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空留风月 > 50. 命不久矣
    “咣当”一声巨响,铁链断裂后,悬在顶空的大钟直坠而下,正正好好地盖住了院中的阴阳太极图机关。

    先前院落里涌出的水早已褪去,整个院落里潮气十足,不少坑坑洼洼的地方还有些小水洼。

    四具蛊尸被周从筠轻而易举地了结,扔到了四个麒麟石像下面的竖棺中。

    现场没有多少打斗的痕迹,先前令一行人避之不及的蛊尸转眼就被周从筠抬手覆灭,谁人都不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一个从未习武的人为何会变得如此强横。

    但他已经不会去想为什么了,他抬手将第十扇门后的铁栅门破开,回到了第九扇门后魏老的住处,搜查了一番,没发现任何可用的东西,而后他径直朝着缥缈洞的入口走去。

    先前被柳云岚一行人击杀的焚天教众,早已被虫群吞噬完,只剩了一地白骨。

    入口处的机关他也不知晓在何处,只是轻轻一挥手,便将石壁破开,缥缈池内的水流立即涌入洞穴,巨大的冲击力并没有令他后退一步。

    缥缈池内的给排水机关一直在运作,水流清澈无比,被魏老称作蛮女的蛊尸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人召唤她,她就陷入沉眠。

    水位很快就降了很多,周从筠在水中闭气,跃向蛮女。

    刚一靠近,蛮女的双目瞬间睁开,依旧是没有瞳孔的一双白目,她振臂一挥,水中重似千金的锁链便如游龙般朝周从筠而去。

    周从筠只一掌迎上,当即崩断了锁链。

    铮鸣四声,束缚住蛮女手脚的四条锁链霎时崩断。

    没了束缚后,蛮女开始全力出击,要将冒犯者撕个粉碎。

    周从筠立身在水中,双手一划,当即汇成一个圆,周遭的水形成一个漩涡,他又一挥,这道水中漩涡登时将蛮女卷起。

    她也不逞多让,凭借本能施展出所有功法,与周从筠抗衡。

    水下不知过了多少个回合后,周从筠猛地向下一踏,将水底控制进出水的太极图机关闭合,以自身为中心,汇聚周围的水流顺时针涌动,干扰蛮女的行动。

    双方对峙了好一会儿,水位越来越低,低到了缥缈洞入口位置以下终于不动了,此刻蛮女只能仰躺着身子匿在水下,她除了头颅外身体的其他部位不能长时间暴露在水外,这让她的处境愈发艰难。

    而周从筠不受影响,攻势不减,随着他周身汇聚的水流越多,蛮女可活动的空间就越少。

    最后他猛地一掷,周边水流冲天而上,而后四散开来,如天降甘霖般飘散在周遭的丛林中,池内水流荡然一空。

    少顷,蛮女的身体便开始出现条条裂纹,似是很快就会化成飞灰。

    周从筠手中盘踞着一个不停在转动的水球,他一步一步地朝着蛮女走去,将手放在她的天灵盖上,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话,如神祇般降下神谕:“献出你的内力,我会完成你的遗愿。”

    他的手刚搭在蛮女的天灵盖上,当即有围成一圈的水幕倾泻而下,将蛮女与空气隔绝开,延迟了她的身形消散。

    在此瞬间,失去所有束缚即将化为尘土的蛮女突然眼眸一动,棕色的眼珠开始慢慢显现,她的神智终于清醒了过来。

    但也于事无补,她辞任回乡时已受了重伤,才会被魏老抓住炼成蛊尸,说来,她这早该入墓之人,竟也因为成了蛊尸才活到现在,也不知是福是祸。

    刚一回神,她眼眸中便杀气凛凛,这位辞任多年的烟萝阁阁主,威势不减当年。

    她神智清醒,先前发生的事便瞬间在她脑海中涌现。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若是不想奉出内力,自然能自绝于此,即便是周从筠也拦不住她。

