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奉旨怼人 > 17. 第 17 章
    谢知微在察院老老实实做了三天比对注拟的工作,看得头昏眼花,脖子僵硬得像被人灌了水泥。

    大周的开国皇帝定的是逢十休一,一个月在不放其他假的情况下只能休三天,这对于谢知微来说还是太过折磨。

    他真的好想上四休三。

    上四休三完全不影响工作效率,还能更加专心致志。

    谢知微也就是想一想,不能上四休三他也得专心致志,正好就翻到一份某县县丞的补缺文书时发现了问题。

    注拟文书上写着“钱塘县县丞,拟由吴兴沈恪补授”,朱批卷宗上也是同样的内容,墨批底稿上同样是沈恪的名字,三个一致。

    但谢知微翻到履历时,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细节。

    沈恪的籍贯写着“湖州乌程”,而大周的官制规定,地方官不能在原籍任职,钱塘县隶属杭州,与原籍湖州相邻,但确实不算原籍,严格来说不违反规定。

    可问题在于,沈恪的岳家在钱塘。

    谢知微又仔细比对了一遍沈恪的履历,发现这人的仕途很有意思,每一步都踩在岳家的关系网上,从最初的入仕到历次迁转,都跟岳家的门生故旧脱不了干系。

    既不违规,又处处沾着人情。

    谢知微拿起毛笔,在记录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沈恪补授钱塘县丞一事,注拟、朱批、墨批一致,然其岳家在钱塘,虽不违制,但提请留意。

    写完之后,谢知微把这份记录单独归了一档,没有急着往外报。

    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值得注意”,不值得上纲上线,他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就去找人麻烦。

    又翻了几份文书,谢知微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纰漏。

    某县主簿的补缺,注拟文书上写的名字是“赵行之”,朱批卷宗上也是“赵行之”,但墨批底稿上写的是“赵行”,缺了一个“之”字。

    注拟、朱批、墨批,三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那个“之”字的缺失就很明显。

    这显然是个笔误,誊录官抄写的时候漏了一个字。

    谢知微想了想,把这份文书抽出来,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核对。

    一个时辰后,他把所有文书都过了一遍,一共发现三处笔误,都是人名或地名漏字错字,没有涉及到实质性的人情请托。

    谢知微把这三处记录在册,注明了发现的问题和对应的文书编号,然后揣上那几份有问题的文书,准备往吏部跑一趟。

    这种小事不必惊动上面,直接去吏部找相关官员更正即可,闹大了人家说不定以为他仗着皇帝的势要欺人。

    谢知微拿着文书出了御史台,刚要上马车,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从街角转过来,马上的人腰佩短刀,眉眼英挺,不是裴定澜是谁?

    “晋安侯?”谢知微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裴定澜勒住马,嘴角微微上扬:“巧了,正要去吏部办点事,你这是?”

    “我也去吏部。”谢知微举了举手里的文书,“发现几处笔误,去更正一下。”

    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走到谢知微面前:“那正好,一路。”

    谢知微也没客气,招呼裴定澜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谢知微往后退了退,靠着车壁坐好,把文书放在膝头,又理了理袍角。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的动作,唇角那点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可爱。

    “你去吏部办什么事?”谢知微随口问道。

    裴定澜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抱胸:“陛下给我安排了个官职。”

    谢知微眼睛一亮:“什么官职?”

    裴定澜表情有些微妙:“左卫率府率。”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左卫率府率,从六品上,是东宫的属官,掌管东宫侍卫,听着是个正经官职,但实际上——

    “这不是个闲职吗?”谢知微直言不讳。

    东宫如今空着呢,萧晏去年才从太子变成天子,上哪里去变个太子出来?

