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殷沁梨正用早膳。
“墨驰烈还没回来?”
“没有。”
他从大婚第二日去了军营,到今日已经好几天了,一次都没回来过。
“要去请驸马吗?”
“不用,你们每天继续送东西就好。”
“那若是驸马回来了怎么办?”
“先瞒,瞒不住再想办法告诉我。”
“是。”
用完膳,殷沁梨换了一身金红色的圆领袍,锦棠把她的长发束了起来,戴了一顶金冠,殷沁梨扣上面具,只露出嘴唇和下颌。
走出公主府后门时,墨衍之已经等在了那里,玄黑色道袍作为内衬,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褙子,腰束黑带,从头到脚一水儿的黑。
殷沁梨看得两眼一黑,她的印象里,他们见过的这几面,他穿得都是黑色。
叫什么活阎王,明明叫黑无常更贴切。
她忍不住道:“指挥使大人,你有必要外面套个褙子吗?”
“什么意思?”墨衍之迷惑地问道。
因为看不见。
殷沁梨没有说出口,只道:“没事。”
她率先上了马车,“走吧。”
墨衍之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
车厢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车轮碾过大路,车帘随着车身晃动,偶尔漏进一线天光。
“我叫林昭,你就是给我帮忙的哥哥,你自己想个名字吧。”
“林渊。”
殷沁梨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了一粒药放在了掌心,“这是变声的药丸。”
墨衍之拿过去一口吞了下去,殷沁梨也服用了一颗。
马车停了下来,殷沁梨先下了马车,墨衍之拎着药箱、拿着行李跟在后面。
文渊侯府的小后门已经开了,沈经毅站在门内,见到殷沁梨便上前迎了两步,目光随即落到她身后的墨衍之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林大夫,换人了?”
殷沁梨没有慌乱,回道:“这是我的兄长,林渊,照料侯爷是个力气活,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沈经毅又看向墨衍之,打量着他,有些不满,但也忍了下来。
“请随我来。”
他们来到了主院,这一次主院里没有其他人在,也没有文渊侯弄出的动静。
“这边。”
殷沁梨被安置在主院东侧的厢房,墨衍之在她的隔壁,屋子已经提前收拾好了。
沈经毅道:“也不知道林大夫需要什么,能想到的都备上了,你若是有其他的需要就告诉我,我准备。”
“嗯,侯爷呢?”
“祖父还在睡着。”
“好。”
“因为祖父的情况不稳定,院里的下人都撤出去了,林大夫若是有需要就告诉我,我安排。”
“不需要。”
“那好,每日三餐都会准时送过来,林大夫若有其他什么需要,只管到院门口吩咐守着的人。”
“府上厨房可会记录每天的吃食?”
“会。”
“我需要看一下。”
“好,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来了一个人,带来了册子,他走后,墨衍之来到了殷沁梨的门口,倚在门框上。
殷沁梨翻开册子,检查了这些时日的吃食,除了早中午三餐,每次还会往沈端的书房送上四次点心,不过这些点心也通常会送到侯夫人金毓秀和沈经毅那里。
“有情况吗?”
“看着是没有。”殷沁梨合上了册子,“但没人会那么明显地下毒。”
她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前,墨衍之还挡在那里,她道:“让路。”
墨衍之侧开身,笑着道:“殿下脾气这么差?”
殷沁梨侧头,“知道就好,你想进来,我带你进来了,识相一点,不要招惹我。”
“那我若是偏要招惹呢。”
殷沁梨转向墨衍之,与他面对面站着,挑衅地弯起唇角,“我可不会像你一样,送到手的脖子都能松开。”
她说完回身向着正屋走去。
正屋的窗户关着,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沈端正躺在床上休息,听到动静,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目光从涣散渐渐聚拢。
“林大夫来了。”
“侯爷既然醒了,那就诊个脉吧。”
沈端将胳膊搭在了床边的小桌子上,殷沁梨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搭上了他的手腕。
殷沁梨的瞳孔缓缓缩小,沈端这时的脉象虽有些问题,但也只是寻常情况,与之前发作时的脉象完全不同。
殷沁梨收了手,对着后面的墨衍之道:“针。”
墨衍之从药箱里拿出针包,殷沁梨取针,扎穴,确认脉象,来往几次后,脉象都没有变化。
这不像是中毒的情况。
“侯爷,”殷沁梨收了针,“我问您几个问题,您需如实回答。”
“好。”
“您之前可有过类似的情况?或者头痛、眩晕?”
沈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本侯身体一向硬朗。”
“可曾磕到过头,或者头部受过击打吗?”
“未曾有过。”
“第一次发病之前,可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有没有去过平常不曾去的地方?”
“本侯这些时日都在府中,书房、卧房、后院,来回都是这些地方,除了府中之人,不曾见过任何人。”
殷沁梨沉默片刻,露出一副棘手的神色,“那就奇怪了。”
沈端被她的表情牵住了,撑起一些身子,有些慌乱,“可是有什么问题?”
“我本以为侯爷是中毒了,可是排查下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沈端的神情阴了下来,“一万两的白银都给你了,你连是不是毒都确认不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侯爷得吃些苦头了。”
“有办法就说!”沈端急了,“不要遮遮掩掩!”
