓄满了泪水。

    她手指纤细,一边脸颊通红,刚被打了一巴掌,身边撒了一地的馒头。

    林长云蹭一下子站起来,双手狠狠攥住木栏杆。

    下面的男子比他更加激动,“嗖”一下利落拔剑,直指面前的大嗓门。

    那汤饼铺子的大嗓门尖叫道:“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奴,我要怎样对她就怎样!你个外人你管得着吗你!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了!”

    男子眉头拧在一块儿,怒道:“畜生!她也是个人!”

    男子持剑向他刺去。

    大嗓门扭动着肥胖的身子乱窜,把身边能抓到的统统往男子那里丢过去,乱喊道:“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围观的百姓惊叫着退避三舍,生怕被波及着削了胳膊砍了腿,脑子利索的赶紧撒开腿跑去报官。

    这男子碍着不能伤着群众的缘故施展不开手脚,偏偏那大嗓门继续刺激他:“我告诉你!你管不了!衙门也管不了!她是奴籍,是我正经买来的东西,我想怎样就怎样!”

    “反倒是你!要是伤了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男子气昏了头,将剑蓄力往前一掷,被大嗓门向下一滚躲了过去,剑身死死扎进了木头柱子里。

    男子索性也不再管剑,冲到大嗓门身侧揪住他的领子,一下子将人摔在地上,然后翻身压在他身上,抬拳便打。

    “杀,杀人了!!”

    男子一点也不收力,将人打得头破血流。

    这大嗓门眼看着小命就要不保,四肢疯狂舞动,最后奋力一挣,扯下来了眼前人的覆面。

    男子的拳一下子便滞住了。

    人群哑然一瞬,然后一下子爆发出比刚才更加激烈的声音。

    林长云看到本来坐在身侧嗑瓜子看热闹的两人“噌”一下子也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面露精光,声音激动:“那是……那是!那是柳景安!”

    另一个道:“谁?谁?柳景安是谁?”

    “哎呀!你这都不知!这柳景安的悬赏一路从洛阳城贴到扬州城内了!那城墙上挂满了他的画像,全城的人都该知道他!”

    “什么?他犯什么事儿了?”

    “哎!说来唏嘘!这柳景安的爹正是大名鼎鼎的柳将军,前些年给柳景安安排了门当户对的亲家,谁曾想这柳景安居然宰了未来相公的爹然后跑了!”

    “这可不得了啊,那可是朝廷命官,天大的丑闻,她相公家和她爹当场放下狠话要拿下她,提供信息有赏,逮住了更是有大赏!”

    听得那人懵了:“相公?!可这,这人不是男的吗?”

    “我呸,”那人道,“哪来的男的,谁人不知这柳景安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还扮上男人了,我看啊,这种女人就该、该诶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一下子从亭子上跌到了人群里。

    踹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林长云。

    林长云大声道:“时信!时愿!”

    时信时愿两人早就看到了下面的混乱,知道自家殿下绝对不爽,就等着他发话。

    林长云指着被人群困在中间的柳景安道:“拦着周围的人,别让人抓住她,给她找时机让她走,还有,把那个怀了孕的姑娘也给我救下来。”

    时信时愿两人道了声“是”,然后闪身而下。

    林长云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总笑着的嘴角拉了下来,一双眼睛沉着,攥着栏杆的五指用力到发白。

    恶心。

    真是让人感到恶心。

    行侠仗义者被口诛笔伐。

    底层人被生吞活剥。

    那些个没人品的家伙却一个活得比一个人模狗样。

    林长云气得不行,刚生了病,昨日又没睡好,这回更觉得眼前发黑。

    天光太亮,林长云忍不住伸手挡住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忽然听见亭子里的姑娘们惊呼一声,簇拥着往边上躲去。

    林长云一回头,就见被人群困着的那柳景安翻身一跃而上,滚进了亭子里。

    柳景安的半边衣袖都被那些个为了赏金疯狂的群众扯了下来,她的脸上沾满了血和泥,一双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愤怒。

    林长云眼睛更模糊了,恍惚间看到了另外一个已经要忘记面孔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他忍不住向柳景安走过去。

    然而柳景安却以为林长云跟那些人一样,是来抓自己回去拿赏钱的。

    林长云的手已经拽上了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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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安仅剩下的半边袖子,柳景安奋力一挣,挣不开。

    林长云看着她道:“别走……等等”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踩了空,身形瘦长的两个人齐齐往下一翻,林长云的腰撞上了美人靠,就这么直直往河水里栽去了。

    “轰隆———”

    温柔的河水猛呛进林长云嗓子、鼻腔。

    喉咙火辣辣地疼。

    林长云从前是会游泳的。

    他挥着双手。

    想向上游,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里的动作。

    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身体越来越沉,胸口发闷,一张口河水就疯狂的涌入他的口腔。

    什么也抓不到。

    他就要死了吗。

    要像她一样死在河水里了吗?

    耳边嗡嗡作响,林长云突然不再挣扎,任凭身体一点一点的往下掉。

    水压让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一样开始剧烈的疼痛。

    他的肺现在是任人摆布的了,好像有密密麻麻的针头往他那软弱的器官上扎。

    林长云疼的都要失去知觉,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全部掏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飘起来了。

    河水裹着他,就像那个人的手抚摸着他脸颊。

    那人轻轻念道:“长云……长云……?”

    她的面孔好像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微笑着的,歇斯底里的,健全的,残缺的,生的,死的。

    有一股劲儿一直在把林长云往下拽,往河底拽,往深渊里拽。

    那东西不断翻搅着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

    那个声音说。

    原来的世界没人能接纳你,你以为这个世界就有能人接纳你?

    你占了别人的躯壳,抢了别人的人生,干涉别人的命运。

    你不该来到这里。

    反正也是要死的,你现在早点像她一样死不好么。

    林长云迷迷糊糊地想,是,确实是不该来的。

    林长云记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的。

    人溺水90秒左右,大脑缺氧,会大量释放内啡肽、血清素、多巴胺,颞叶异常放电,引发幻觉。

    人类在这个时候,会出现走马灯。

    看到一生中最渴望,最遗憾,最纯真的东西。

    他不再挣扎了,随着水流起伏,越沉越深。

    林长云闭上眼睛。

    还是走吧。

    可是却偏偏有人不让他走。

    “咚———”

    平静的河面再次被撕开,有人跳进了林长云的牢笼。

    林长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看见这个人直奔他而来,游得越来越快。

    那人影转瞬就到眼前,林长云眯起眼睛,看见这人跟记忆中一样亮的眼睛,看见这人的皮肤在水下呈现出奇怪的质感,宛如天外来客。

    是裴千度。

    裴千度一下子拽住林长云。

    林长云奋力挣扎。

    别拽着他了。

    就让他的生命结束在这里,反正再也没有什么意义。

    挣扎间又抢进去几口水,林长云觉得自己的肺已经痛麻木。

    怎料下一瞬,裴千度突然凑了过来,轻轻地捧起他的脸。

    林长云瞪大了双眼。

    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裴千度在吻他。

    这是他们第一个吻。

    一个单纯的,不带任何欲望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