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也跟过来啊。”
五十岚柏冶看着身旁笑嘻嘻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惊走了枝头几只正在梳理羽毛的小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来找你玩呀。”九条琉佳凑到五十岚身边，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他，脸上是那种“我就是要跟着你”的无赖笑容，“你总不能把我一个客人扔在你家，自己跑出来玩吧？那样也太失礼了。”
客人？谁？她九条琉佳吗？五十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对我家比我还熟吧，算哪门子的客人。
从小到大，琉佳来他家的次数，大概比他回自己家的次数还多。她不仅知道他家的布局，知道他家的厨娘擅长做什么点心，甚至连他家花园里哪棵树上有个鸟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且，明明是她自己不请自来，突然从京都跑到东京来，跟他说什么“一个人太无聊了，所柏冶我来找你玩了”，在他准备出门时说“啊你要出门啊，那我也去”，然后就这么死皮赖脸地跟过来了。
“算了。”五十岚认命了，摆摆手，“你爱跟就跟吧，但先说好，别乱说话，别乱动东西，别给人添麻烦。“
“添麻烦？”琉佳眨了眨那双洋娃娃般的大眼睛，“柏冶你说的好过分，我这么听话懂事的，怎么可能给被人添麻烦。”
五十岚懒得理她，往前走。
“放心好了，”琉佳在他身后保证，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五十岚觉得莫名其妙的兴奋，“我绝对不打扰到你的，我就是好奇而已。”
五十岚说出门找朋友，她问是谁五十岚也不说，只说她不认识，这个回答让她更好奇了，五十岚认同的朋友不多，她不认识的她还真有点儿好奇。
五十岚没接话。
加贺家。
露子坐在玄关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段红色的绳子，在玩翻花绳。
听到来自门口的声响，她抬起头，看到五十岚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看到五十岚旁边那个她不认识的女生，小小的眉头轻轻皱起，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五十岚动作自然地推开没有锁的大门，把琉佳那句“我们这样进去会不会太没有礼貌了”自动屏蔽了。
他看见了露子，他知道露子是加贺家的屋敷神。
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的样子，但其实已经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比千世的外公森一郎在这座宅子的时间还要长。
五十岚能看到她，是因为他本身有灵感。
“千世呢？”五十岚盯着着露子，问道。
露子伸出小手指，指向宅子里面，声音很轻，很软，像棉花糖：“在那边房间。”
那边是茶室的方向。
“哦，在那边吗？”五十岚点点头。
琉佳在他后面，看着他得到动作，明显不解：“柏冶，你在和谁说话？”
琉佳东望望，西看看，这边除了她和五十岚，没有第三个人，柏冶在跟谁说话？柏冶什么时候有自言自语的毛病了？
“你别管了，”五十岚对琉佳说，语气有点敷衍，没想具体解释，“这边。”
他带着琉佳，熟门熟路地从外边的回廊这边走，往后院茶室那边去。
琉佳跟在五十岚身后，踩上回廊的木地板，发出轻轻的脚步声。她还在东张西望，打量着这座和式的老宅。
宅子很干净，有种古朴雅致的美，院子里的紫阳花开得正好，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蓝紫色的云。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能是五十岚的自问自答给了她一种奇怪的感觉，而且有种被注视的感觉，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坐在门那边的露子，在琉佳踩上回廊的瞬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了五十岚身后半步的琉佳身上。
准确地说，她的目光是落在了琉佳背着的那个链条包上。
露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看到了，有黑色的“烟”，从那个包里，缓缓地溢出来，很淡，很稀薄，像是烧焦的纸灰，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阴影，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恶意。
露子是加贺家的屋敷神，她对这种气息很敏感，尤其是对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又带着不祥意味的不正常气息。
那个女生的包里，有不好的东西。
露子看着五十岚身后那个还在东张西望，浑然不觉的女生，小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好的东西，带着恶意的东西，应该把它从这个家里驱逐出去，可是，那个女孩是柏冶带来的。
露子认识五十岚。五十岚转学过来后经常来加贺家，是千世的朋友，是和千世一样，能够看见那个世界的同类。
露子想着，有些苦恼。
她只是屋敷神，负责守护这座宅子，保护住在这里的人。但她也知道，人类有自己的社交规则，有自己的朋友关系，她不能因为感觉到对方带了不好的东西，就粗暴地把客人赶走。
应该……没事吧？
露子看着琉佳跟着五十岚，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她坐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段红色的翻花绳，小脸上满是纠结。
应该没事吧？反正今天千世也在家，要是发生什么意外，千世能够处理的。
这么想着，露子稍微安心了一点。
*
“千世！”
五十岚柏冶拉开茶室的纸格子门，然后看见茶室内的场景，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跟在他身后的九条琉佳随着五十岚的脚步也是一停，抱怨了两句“柏冶，你突然停下做什么”。
她好奇地从五十岚身后探过头，想看看是什么让五十岚突然停下不动，随后她的眼睛“唰”地亮了，看着茶室内的人，脱口而出一句“人偶！”。
茶室里，加贺千世正坐在矮桌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听见开门的动作微微侧头朝门口看过来。
他穿着蓝紫色的长袖和服，和服的料子是那种带着暗纹的丝绸，和服穿得很合身，领口和袖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垂到腰际的黑色长发柔顺，用一条紫色的发带松松的在脑后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漂亮的脸更加柔和。
“柏冶？”千世看到五十岚，有些惊讶，显然没有料到他的到来。
他眨了眨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长发和和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大，更清澈，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真的是人偶！活的！”琉佳已经兴奋地叫了起来，目光在千世身上上下打量，眼睛里闪着那种五十岚很熟悉的光，那是她看到特别漂亮的人偶时会露出的表情，那种“好想要”“好想收藏”的光。
少年的身材颀长，穿着和服完全不显别扭，反而有种古典的美感，面容精致得像是用最上等的玉雕出来的，眉眼弯弯，含着微笑，红润的唇像是点了胭脂。
简直就是个真人版的人偶，而且是那种会动、会说话、会微笑、活生生的人偶。
