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舒絮跟着小桃在制琴坊干起活。
最初她干的不是很好,长时间的疲劳与饥饿,让她没什么力气使。半个月后她身体恢复,干活渐渐得心应手。
制琴坊后面是座巨大的制琴后院,制琴坊卖出去的每一把琴都是制琴师傅们在那间院子里制作的。
每日关店后舒絮和小桃两人会轮流打扫院子。
小桃特意交代过舒絮说:“你打扫院子时千万要小心,一定不要碰到那些琴。”她神情十分严肃,眉头紧锁。
制琴坊生意好不仅是琴的质量好,而且琴坊还有很多特殊的琴型和种类。
前两日在铺子里有一位客官来买一把伽倻琴。
伽倻琴是满洲那边新罗人的一种特殊乐器,会制作的人很少他们店里也只有一位师傅会制作。
师傅花费两个多月才制作出那把伽倻琴,那位客官也甚是满意。
伽倻琴的外形神似筝,和筝却有很大的不同。
伽倻琴音色柔和,琴声深沉,更多表达新罗人的特色音韵和风格。
舒絮每次打扫院子时会多待一会儿,幻想着院中放置的琴从师傅们手里制作出来,她感到很惊奇。
***
“少爷你别生气了。”小园瞧着方非鹤阴沉的脸色轻手轻脚把刚泡好的茶放到他手边。
“没事,你尽快和尹老板联系上,把这批药材从渔村渡头先运进来。”方非鹤淡然说到,脸色有所好转端起茶喝了口。
手指轻轻地摩挲茶杯外壁眼底闪过阴戾道:“他既然非要这么做,那我就陪他过两招。”
京城的雪又下了,这次的雪比之前的要大一点,密密麻麻地落在整座京城大大小小的街头巷尾。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寒风掀起马车的车帘方非鹤面若冰雪坐在马车里,眼底是无法隐藏的凌厉和杀意。
小园被方非鹤的眼神吓得跑到马车外同大园待着。
大园见小园从马车里出来怔愣片刻后问:“你怎得不在车内陪着少爷?”
小园想起方非鹤杀气满满的眼神后怕的摇头语气坚决,“有杀气,我过会儿进去。”
一刻钟后小园头上落满雪花,他伸手把头上的雪花拍掉。目光看见街道两边的店铺想起方非鹤名下的其他商铺,起身回到马车内。
小园从包里拿出方非鹤名下其他商铺的账本放到桌子上说:“少爷,这是制琴坊,药店最近的账本。”
“刘掌柜说舒姑娘适应的不错,干活利落又勤快。”小园想着在制琴坊生计的舒絮顺口一提。
“舒姑娘?”方非鹤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舒絮对于方非鹤来说不过就是他好心救回来的姑娘,给了她生计。他这半个月里忙着药铺,小园不说他都快忘记自己救过人。
想起来后轻轻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小园偷偷打量方非鹤的脸,见他没有要去制琴坊的意思问道,“少爷,我们不去制琴坊看看吗?”
方非鹤头也不抬翻看手里的账本道:“无事,不必去。”
小园好心提醒:“舒姑娘好歹是我们救回来的,虽然我们是给她安排在制琴坊干活计。”小心翼翼的说出下一句话,“把人丢在那里就不管不问,不太好。”不敢看方非鹤眼睛。
方非鹤转动茶杯认真思索小园说的话。他把人带回来安排好活计现在不去看一下确实说不过去。
方非鹤一直不说话,小园害怕的不敢大声喘气,心里立马后悔刚才说的话,“也可以不去,我们现在回……”
转动茶杯的手指停止,方非鹤对车外大园道:“去制琴坊。”
大园:“是。”
方严文气得猛地一砸桌子,下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他眼神决绝咬牙切齿:“方非鹤。”气到浑身难受。
方言晗气冲冲走进房间说:“二哥,我听说方非鹤……”瞧见跪成一排的下人吩咐,“你们先下去吧。”
下人们:“是。”
方言晗坐下询问:“你手下的人是怎么做事的?”神情不悦厉声责怪,“做事也不做干净点让方非鹤给抓到。”
方严文想到这件事就懊恼,他也是没想到手下的人会如初愚蠢被方非鹤给亲手抓到。
两人沉默片刻。方言晗开口,“你要不把这件事告诉爹?”
“不行!”方严文激动地出声制止。
告诉爹他就完了,原本纺织铺在他手里经营生意不好方卓渊本就生气。再把这件事告知,只怕是火上浇油。
“你不告诉爹,方非鹤随时都可能弄死你。”方言晗头疼不知该如何帮自己这个傻哥哥。
“你忘了上一次。”她点醒方严文道。
制琴坊刚好起来时方严文就想把制琴坊拿回来,起初还是好言好语的让方非鹤还给他,后面方非鹤不愿意他就派人做了点事。
他想起那件事后方非鹤的报复,肋骨隐隐作痛眉头紧皱。
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方言晗放缓声音劝说,“不想再次受罪就告诉爹。”
方严文满脸不甘,从喉咙深处挤出诋毁言语,“方非鹤这个青楼妓女生的下贱坯子,我早晚把他千刀万剐。”
他以后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这口气。
方言晗轻叹口气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不要在做事这么鲁莽。”
下雪天作春院里梅树枝头的梅花鲜艳夺目。
严言晗伸手折下一枝梅花,眼神冷若冰霜漫不经心地拂去梅花上面的雪。她精心呵护着梅花走回自己的院子,脚步踏入房门之时却猛地把梅花折断丢弃到旁边的雪地上。
好看的东西,无用便只有被舍弃的命运。
制琴坊。
刘掌柜没成想方非鹤今日会来。
他见到方非鹤的马车立马弯腰行礼语气恭敬:“少爷。”
方非鹤笑意不达眼底:“刘掌柜,我今天就是路过顺道来看一眼,你忙你的。”
“是。”刘掌柜行完礼离开。
方非鹤到制琴院子里转了转没瞧见舒絮。
他此程虽说因舒絮而来,却不想大费周章让刘掌柜把人叫来跟前,就想着在暗中看看她在琴坊过得如何就行。
小园不理解他的行为,忍不住多嘴询问,“少爷,需要把舒姑娘叫来吗?”
