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曦退后两步,掀开眼帘,仰脸看向应云星。
她的左手虚虚搭在应云星腰侧,正是刚刚推了他一把的那双手。右手还与他十指相扣。
应云星眸中的惊讶还未完全散尽,便感觉到了腰间的力道,脸上一热,后背撞上铁栏杆的痛感同时爆发。
“唔……”他有些吃痛地闷哼。
“律法?”她的指腹按在应云星腰侧的布料上,感受着他身体肌肉瞬间绷紧又放松的起伏。
“你觉得律法能解决所有事?”
手指相握的力度骤然消散。
“你说不想脏了我的手。”她缓缓举起右手,高度齐自己眉心。指缝间,手心上,零星的血迹,已经半干了。是玄清的血。
“早就脏了。”
“神域叛乱那年,我杀过的人何止百千。”
“我从来都不是逼不得已。他们跪在地上向我讨饶,说自己再也不敢了,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才反叛的。我没有听。”
“是我选择杀了他们,全部,一个不留。”
满室寂静。厚重的帘幕垂落,封住了最后一点光。
常曦泄了力,往后退了两步。
一片漆黑,狭窄的囚牢。
在此时此刻,她唯一的能看清的,居然是应云星的脸。
她在等,等他露出惊惶的表情,等他无措地逃离。
可是抬头望去。
只见应云星乌浓睫羽颤动,眸色低垂,堪堪遮掩着那一线水光。
他的鼻尖是红的,眼尾是红的。
整个人似是被常曦那番话劈得摇摇欲坠。
“我知道。”他应着,哽咽着说出。
“我知道那些人里面或许有被牵连的无辜的人,或许他们还有家人。”
“但是……但是我没有……没有觉得你做错什么。”
“你不杀他们,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找你报仇的。”
“我不要你死。”
一颗颗泪珠从他秾丽的脸庞上接连滚落,滴在地上。
有什么东西在常曦脑海里轰然炸开。
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句话。
她看着他的脸,试图分辨他表情中是否有怜悯或者是别的什么,能够让她暂时得以喘息的东西。
没有。
犹如暴雨过境。
被浑身浇透。
应云星努力抬了抬下巴,鼻子轻轻抽动,想把眼泪倒回去。
“但是现在不用你自己杀,我们可以把他交给执法司,有律法,可以判他罪,该关就关,该罚就罚,该偿命的,一样也不会少。”
“不用你手上沾血的公道。”
常曦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她手指篡紧了自己袖口,视线飘向地面,旋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再次确认玄清昏死以后。
她抬脚往外走。
“常曦。”他忽然唤她。
“行云峰山道上……那些治病救人的草药,我照顾得……很好。”
常曦没有停留,甬道上微弱的烛火,在她掀开帘子的那一瞬探了进来。
应云星发冠撞得松散,衣摆更是凌乱。
透明的眼泪坠落成珠。
清晰可见。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常曦从浅眠中炸醒了。
楼下,赵掌柜的声音穿透了鞭炮的轰鸣:“左边左边!对联贴正了!凤喜你站远点看看歪没歪!”
“没歪!娘你往上抬一丢丢——对就那儿——行了!”
常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客栈门口张灯结彩,红绸扎成大红花高悬在门楣上,两头绸带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朱红色的灯笼身上写着烫金的“睦春”二字,阳光下亮得晃眼。
赵掌柜站在门口,她旁边站着一个姑娘,十四五的模样,浓眉大眼。她手里提着一串没放完的鞭炮,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赵掌柜的女儿,赵凤喜。
常曦没见过她,她之前一直在镇上帮忙照看另一个铺子,今天客栈扩店才赶回来的。此刻她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声音清脆响亮。
“张大叔!里边请里边请,茶水免费,瓜子管够!”
“李婶!您可来了,我特意给您留了靠窗的位置,暖和!”
“哎——王婆婆您慢点,台阶台阶——”
人群涌进客栈,比前几天报名的时候还热闹。落云镇的百姓来了大半,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拎着腊肉,有的抱着自家酿的米酒,说是给赵掌柜贺喜。赵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收礼一边往账本上记,嘴里念叨着“改天请你们吃饭”,也不知道哪天才兑现。
常曦靠在窗框上,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赵掌柜的笑脸,扫过赵凤喜麻利的身影,最后落在客栈门口的一个角落——那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码着一坛坛酒,酒坛有大有小,有的坛口封着红布,有的坛身还带着烟熏的痕迹。酒坛前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邬心禾家酒,受损低价出,完好的原价。”
赵凤喜站在酒摊后面,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讨价还价:“张叔,这坛酒坛子裂了,但酒一点没洒,我家掌柜的原价从邬家收来的,现在半价出,您上哪儿找这便宜去?”