琉佳两眼放光，目光几乎要粘在千世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你好，我是九条琉佳。”她完全无视了五十岚，直接走上前，握住千世的手，使劲儿地摇了摇，动作自然得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她的手很软，很暖，但被握住手的千世能感觉到女孩儿在握住自己手的同时，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触感。
手也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细腻，温度适中。
完美！琉佳在心里尖叫着。
“你好，我是加贺千世。”千世倒不介意琉佳的行为，微笑着回握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抽回手。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生其实没有什么坏心思。她的热情里更多的是惊喜，是欣赏，是一种纯粹的、热烈的喜爱，就好像小孩子看到特别漂亮的糖果，或者收藏家看到梦寐以求的藏品的那种。
五十岚看着围着千世转的琉佳，莫名觉得有些丢脸。
他走上前，抓住琉佳的肩膀，随手把她拉到身后，然后表情奇怪地盯着千世。
“我并没有女装的爱好，”千世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请收起你的想法，这只是特殊情况。”
五十岚在想什么都直接写在脸上了。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为什么穿女装”“你为什么留长发”“你这是什么特殊爱好”。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五十岚指着千世这一身，长发，和服，发带，这一全套下来，放外面绝对会把千世当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因为千世长得很好，很适合作为人偶的原型素材。”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响起。
五十岚开门第一眼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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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装的千世吸引了目光，这个声音响起来他才注意到原来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刚才太吃惊了，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声音的是个男孩儿，看起来十岁左右，坐在房间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个画本和一支笔。
他穿着古怪的宽袖袍子，灰白色的，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不像是现代的服饰。男孩儿生的好看，脸粉雕玉琢的，大眼睛，长睫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皮肤白得像瓷，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咬一口。
此刻，他正抬着头，看着五十岚，表情很平静。
“小朋友，你在画画吗？画得真好呢。”
琉佳被五十岚拉到身后，但很快又凑了过去，弯下腰，看着男孩手中的画本。
画本上，是用铅笔勾勒的草图。
虽然只是草图，但能看出轮廓，一个穿着和服，跪坐着的“女子”，眉眼精致，姿态优雅，和千世现在的样子很像。画上的线条很流畅，比例准确，细节上也很到位，可以看得出画画的人功底很深。
但是就在琉佳话出口后，五十岚清楚地看见，男孩那张可爱的脸上，笑容僵了一下，男孩的额头上崩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十”字。
“你说谁是小朋友？”男孩抬头瞪着琉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才不是小孩子。”
琉佳再次将男孩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不到自己胸口的身高、那张稚气的脸、那身古怪但可爱的袍子上扫过，然后很认真、很诚恳地问：“不是吗？”
“当然不是！”男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只不过他的反驳配上他的外表，听起来更孩子气。
“啊呀，”千世捧着茶杯，笑盈盈地看着那两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真是个有活力的‘女孩子’呢。”
或许吧，五十岚想，扭头看着千世的侧脸。
穿着女装，留着长发，捧着茶杯，微笑着的千世，这个样子看起来，更像女孩子了。
如果不知道千世是男生，任何人看到现在的他，都会认为这是个非常漂亮的，气质古典的少女。
话说回来，这长发看着好像不像是假发啊。
发质很好，很顺滑，很有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发根也很自然，没有假发那种不自然的衔接感。
他盯着千世看，忍不住开口：“千世，头发，是假发？”
千世喝了一口茶，语气不变：“不，是真的。”
五十岚：“……”
你别告诉我，你一夜之间头发长这么长。
他昨天才见过千世，那个时候他的头发还是清爽的短发，今天怎么就变成及腰长发了？这是什么？
魔法？还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是晓大人弄的。”千世解释道，放下茶杯，伸手拨了拨垂在胸前的发丝，动作很自然，“他说这样更真实，更符合他想要的人偶的感觉，所以就用了一点小手段。”
“晓大人是？”五十岚问。
“那边那位啊。”千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边还在和琉佳争论“是不是小孩子”的男孩。
五十岚看过去。
男孩正双手叉腰，仰着头，气鼓鼓地瞪着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的琉佳。
琉佳则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逗弄小动物一样，嘴里还在说着“可是你看起来就是很小啊”“小弟弟不要生气嘛”“姐姐给你糖吃好不好”。
而晓的额头上，那个“十”字，已经变成了“井”字。
五十岚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看穿着女装、长发及腰、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千世。又扭头看看那边那个看起来十岁左右，但自称不是小孩子，还会用所谓的小手段让千世一夜之间头发变长的男孩。
再看看这个干净整洁，但显然不“普通”的茶室，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千世刚才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嗯，茶很香，是上好的煎茶。
味道很正。
加贺家出现这种生物，完全没问题。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毕竟，这里是加贺家。
出现一个能让人一夜之间头发变长的，疑是年纪跟外表不符的男孩，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吧？
五十岚这么想着，又低头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