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做梦也没想到,刚出完警的他会在街上被人拦住,对方语气真诚地询问他身为一个黑户上哪里找来钱又多又快的工作。

    萩原研二:“……”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对方在询问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敏感问题时,有没有考虑过他是个警察?他身上的警服都没脱呢!

    有着一头柔顺的银白色长发的少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萩原研二的尴尬,用那双少见的红眸直直地凝视着他,眼神纯澈又无辜,耐心地等待好心的警察先生的回答,一点也察觉不到空气中的微妙氛围。

    好在萩原研二没有让这诡异的气氛维持太久,很快就开口打破了这让人难受的安静:“我的名字是萩原研二,可以告诉我你是哪个国家的人吗?”

    面前的少年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就刚刚成年的样子。不是典型的亚洲人长相,容貌明显有着欧美人的影子。五官立体,相貌精致,眸如宝石,笑容无垢而干净,浑身散发着不染纤尘的澄澈气息。

    白发少年乖巧地回答:“德国人。”

    萩原研二顿感头痛。

    不是因为突如其来增加的工作,而是为了对方遇到的困难而担心。

    20世纪80年代日本执行的是1951年颁布的《出入国管理令》。虽然1982年曾修订过,但核心遣返条款未变。对非法入境及滞留者执行的是严格管控与遣返原则。

    “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

    萩原研二一边询问一边自我安慰,好歹对方日语流利,交流不是问题,这至少算个好消息。

    正当他回忆现在实行的《外国人登记法》,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给人登记解决黑户问题,或者把人安全送回德国时,就听到了少年让人眼前一黑的回答。

    “安瑟伦·冯·爱因兹贝伦,我在德国也是黑户,没有合法证件。”

    少年想了想,为了增加自己的本地化程度,更好地融入这里的人类群体,又补充道:“——你也可以叫我的日本名字,唔,卫宫神守。”

    日本化的姓氏一时半会不好想,就拿家族里前辈的姓氏来用一用吧!

    ——什么,所谓的前辈已经背叛家族了?这不重要,就说对方曾经是不是家族的一员吧!只要对方曾是家族成员,那就没问题了,叫声前辈不是很正常吗?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卫宫前辈已经死了。安瑟伦表示他不和死人计较,活着的叛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萩原研二:“……”

    这下对方是真的连遣返都不知道要遣返到哪里了!

    萩原研二怀疑人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来到日本的。

    还有刚刚那可疑的停顿是怎么回事?这日本名字果然是现编的吧,那一长串的外语名才是本名!

    ……算了,他还是别对这个孩子太苛刻了。这可疑的日本名字就当是对方出来混的艺名吧,这也是少年想要在日本这个排外的地方融入群体不被排斥所做的努力,他应该体谅一下,孩子不容易。

    萩原研二担心问多了会伤到对方,可为了解决问题,又不得不坚强地问道:“你还记得你的亲人吗?”

    “记得。”安瑟伦语气平静,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不过我的亲人全都死了。”

    纯粹是陈述的语气,少年看起来半点悲伤都没有。

    ——又来了,那种诡异的、难以形容的感觉。

    仿佛少年是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通人情世故,常识也是半吊子的程度。

    难道这就是对方的成长环境吗?如此一来,黑户的身份也就不是不能理解了。

    虽然负责管理黑户的是法务省入国管理局,警察只是负责发现和移交黑户。但既然他看到了,就不会坐视不管。

    作为非日本籍的外国人黑户,在日本这个排外的国家,虽然勉强可以找到工作,但收入绝不会乐观。而且随时都会有被开除的风险,还无法得到合法的补偿。更要面对警察的街头盘问和邻居举报的风险,如果被发现了就会当场被带走。

    更别提安瑟伦的长相太具外国风情,一看就容易被关注。

    他在警校时的同期降谷零,作为混血儿,即使是有着合法日本籍身份的警校生,也面对过不少刁难。同样的困境放在面前这个看起来单纯又无辜的少年身上,萩原研二简直不敢想象安瑟伦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萩原研二忧心忡忡,越想越放不下心——安瑟伦还是个社会化程度不高、看起来堪堪成年的孩子啊!

    固然他选择成为警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份职业足够稳定,但本身也有天生性格热心、责任心强的缘故。

    面对寻求帮助的人,他无法放任不管。

    身为警察,按理来说,他该选择把人移交给法务省入国管理局,具体的事务会有其他部门负责处理,而不是他一个爆|炸|物处理班的成员参与。可真要这么做了,少年怎么办?

    “你现在有住的地方吗?”