    可她心里终究还是念着烟萝阁,也不知过了这许多年又是什么光景了。

    她又立马想到了那个持笛的女子,会吹那个暗藏信息的曲谱,想来定是新一任的阁主了,不错,也算后继有人了。

    她眼眸动了动,清楚是自己将柳云岚一行人送入缥缈洞的,如今周从筠独自一人从洞里出来,其他人想必已经遭遇不测了。

    于是她轻叹道:“人生如白驹过隙,而我已经迟暮,我只愿后继有人,不负圣意,以黎民百姓为先,以自身荣华为后。那个女孩我相信她,你放过他们,带他们离开这里。不过是内力罢了,送你又如何。终究要尘归尘、土归土。”

    而后,她汇聚全身内力,传于周从筠。

    她最后看了一眼周从筠,提醒道:“你的神智没有被完全侵蚀,但愿你会和我们不一样。”

    话毕,她骤然苍老,身上的衣服刹那间褪去颜色。

    内力传完,水幕也在顷刻间消失,她整个人开始皲裂,一阵风过,她随风而起,化为飞灰飘向四方。

    从此,世间少了个没有姓名的强者,她的生平早已被抹去,她更没有子嗣,无人会来祭拜。

    而在她落幕前,那个心心念念要把她的尸体带回去、为她正名的柳云岚已经如同朽木,无力回天。

    风过天晴,艳阳高照,进水的机关被打开,水流汩汩,缥缈池内除了那个已经被破坏的洞口,其他很快就会恢复成原样,仿佛无事发生。

    周从筠又迈步走向缥缈洞,这个洞口通道很快就会被水流填满,他此刻往回走,不过是完成蛮女的遗愿。

    他站在大钟顶部轻轻一跃,在天井的侧壁借力一踏,几个纵身,就跃至上面的大空地。

    他没有动其他几口天井,也并不关心那些天井是否都会被水淹没,里面还锁住了多少蛊尸也与他无关,他目的只有一个——带走柳云岚。

    周从筠抬手放在柳云岚身后,替他输送了一些内力,帮她续命。

    柳云岚的身体被梦中的白线侵蚀,已经筋脉尽毁,倘若救得回来,最好的结果也是成为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人。

    周从筠打横抱起她,推开石门,沿着石门后的通道离开了这里。

    不知昏迷了多久,柳云岚才有了意识。

    但她却醒不过来,迷蒙间陷入从前的回忆。

    那是她刚进入烟萝阁的时候,她瘦瘦小小的,被师父牵着走进了烟萝阁第四阁的总部。

    里面各个房间内都传来练功比划的声音,师父就带着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慢慢看,看完后,问她想学什么。

    柳云岚想了想,却只想到了周从筠吹的一段旋律,于是她腼腆地说:“我想学吹的。”

    “好。”师父又带她走到最后面的一个院落,“烟萝阁以杀为业,第四阁以曲入道,我们有一个以笛音杀人的老师傅,你从此就跟着她学吧。”

    柳云岚点了点头,师父便把她交给了一个老妪。

    后来一轮轮生死试炼,柳云岚都是活下来的那个,最后选出六人被阁主收为亲传弟子,称阁主为师。

    再后来,六人只剩下了她一个,其他人都死在了执行任务的途中。

    而她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监视凤阳城的怀王——孤月怀峰。

    这不是一个需要杀人的任务,所以她执行得格外仔细认真,把和怀王有往来的人以及他们所做的事都事无巨细写成奏呈上报。

    也是这个时候,她见到了周从筠,彼时他还未中状元,昔年竹马已经成了一个清秀贵气的少年郎,但彼此身份两异,不便再相认。

    她也没有徇私舞弊,而是亲笔写下了奏呈传达圣听。

    但最终他还是凭真才实学中了状元,又颇受陛下信赖,一步步拔擢至今。

    那时柳云岚总怀疑是自己的奏呈被疏漏了,否则她找不到圣上信赖周从筠的理由。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执行的任务越来越多,无数次身陷险局又死里逃生,在多方势力博弈下全身而退,她才慢慢明白,有时宠信太甚不见得是好事。