    裴定澜这个左卫率府率,名义上是东宫属官,实际上就是个领着俸禄不用干活的闲差。

    裴定澜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让我顶着这个官职干点活儿,巡巡逻、练练兵都行,就是不能闲着。”

    谢知微笑得眼睛弯弯:“陛下是看你有本事。”

    裴定澜“哼”了一声:“他是看不得我在他面前晃,嫌我碍眼。”

    马车辘辘前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裴定澜的侧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更帅了啊。

    谢知微不自在地撇过眼。

    罪过罪过,他怎么能觊觎好友的美色?

    马车在吏部门口停下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吏部的衙署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也算气派。

    门口值班的吏员见有马车停驻,迎了上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

    谢知微穿着深青色的八品官袍,裴定澜则是一身玄色圆领袍,并无品级标识,只腰间那枚晋安侯的金鱼袋隐隐发亮。

    吏员并不认得眼前这两位,态度客气:“二位是?”

    谢知微拱手道:“监察御史谢观,有事求见考功司崔郎中。”

    吏员又看向裴定澜。

    裴定澜言简意赅:“裴定澜,我跟他一块儿。”

    即便不认得人,吏员也知道二人的名字,恭敬了许多:“二位请进,下官去通禀崔郎中。”

    谢知微和裴定澜被引到门房旁边的值房里候着,有杂役沏了茶端上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崔信之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前几日在朝堂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考功郎中,今日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还有半点那日的凄惨模样。

    “晋安侯,谢大人。”崔信之一路小跑过来,拱手行礼,满脸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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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怎么一起来了?”

    裴定澜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谢知微笑着拱手:“崔大人客气了,下官今日来是为几处笔误之事,想请崔大人帮忙更正。”

    “应当的应当的,劳烦谢大人跑这一趟。”

    崔信之引着二人往考功司的值房走,一路上殷勤得不像一个五品郎中,倒像是酒楼里招揽客人的伙计。

    “谢大人慢些走,门槛高,当心绊着。”崔信之在前头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知微,又看一眼裴定澜,脸上的笑纹就没消下去过。

    谢知微客气地应着,余光瞥见裴定澜面无表情地跟在侧后方,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分明是来办入职的,偏生像是崔信之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他来找崔信之讨债。

    考功司的值房在吏部衙署的第二进,东厢房三间,崔信之独占一间,收拾得窗明几净,书案上堆着几摞卷宗,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雅致却不张扬。

    崔信之把二人让进屋里,亲自沏了茶。

    “谢大人,那几处笔误?”崔信之搓着手,试探着问。

    谢知微从袖中抽出那几份文书,摊在桌上,一一指给崔信之看:“这里,赵行之写成了赵行,缺了一个‘之’字,还有这里,籍贯‘陇西’写成了‘陇右’。”

    崔信之凑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谢大人看得仔细,确实是誊录官疏忽了,下官这就叫人更正。”

    他说着,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年轻吏员小跑进来,崔信之把文书递给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看脸色是有点生气的。

    吏员应声去了。

    崔信之转过身来,给谢知微续了茶,又给裴定澜倒了一杯,赔着笑脸道:“谢大人,这几处小纰漏您还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

    谢知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崔大人客气了,下官既在御史台任职,核对注拟便是分内之事,发现纰漏及时更正是本分,谈不上辛苦。”

    崔信之连连点头:“谢大人说得是。”

    裴定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盏闻了闻,又放下了。

    崔信之看了他一眼,笑道:“晋安侯今日来吏部,不知有何贵干?”

    裴定澜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递过去,言简意赅:“入职。”

    崔信之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立马殷勤地说道:“侯爷稍坐,下官这就让人去请吏部司的赵郎中过来,侯爷的事是大事,下官务必帮您办妥了。”

    说着,崔信之又冲门外喊了一声,另叫了一个吏员进来,让人去请赵郎中。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面色如常,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我等着就是了”的做派。

    啊,这才是顶级关系户。

    他学都学不来裴定澜这副自己是大爷的做派。

    说起来,裴定澜在自己面前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原来跟二代混得好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