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竹丛,海瑶拿掉手臂上不知何时挂住的干竹叶,越过后院的庭院,打算回药房,又被一只手拉住。

    “等一下!”

    “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先别回药房!”

    “为什么?”

    明望没答。

    海瑶想了想,隐约明白了,方才被他拥着的莫名旖旎一下子烟消云散。

    “大人也想去药房吧?我懂,我不打扰了,等下大人记得让夏语把药端到宁安堂,再见!”

    明望皱眉:“你在说什么?”

    海瑶不想解释,转身继续走。

    “你不说清楚,不许走!”

    海瑶甩开他,继续。

    几次来回,却怎么也甩不开,一股无名火在胸口烧了起来,海瑶一把甩开他,声音不轻不重:“你干什么?”

    明望剑眉蹙起,看着她片刻,竟然笑了:“你生气了?”

    海瑶不理他。

    “我和夏语什么关系也没有,你不要多想!”

    海瑶停下,紧绷着脸:“谁多想了!我没那么无聊!”

    嘴角却微微上扬,觉得今晚的月色有点迷人。

    明望笑容微敛,站在院中小径上没说话。

    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海瑶回头扫视一圈,走到后院和前院交接的月亮门旁边的石桌上坐下。

    “不能去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夏语叫我!大人,您请便。”

    明望也迈着大长腿,坐到她对面。

    一时无人说话。

    海瑶只得看了会儿月色,看着看着,又转头看了下对面坐着用手指画月色映下竹叶影子的男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再见他,发现他消瘦了些,眼底也有微微的青黑。

    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来,她想了想,还是找了个话题。

    “对了大人,你喜欢的那位杨小姐,后来怎样了?”

    “皇帝下令,还是禁闭中。”明望停下手中动作,凤目抬起:“只是,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她了?”

    “清糖说的呀!”海瑶耸肩,视线却盯着他。

    “她怎么说的?”

    海瑶只得将当时在百花宴上清糖说的话复述一遍,末了她道:“你那天心情不好,不就是因为你喜欢她而不敢表达,那天我起晚了,你才拿我出气吗?”

    明望盯着面前的女子良久,嘴角微勾:“你这样的天才,其实当医女有点屈才了。”

    “什么意思?”

    “挺会编故事,你应该去迎宾楼说书。”

    海瑶愣了下,笑笑:“过奖!等我拿到那个承诺,我会考虑,希望到时大人捧场。”

    明望顿了顿,突然低语:“如此迟钝,也挺好。”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一段书来听听。”

    “有偿吗?”海瑶凑过去。

    明望看着这双明亮的眼,眼底深邃:“讲得好,送你这块玉佩。”

    海瑶看着递过来的淡黄玉佩:“你怎么总喜欢送玉佩?之前送我青玉无事牌进出前院,现在又是这个。很值钱吗?”

    明望兴味翘起薄唇:“青玉无事牌是我母亲送的,这是我的,价值嘛,算不上多值钱,但至少值一栋房子。”

    “这么贵!不过看着成色的确不错。”

    值一栋房子的话,等她拿到承诺离开,就能省一笔了!

    “礼收下了,快说吧。”

    海瑶满意将玉佩收好,清了清喉咙:“好啊!讲什么好呢!你既付了报酬,你想听什么?”

    明望盯着她:“简单的风月故事吧。”

    “风月故事啊……”海瑶想了想,“那就《长恨歌》吧,先说好啊,这是虚假的帝王情事,我说这个,应该不会被咔嚓吧?”

    明望:“说书人经常说,要咔嚓的话,恐怕人能绕护城河好几圈。”

    “那就它吧!话说有个国度叫大度,里面有位美女,名叫杨玉环……”

    月色下,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女子轻声诉述,声音清亮中带着娇媚,男子细细倾听,目光不离面前女子。

    等月过枝头时,女子才堪堪说完,期待看着他。

    “这个故事,你可喜欢?”

    明望反问:“你喜欢吗?”

    “我问你,你怎么反问我?”

    明望不语。

    看在价值一栋房子的玉佩份上,海瑶想了想,顺从发表一点听后感:“怎么说呢,‘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确是痴情绝唱,马嵬坡下赐死杨贵妃后,明皇雨夜闻铃,道士招魂,道‘此恨绵绵无绝期’,爱到极致是深刻的遗憾。的确让人感动。但我不喜欢遗憾。”

    “哦?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同一个时代的另一对夫妻,叫红拂女和李靖,红拂女是权臣杨素家里的歌姬,她看出布衣李靖气度不凡,深夜主动敲门,说‘妾愿随君走天涯’,俩人私奔,遇到大胡子虬髯客,三人组成风尘三侠共谋天下大事,最终李靖成为大唐卫国公,红拂女成为一品夫人。”

    她笑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是美好的,但不代表一定要凄美!活着不好好珍惜,死去才遗憾,没用!好好活着,不负此生的爱情才最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明望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眼底讳莫如深,“不错。”

    “什么不错?”

