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牢中,那几根冷硬的铁栏似乎隔开了十余年光阴。
崔有仁避开了视线,转而看向铁窗下径直射下的几缕光辉,“是我对不起她......”
“亦对不起你。”
天色渐明,晨光斜入,在他半边脸上停留一瞬,旋即移走,如烟消散。
“所有罪孽,待我下了地狱自会清算。但此刻——”他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灰寂,“你若不死,她便活不成。”
“步四小姐,黄泉之下……若遇见苗鹗,替我说声对不起。”他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可步尘微已听不进后面的话。
“她?”她盯着他,“她是谁?”
原本以为只是谷主与李密的私怨,如今看来,水比想象得更深。
“一个可怜人,救我的人,也是……”崔有仁顿了顿,“我爱的人。”
“今夜你若死了,她便可远走高飞,再也不受这京城诸般束缚。”
——
东郊城外,破庙里烛火长明,如一颗不肯瞑目的眼睛。
庙梁倒塌,横挡佛前。幡布垂落如裹尸布,积着厚厚的灰。四面门窗破漏,寒风穿堂而过,全扑在那尊残破的佛像上——金漆剥落,断臂悬空,面目已被风雨蚀去慈悲。
佛前,一人长跪。
直至拂晓,她才起身,背起行囊向南而行,路遇一家客栈。她本该继续南行,却鬼使神差地在这客栈歇了脚——仿佛在等一个结局。
茶未沸,邻桌的议论已飘来:
“听说了么?百草堂堂主昨夜被押进日月阁了……”
“怎么会去那地方?听说那地方可是进去了便再难出来的!”
“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说起来,昨日的告示你看过没?工部侍郎家那个四小姐,竟杀了谏议大夫李大人!”
“听说了,可她一个闺阁女子,和李大人能有什么仇怨?”
“嗤,疯子杀人,要什么理由?”
几尺之外,丑娘坐在阴影里,面纱下的唇角轻轻一动。
来时路上,她已见过那张告示——画像上的女子瘦削苍白,眼神空洞。
一切都如计划:仇人已死,她已出城,前路畅通。
可心底那摊淤泥,却越陷越深。
最后出城的,只剩下她一人。
她起身欲走,门外忽然喧哗起来。
“这告示牌上挂上了新的悬赏!”
“嘿!这女子脸上好长一条疤!当真是蛇蝎心肠!我看呐还是最毒妇人心!”
众人议论纷纷、落入丑娘耳中。正觉不妙,转身欲走,却听见人群中忽有一人高喊道:“快看——是不是她?!”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上来,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这还不简单?大家伙一起上,把她面纱拿来下看看她的脸上有没有一条长疤不就知道了?若真是她,这悬赏的钱大家平分!”
无数只手伸来,窒息感如旧日梦魇般将她淹没。黑暗中,她听见自己摇摇欲坠的心跳。
忽然,一切安静了。
“多谢诸位协助擒拿嫌犯。”一道谄媚的官腔响起,“赏银可至官府领取。”
人群哄散。
“几位大人,人已找到,可别忘了在圣上面前替我多美言几句。”谄媚的声音继续传来。
丑娘睁开眼,面前是几名戴面具的黑衣人,如夜鬼静立。
镣铐扣上手腕时,冰凉触感竟让她心中一轻——仿佛淤泥忽然化开,漾开浅浅涟漪。
天色已然大白,日头高悬空中,月轮却依旧倒映在另半边的天空忽隐忽现。
日月同辉、明见万里。
丑娘被几人一起押上马车,一路驶向日月阁。车窗外京城繁华依旧,她却心如止水。这一路逃亡、愧疚、恐惧,终于要迎来尽头。
阁中高堂,卫鞍坐于天地阴阳交汇之位,眼下泛着青黑。他已两日未眠。
“李密死的当日,引香楼里有人见过你。”
“去取旧物罢了。”丑娘垂首。
“百草堂堂主已招供,你便是凶手。”
“你们没有证据。”她声音平淡,似在说旁人之事。
卫鞍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竟软了三分:“可今日之后,会死第二个人。”
“再过几日,或许还有第三个。”
“这些人——你都不在乎么?”
堂后屏风轻响。
一人扶着屏风缓缓走出,形销骨立,却仍端坐着,对她微微一笑。
一如初见。
“步四小姐……你还活着?”丑娘瞳孔微震。
崔有仁说过,那毒一日便会腐蚀肺腑,没多久人就会成为一具空壳。
可她竟还能坐,能笑,能看。
“大人,”步尘微看向卫鞍,“容我与她说两句罢。”
卫鞍望她良久,终是闭目颔首。
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早已不是寻找凶手,而是找到救她的解药。
步尘微颤巍巍走下,自嘲般弯起唇角:“我入京后第一个向我伸手的人,竟是最后要我命的人。”
“蚀骨销香,见效极慢——需服三月,毒才入髓,死得不露痕迹。”
“可熬药之人,也要受三月毒性反噬,远比中毒更痛。”
“姐姐,”她轻轻唤道,“报仇,何必先折磨自己?”