“这个办法需要侯爷的一些血。”
“只不过是血,需要便取。”
“好,那侯爷忍着些。”
殷沁梨转向墨衍之,“去取一壶烈酒、一只干净的碗、一个火盆来。”
墨衍之出去了,返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壶酒,他身后跟着一个家仆端着火盆。
殷沁梨掏出一把匕首,在看到匕首的时候,墨衍之的神情变了,他认识这把匕首,这好像是他的。
为什么会在她的手里?
殷沁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她拿起酒壶,打开壶盖,将烈酒浇在刀刃两面,带着酒液的刀身在火盆上一过,黄蓝色的火焰顺着刀面蹿起来又逐渐熄灭。
她拿着匕首回到床边,沈端在看清刀锋的一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想要收回胳膊,殷沁梨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没有任何犹豫地手起刀落,在他小臂内侧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沈端痛得叫了出来。
殷沁梨不为所动,按压伤口周围让血滴进碗里,等流了小半碗才停下来。
她为沈端上药包扎,动作利落。
“侯爷先休息,有结果了我再来。”
殷沁梨端着血碗往外走,墨衍之收拾好药箱跟在后面,等到出了主屋,追上了她的步子,压着声音问道:“需要这么多血?”
“你懂?”殷沁梨不客气地回道。
“不懂。”
墨衍之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小公主总是穿得五颜六色的,心却是真的黑。
殷沁梨走进她的房间,墨衍之也跟了进去。
“关门。”
殷沁梨将血碗放在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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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从药箱的下面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扔进了血碗中。
药碗遇血后开始融化,褐色开始向周边蔓延,血的颜色变深了些,又等了一刻钟,血都有凝固的迹象,可是颜色没有再继续变化。
“不是毒。”
墨衍之站在桌边,目光也落在碗里,他问道:“那还能是什么?”
殷沁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她并不想让墨衍之知道。
她只道:“还需要确认,下次他若是毒发,你想办法取他一点血。”
墨衍之凑近过来,故意问道:“多少?一碗?”
“一滴也够。”
墨衍之闻言笑了,“行。”
晌午,四个丫鬟来送午饭。
殷沁梨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那十三个宫女中的一个。
两个人进了主屋布菜,两个人进了殷沁梨的屋子。殷沁梨站在一旁,观察着那个宫女。
忽然主屋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紧接着是碗盘砸碎的脆响。
她起身就往主屋跑,墨衍之跑到了她的前面,率先进了主屋。
主屋的地上是撒了一地的饭菜和碎瓷,一个丫鬟缩正缩在墙角哭,再往里走,屏风歪七扭八,旁边是沈端,他正掐着另一个丫鬟的脖子将她按在了地上,五指深深嵌进她的喉间,丫鬟的脸已经紫了,手无力地拍打着他的胳膊。
墨衍之一步上前,掐住沈端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扔了出去。
被掐的丫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殷沁梨将那丫鬟拉起来,冲着墙角的丫鬟喊了一声:“带她走!”
墙角的丫鬟连滚带爬跑过来,拖着人往外逃,连门都忘了关。
沈端撞在床柱上滚落在地,又立刻翻身爬起来。
沈端扑向墨衍之,墨衍之侧身避开,握住他的胳膊利落地转身,将他手臂反剪到背后,另一手压住他的肩。
沈端挣扎着要转回来,墨衍之将他的另一只胳膊也攥住了,两手反扣在背脊上。他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含混的嘶吼,身体还在往前挣,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殷沁梨走到一边,搭上了他的脉。
这一次,他的脉象比之前更甚,毫无节奏地快速乱跳着,又在一个瞬间,突然缓到摸不出。
“控制好。”
她捡起地上的碎片,割破了沈端的手指,用力挤,下面是一个未完全摔坏的碗。
沈端抵死挣扎,喉咙里的嘶吼越来越粗重,身体拼命向殷沁梨够,墨衍之的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他压了回去。
殷沁梨迅速抽针,快速地扎向沈端头部的穴位。
几针接连下去,出乎意料的是,沈端还在发疯。
她没有犹豫,选择了更强效的几处穴位扎了下去,可是沈端的疯状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
她再次补了两针,沈端没有任何变化,还在拼尽全力向她冲,墨衍之死死扣住着他。
殷沁梨当机立断,收回银针,抄起旁边的圆凳,对准沈端的后脑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沈端的身体抖了一下,整个人软了下去。
墨衍之松手,他摔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抬脚,踹了一下沈端的肋侧,沈端没有反应,他偏头看向殷沁梨,“不会敲死了吧?”
殷沁梨拎着圆凳靠近他,唇角上扬,笑了,“试试?”
只要他敢犟,她就要抡下去。
“殿下知道的,”墨衍之俯身凑近,“我有心疾。”
殷沁梨白了他一眼,扔掉了手中的圆凳。
“当”地一声,一个碎片滑到了殷沁梨的脚下,她顺着轨迹望过去,头皮瞬间发麻。
本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端,手正在缓慢地移动,紧跟着他的脚踝、膝盖也动了,像是想要爬起来。
而他的眼睛正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