方非鹤目光瞥了眼小园,说:“不用,回府吧。”
小园更加不解人还没见到为何急着离开,却也不敢不从方非鹤的命令,“是。”
刘掌柜盯着手里客官的订货犯难。见方非鹤从后院出来上前把情况告知给他,“少爷,刚才有位客官要我们制作一把龙头月琴。”
方非鹤沉默不语让刘掌柜把话说完。
“这龙头月琴弦音调节多,音响弦线多制作工程多复杂。而且他还必须要上百年的红椿木,店里面不仅没有,制琴师傅们也没人会制作的。”刘掌柜轻叹,心里失落他们要失去这单生意。
脸上没有半分惊慌方非鹤平静地问:“那位客官何时要货?”
“三个月后。”刘掌柜道。他原本是不想接这单生意的,但那位客官说制作出来就给他们一百两银子。客官也把制琴的步骤写下交付给了他。
他想着方非鹤见多识广应该有办法,就点头应允下来。
方非鹤:“先把客官写下的龙头月琴制作工序拿给院子里的师傅们让他们先试着制作,不行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刘掌柜点头:“是。”
方非鹤说完带着小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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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掌柜等方非鹤离开后把舒絮叫来,把制琴工序单子交给舒絮嘱咐道,“你去把这些图纸交给院子里的师傅们,让他们试试能不能制作出来。”
舒絮看着手里的图纸,“是。”
去后院的路上舒絮翻看了几下图纸,越看越入迷。有一股东西钻进她的心里面,让她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到后院她把图纸交给制琴最厉害的卜师傅。
卜师傅看完图纸犯难眉头不展脸色凝重,这把龙头月琴制作过程复杂,精准度要求高,稍有不慎就会毁于一旦。
方非鹤动作很快次日就派人把需要的红椿木送到制琴坊。
后院里的师傅们都已然看过图纸,纷纷摇头表示做不出来。卜师傅甚是为难,握着七成的把握动手制作这把龙头月琴。
时间过的很快,云陵刚走出深冬。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从街头叫到街尾。
制琴坊的门口偶尔会有一些摊贩来做生意,刘掌柜心底善良不会驱赶他们,偶尔还会请他们到店里休息。
舒絮和往日一样去后院打扫,看见卜师傅还在干活,屏声敛息不敢打扰脚步放轻走上前。
卜师傅正在用钻刀雕刻龙头月琴上的琴凿,没注意到身后的舒絮。
舒絮蹲在地上图纸看的入迷。
卜师傅忙完转身准备拿图纸对比一番,发现舒絮在看图纸,出声唤她招手叫舒絮过去,“小絮,你过来。”
舒絮本就被人发现偷看感到含羞,听到卜师傅叫自己小跑上前,“卜师傅。”
他把雕刻刀放进舒絮的手里,“你来试试。”指着图纸上琴箱的部分。
琴箱是龙头月琴的一个重要的部位,影响着月琴的发音。
舒絮愣在原地,拿着雕刻刀不知所措的看向卜师傅。
风从她的掌心吹过,工艺刀在她的手里滚动了一下。
半个月前卜师傅回后面准备把客人需要的古筝制作出来,推开院门看见舒絮在好奇的看院子里观赏放置尚未完成的半成品乐器。
他没有出声打扰,不过发出的声响还是被舒絮给听见。舒絮见被人发现急忙朝人行礼逃走。
还有一次他在钻音孔时舒絮忽然说了句:“卜师傅你这个音孔有点大,小一点筝发出的声音更清脆。”
他当时笑了笑觉得她什么也不懂,后面故筝制作完成后客官试弹确实说琴声不够清脆。
后来他找到舒絮询问她是如何能从一把半成品故筝上单从音孔就知道琴声不够清脆。
舒絮摇头只说了句:“我就是觉得应该再把音孔大一点。”
他发现了舒絮在制琴上的天赋,之后他逐渐让舒絮制作一些简单的乐器。
正如他想的那般。舒絮制琴天赋很高,身为女儿身她也完全不怕累不嫌制琴时的木屑弄脏衣服,每次让她制作的琴客官都十分满意。
舒絮握紧手里的小刀坐下,拿起图纸看了眼深吸一口气动手在地上半成品的木板上专心开孔。
春日的微风吹过坊间她单股发辫垂在胸口,眉头轻蹙,气血红润不似之前的苍白,肤色偏白在阳光下脸上的绒毛也清晰可见。整个人温和坚韧,眼神专注手里的活。
一个月后。
方非鹤再次来到制琴坊。
方非鹤:“还是没有制作出来?”
刘掌柜如实答道:“月琴制作难度太大,坊间的师傅们无一人能制作。”
“无妨,过几日我去一趟北方。”他派去打探的人说那里有会制作龙头月琴的师傅。
又吩咐好刘掌柜其他要做的事情,方非鹤抬脚离开制琴坊。
“方少爷,等等。”一道急切的声音叫住他。
他疑惑地转过身看见出现在店门口舒絮,卜师傅也抱着龙头月琴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