中年男人抱起酒坛晃了晃,又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行,给我来两坛!”
赵凤喜麻利地收钱找零,又从桌底下搬出几摞碗,把另一坛已经开封的酒倒进碗里,朝人群喊了一嗓子:“今儿客栈扩店,大喜的日子!这坛酒是邬心禾家的陈酿,坛子磕破了但酒好着呢!赵掌柜说了,免费请大家喝!见者有份!”
人群欢呼起来,一拥而上。
赵凤喜被人群围在中间,脸上始终带着笑,手里的酒碗一碗接一碗地递出去,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千百遍。有人夸她能干,她也不谦虚,大大方方地说:“那是,也不看看谁闺女。”
赵掌柜在人群外面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常曦靠着窗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凤喜这姑娘,聪明,有人情味,还会做生意。邬心禾家的酒馆烧了,抢救出来的酒坛有的破损有的完好,破损的卖不上价,完好的也愁销路。
赵凤喜直接让赵掌柜从邬家把酒全部买过来,破损的当场开封免费请客,既庆祝了扩店,又帮邬家回了本;完好的放在客栈门口代卖,不收佣金,卖多少全是邬家的。
一石三鸟,人情做尽。
常曦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她得下楼了。今天是客栈扩店的好日子。
楼梯上,她遇到了温念念。
温念念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兔耳朵用藏匿术收了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没藏好,右边的头发比左边鼓了一小块。她站在楼梯拐角处,看到常曦,眼睛一亮。
“师父!早!”
“早。”
温念念把面递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常曦:“师父,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常曦接过面,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还行。”
温念念又追问了一句:“真的?”
常曦停下咀嚼,看了她一眼。
温念念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就是觉得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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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云星之间气氛怪怪的……昨晚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你房间的灯也亮到很晚,但是你们都没有……”她没有说下去。
常曦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什么?”
“没有互相串门。”
常曦面无表情地看着温念念。
“念念。”
“嗯?”
“你很闲?”
“不不不不不闲!”温念念连连摆手,转身就往楼下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师父,应云星今天早上脸色不太好,比昨天还白。赵掌柜说他早饭只喝了半碗粥,面一口没动。”
常曦端着面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温念念张了张嘴,噔噔噔跑下了楼梯。
常曦站在楼梯拐角处,端着那碗阳春面,面已经凉了,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她低头看着那碗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三两口吃完,把碗放在窗台上,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赵掌柜在最里面摆了几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红桌布,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和茶壶。女人们嗑着瓜子聊天,男人们划拳喝酒,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整个大堂热闹得像集市。
赵凤喜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托着一盘盘花生瓜子,嘴就没停过。她看到常曦从楼上下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院长!您下来了!我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靠窗,暖和,还能晒太阳!”她说着就往窗边走,一边走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院长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常曦被赵凤喜按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立刻堆满了瓜子花生和一壶热茶。赵凤喜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端出一碟桂花糕,笑眯眯地说:“我做的,您尝尝!”
常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比她神殿里那些发霉的陈年糕点好吃一万倍。
“好吃。”她说。
赵凤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温念念从人群里挤过来,坐到常曦旁边,怀里抱着一碟花生。她一边剥花生一边偷偷观察常曦的表情,见常曦表情还算平静,试探着开口:“师父,今天好热闹啊。”
“嗯。”
“赵凤喜好能干,又会招呼客人又会做生意。”
“嗯。”
温念念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师父,你能不能不要只说‘嗯’?”
常曦偏头看了她一眼。“嗯?”
温念念深吸一口气,把花生壳捏得咔嚓响,决定换个策略。她把花生碟推到常曦面前,笑眯眯地说:“师父你尝尝这个花生,赵掌柜自己炒的,放了八角和桂皮,特别香。”
常曦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对吧对吧!”温念念眼睛亮了,“师父,你看赵掌柜今天穿的新衣裳,蓝色的,衬得她好白。”
常曦看了一眼赵掌柜的方向。赵掌柜正被人拉着喝酒,脸已经红了。
“嗯。”常曦说。
温念念的笑容僵住了。她往四周看了看,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兔耳朵又从头发里弹出来了。
“师父,应云星呢?”
常曦剥花生的手指顿了一下。“不知道。”
温念念抿了抿嘴,站起来,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楼上,楼下,门口,院子里——都没有。她正要放弃的时候,楼梯口闪过一道月白色的影子。
“那儿!”温念念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