    虽然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解决,但萩原研二决定要是安瑟伦无家可归,他就把人先带到自己那里住一阵子,再想办法解决黑户的问题。

    无他,少年长得实在是……漂亮过头了。

    白发红眸,长发及腰,容貌出众,如果换上女装,说是女孩子也会有人信。再加上那身不谙世事的干净气息,萩原研二根本放不下心,任由还是个黑户的少年四处流浪。

    本来由于身份问题,遇到需要报警的情况时,黑户会比普通公民更为弱势。为了不被遣返,他们常常会选择忍气吞声,根本不敢报警。这也容易导致他们会遇到更多的恶意。

    再加上少年的长相,萩原研二很担心对方会引起某些特殊人群的注意,从而遭遇危险。

    安瑟伦认真回答:“警察先生,住处的问题不重要。您究竟知不知道上哪能让我找到一份能在短时间内赚到大量钱的工作呢?”

    萩原研二:“……”

    就算你敢问,他也不敢说啊!

    但凡安瑟伦拥有合法的身份,萩原研二都不会那么被动。可偏偏对方是个黑户,正经公司来钱快收入高的工作,实在不好找。

    不是没有短时间内来钱快的方法,可那些方法都写在刑法上了。

    “……抱歉,暂时没有。”萩原研二语气尽量和缓,试图安抚安瑟伦。

    “你很缺钱吗?如果急用,我可以借给你。”

    安瑟伦诚实回答:“很缺。”

    “需要多少?”萩原研二下意识估算自己的存款,如果不够,还能凑出来多少。甚至已经思考少年遇到什么困难,才会急用钱,他要如何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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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说。”安瑟伦叹了口气,表情忧愁,眉心轻蹙,看起来像是个忧郁系的美少年。

    只是这种错觉很快就被打破了,安瑟伦说出充满铜臭气息的市侩发言:“我也不确定,不过有多少就要多少,钱这种东西花起来真的很快。”

    不过安瑟伦还是有良心的,不至于要好心警察的钱,清爽地说道:“放心,警察先生,不用借钱给我。毕竟你看起来并不是很有钱的样子。”

    ……这孩子的情商真的很有问题。

    好在萩原研二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将安瑟伦的暴言过滤了下,贴心道:“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快帮你解决身份问题。”

    安瑟伦了然:“也就是说,警察先生没办法让我找到赚钱的工作了?”

    萩原研二:“……”

    有时候不必这么真诚,真的。

    “……按照你刚刚的标准,额,我想,恐怕找到符合你标准的工作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没关系。”安瑟伦安慰萩原研二,“我知道您已经努力了,这不怪您能力不足,解决不了我的问题。警察先生已经尽力了,我不会责怪您的,请务必放心。”

    倒反天罡啊!

    萩原研二自入职以来,还从未这么憋屈无力过,他现在疲惫极了。

    再稳定的情绪和坚固的心理防线,遇到少年身上那种未经社会驯化的天然感时都会被击个粉碎。

    面对少年清澈的眼神,萩原研二只能有些麻木道:“……谢谢。”

    ……算了,孩子有什么错呢?对方只是不懂人情世故而已,心还是很真诚的,是个好孩子!他不该要求太多。

    安瑟伦理所应当地点点头,上前握住了萩原研二的手,“放心,警察先生,等我有钱买纸笔后,我一定会写感谢信给您的。”

    手掌被握住的感觉猝不及防,但萩原研二的大脑还是下意识提取信息。少少年掌心细腻柔软,没有半分薄茧,甚至肌肤比这个年纪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娇嫩。好像生下来就没有做过什么粗活,金尊玉贵地长大,连双手都经过悉心的保养。

    隐隐约约的,萩原研二仿佛嗅到了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是雪原的气息,让人联想到冬天的冰雪与寒冷,白色与寂静。

    莫名地,萩原研二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很童话的联想。

    ——或许,这个少年就是在冬天长大的。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好心的警察先生。虽然您帮不了我,但我会努力自力更生。”

    少年比常人体温略低的手松开,萩原研二还没回话,就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飞也似的离开了,仿佛是在跟时间赛跑,有急事要办。

    ——好吧,如果是挣钱讨生活,那确实是件急事。

    更别提安瑟伦好像连买纸笔的钱都没有,这么一想就更不让人放心了!

    萩原研二条件反射伸出的右手连少年的衣角都没碰到,人就在自己眼前跑没影了。

    ……人呢?这么快就不见了?

    这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身材纤细的少年该有的速度吗?他这个经过专业训练的警察都比不上,完全望尘莫及。

    最重要的是,萩原研二不仅担心安瑟伦可能遇到危险,还害怕一不小心这个单纯无知的少年走上歪路。他可不想下次见面是在探监,隔着监狱的玻璃见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