    再后来,就是她继任阁主之位,师父卸任前告诫她:“从你站在这个位置上起,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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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也不能停歇。你要当好圣上手中的屠刀,你也要不断地收集信息、分析局势判断处境,但你心中须得有是非公道,若有悖逆,更要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

    那时柳云岚回了一声“是”。

    她奉此番话为行事准则,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成了圣手最快的刀,最利的矛,没有她完不成任务,更没有她杀不了的人。

    可自从周从筠来到玄清城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呈奏久久没有朱砂批示,密令任务也常常与东厂、锦衣卫等部门混杂在一起,前后矛盾的事也常常发生,难免让她心生疑虑。

    更何况周从筠身份不明,圣山先前让她辅助周从筠,但东禄镇时金女收到的密令又是让她杀了周从筠。

    她先前按下不表,是因为纷纷扰扰的线索掺杂在一起、蛊虫之祸未彻底解决民众还需安抚、焚天教众猖獗更需官兵镇压,这些事难免需要周从筠从中调停,她想等岭南局势稳定之后再做决策。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一干事情还没等她解决,她竟先倒下了。

    意识稍微清醒了些,柳云岚却睁不开眼,浑身动弹不得,如置身于一片黑暗当中,不见天日,更听不见外界的声响。

    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同行的其他人处境又如何了?周从筠有没有彻底好起来?东禄镇那边怎么样了?林思年抓到逃走的焚天教众了吗?霍眠那边有没有什么不测?柳梅的身体还好吗……

    她心里记挂着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却口不能言,浑身一会儿如坠冰窖,一会儿如进蒸笼,反复无常,不得安生。

    柳云岚躺在病床上煎熬,围在她身边的人更是心急如焚。

    霍眠看着柳云岚眼眶红了不知几回,浑身不住地颤抖,霍歌实在不忍心便将她推出房门外,让她缓缓,霍舞带了一个又一个医师帮柳云岚诊治。

    得到的结果都大差不差,柳云岚命不久矣。

    霍眠把被子都摔了好几个,骂天骂地,路过的狗见她挎着张脸都不敢惹她,夹着尾巴绕道走。

    她们传给林思年的书信全都没有回音,也不知究竟收到了没。

    东禄镇这边的情况自周从筠回来后就开始好转,官兵在他的调度下对焚天教众围追堵截、精准打击,用不了多久镇中就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连杨指挥使都啧啧称奇,对周从筠夸了又夸,称其举重若轻、雷厉风行。

    但霍眠听了这些话,又把周从筠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缺德的损出,跟柳云岚好的时候对她鞍前马后、嘘寒问暖、好不体贴,现在人都快不行了,他连看都不来看一眼,说是公务在身。我去他大爷的,几日前就将叛贼抓获了,就是审问也该审个水落石出了吧,他就这么忙,连抽个空过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霍眠又一脚将桌子踢翻了,气得青筋暴跳,口不择言。

    霍歌知道她心里憋了很大的怨气,若不让她发泄出来,只怕更糟,因此也不太敢拦。

    霍眠在柳云岚的房门外走来走去,她根本就静不下来,或者说根本没办法接受柳云岚将要离开她们的这个事实。

    此刻林思年不在,她的焦虑不断地滋长蔓延,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梅也收到了消息,没日没夜地守在柳云岚身边,昨夜因为毒发太过凶险,柴桑给的药险些没压制住,几乎去了半条命,她才撑不住昏了过去。

    柳云岚病床的旁边又加了一张病床。

    霍眠听说后也差点晕过去,被霍歌掐着人中拍着背顺了几口气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霍眠这个睡眠质量非常好的人也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医师给柳云岚和柳梅开的方子都见效甚微,柳云岚的气息也一天比一天孱弱,几乎没有苏醒过来的可能。

    霍眠无力地坐在柳云岚房门外的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不禁无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