“你若就此一走了之,人虽死,冤屈却永无昭雪之日。”
丑娘终于抬头。
“有谁会在意我的冤屈?”她声音如锈刀刮骨,“我连名字都未改,他却早忘了。”
“多可笑——我因他毁了容貌,失了清白,沦为妓子,可他却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得。”
她嘴角依旧轻轻地笑着,可眸子里却像是含了塞北的风雪,冷得堂中亦如坠冰窟。
“他说爱我,我便信了,心甘情愿在他身边做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妾。可他却任凭别人羞辱我、伤害我,他什么也没做,但我知道,一切都是他害的!”
“四年前,我才貌双绝,一曲《凤求凰》名动京城,提亲者众,许我正妻之位者亦不乏其人。他那时只是个四门博士,但却是唯一能听懂我琴中意的人。”
“父母劝我,说他已有妻室,且妻为尚书之女。可我那时已陷进去,哪怕为妾,也要嫁他。”
“我如愿嫁给了他,也的确过了一段恩爱的日子,不久后,我便怀上了他的骨肉。自那之后,夫人每日都会将我喊到她那里去,罚我在烈日骄阳下跪着,常常一跪便是一夜;让我日日为她端茶送水,茶烫了,她便泼在我身,茶凉了,她便浇我一盆冷水。”
“没过几日,孩子就没了。”
堂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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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陷在故事里,讲故事的人却开始哽咽,半晌后才调整好情绪继续道来:
“我怨恨夫人,我恨她杀害了我和李密的骨肉,我恨她嫉妒我的才貌处处刁难我。于是我第一次在李密面前诉了苦,李密当时看起来很悲痛,他抱着我安慰了一夜。”
“可他慢慢地疏远了我,我以为是因为那一通诉苦,于是我更小心侍奉,忍尽屈辱,连向来引以为豪的琴艺也再没拾起。我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自己,可他对我的‘爱’早已回不到从前了。”
“直到那日,夫人命人用刀——划了我的脸。”
“她说,脸长得再好看,在门第面前,都不值一提。李密什么都知道,但他永远不会呵斥夫人,因为在他眼里,我们只是玩物,而夫人却是他的高枝。”
“我的孩子没了的时候,我的脸被划伤的时候,他就坐在里屋,像是在看一场热闹。”
“女为悦己者容,我的脸已经毁了,此生也不会再有孩子了。对他而言,我已成了无用的废物,当然没有理由再把我留着。我就这么被赶出了府。”
“那日鹅毛大雪,我被扔在雪地里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我的苦难,到底是由谁造成的?真的是因为夫人吗?”
“寒风刺骨而锥心,也是在那时,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不该去恨夫人,我应该恨他。他不费一兵一卒,看着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放任我们自相残杀,然后择利而取,他自己则不沾风雪,做着他口中那个仁善的圣人!”
“我落魄地回到娘家,才知原来父母早已病故——而他连这消息,都未曾让我知晓。”
“这些年里,我像是他的所有物。不许我回家、不许父母来看我、不许我忤逆他分毫,不许我......有任何的自我。”
丑娘眼中蓄泪,却一滴未落。
“我不需要世人知我冤屈。这世道不会因一人一事改变分毫。”
“我只要他死。我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爱。”
她字字泣血,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堂里。
崔有仁站在堂后侧室,早已被暗卫押至此处听审。他默默地注视着丑娘的背影,听着那些他早已知晓的往事,直到那一句“爱”。
“可你为报仇,栽赃步四小姐。”卫鞍声音复冷,“你的恨,与她何干?”
丑娘垂眸苦笑,“是,与她无干。”
“我本以为,此事了了,我便可放下一切远走,可我走的每一步,却似比从前更煎熬。”
“步四小姐向来真心对我,我却负了她的真心。”
她转而看向步尘微,从包袱中拿出一个木盒来,“我不是李密,做不到铁石心肠,若你真死了,我这余生也无法脱离泥沼。”
“若雁!”在丑娘拿出木盒的一瞬间,崔有仁便冲了上来,拉住了她的手,“你把这药给了她,你怎么办?!”
丑娘脸上却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路上我一直在想,若当年是你来我家提亲……我会答应么?”
她笑了笑。
“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仍会走同样的路。”
“我救你,不是为了求得爱怜,只是遵从本心。我救她,不是因为心怀愧疚,只是不想让自己满身泥污。”
“我的一生,应当无愧于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