    明望手指在石桌上跳动:“你说得不错,但不足以抵消一栋宅子,再说一个。”

    海瑶无法,只好继续。

    月色如水。

    后院药房门口的紫竹丛后,夏语看着前面的一男一女,一双手攥起来。

    青玉无事牌!她听母亲说过,那是明家的传家宝!

    竟然给了海瑶!

    就连大人从小戴到大的玉佩也一并给了海瑶!

    包括今天在花园,他突然靠近她,让她说出做假账的真相,他和她那样近的距离,她心跳都乱了,可一抬头,他的眼里只有冰冷。

    但她还是以能这么靠近他而雀跃,可没想到,原来他也会笑。

    他深情看人的模样,是这样的!

    明明是她先进府的!

    自己长得也不错!

    甚至为了他,她揪出做假账的人后,拒绝听到真相,拒绝配合撒谎,只想多靠近他一些!

    可为什么却输给了一个才来几个月的海瑶!

    “夏语!你以为你帮着大人,你就能得到他?蠢货!你会后悔的!”

    想起那名震耳欲聋的话,夏语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好啊!

    既然她得不到一点他的眼光,那,她得不到的,海瑶也别想得到!

    她要让海瑶,让明望都后悔!

    夏语死死盯着前面的两人,等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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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刮过,她微微打了个冷颤,转身,义无反顾走向药炉。

    -

    另一头。

    海瑶说完最后一个字,感慨:“这就是《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啦,怎样?这次‘君当如磐石,妾当作蒲苇’的忠贞,大人总算满意了吧?”

    “什么磐石?你再重复一次?”

    海瑶:“君当如磐石,妾当作蒲苇。可听清了。”

    “听清了。”

    海瑶很满意,正想松口气,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红着耳朵瞪了一眼某人,刚想说他什么,这时,夏语过来了。

    “远远听到了说话声,原来阿瑶和大人在这儿。”

    海瑶笑着转头:“是啊!可是药熬好了?”

    夏语看了眼全程不抬头的男人,和安然坐在男人身边没有起身,仿佛本该如此的海瑶,她眼里的冷意再添了几分。点头:“正是!你不是说让我叫你吗?走吧!老夫人的身体要紧!”

    不知怎么的,夏语最后一句,海瑶听出了一丝责怪和嘲讽的意思,是在说他们刚刚在说笑吗?夏语看到了?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面前的男人,自己的母亲命在旦夕,他却如此镇定……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心里一下子就有了数。

    也将夏语的话抛到脑后:“走吧!”

    -

    拿药不过片刻的事儿。

    海瑶很快和明望和夏语一起回到了宁安堂。

    她一进门,就发现桌上只剩下一个空碗,上面一滴粥碎也不剩。

    端着药过去,发现床上安睡的老夫人的嘴角,沾着半粒不起眼的米粒。

    床沿站着的明希虽然扁着嘴,却没能憋出半滴眼泪。

    海瑶抽了抽嘴角。

    真是难为他们了。

    不过能吃也好,总比空腹喝药好。

    虽然这药也不过是寻常补药而已。

    “大小姐,你帮扶着,我来喂老夫人!”

    虽然只是走个过场。

    明希擦了下无泪的眼角:“阿瑶,这个药能行吗?”

    “一些补药而已,再试试吧!”

    “好!”

    海瑶勺了几下,凑到鼻子闻了闻。

    不知怎么的,她隐约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

    她顿了下,想停下来,明希抓住她的手。

    “发什么愣呢,我来吧。”

    “等一下。”

    话刚落,明希却已将药凑到老夫人嘴边。

    罢了。只要不喝下去也行。

    她还没搞清楚异样,冒然提出也不好。

    不想明希一喂,不过片刻,汤匙里的药不见了!

    海瑶心中一震:“老夫人可以喝东西了?”

    “什么?”一边的陈士从惊讶上前,“老夫人是不是好了?”

    夏语也凑了过来,眉头轻皱。

    明希愣了下,笑道:“可能是巧合,我再试一下。”

    她又装了个汤匙过去。

    这次,老夫人还没来得及喝下去,却有一股鲜红从嘴里出来。

    “啊!”

    明希吓了一跳,汤匙“嘭”的一声掉落地。

    “血!母亲吐血了!”

    明望寒着脸过来,神色着急:“母亲!母亲您怎么了!”

    海瑶看着吐出来的血,下意识看向夏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