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岐终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北岐之外,世间一年有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而北岐只有一个季节,那就是冬天。绵延数千里的积雪覆盖在沧澜大地最北边的地界上,雪深处,一座由千年寒冰建造的城池巍峨屹立于苍茫大地上。
关于凝霜城的建立,城中也只有老一辈的人有着依稀的印象,那是在百年前,天下动荡之时,凝霜城第一任城主,千素问,带领着流离失所的人们逃到了这个人烟罕至的不毛之地,用汗水和鲜血建造了如今的凝霜城。
它独立于大雍朝之外,不受大雍朝的束缚,俨然像一个独立的国家。形成这样局势的原因,一是凝霜城地理位置独特,二是它的第一任城主——千素问,在百年前,帮助了大雍朝国主统一了天下,之后便与大雍朝国主签订了协议,那就是凝霜城虽在地界上属于大雍朝,但不受大雍朝控制,也绝不会干扰大雍朝。
如今,一晃百年过去了。
这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天昏沉沉的,不一会儿,便飘起了鹅毛大雪。双喜搓了搓双手,又对着手心哈了口气,然后走出房门,打算去小厨房看看给夫人的药有没有熬好。可当她刚走到院门口,却看见双安急匆匆跑了过来,于是便伸出手拦住了她,小声呵斥道:“这么急躁躁的干什么?”
双安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快,快去告诉夫人,那人醒了。”
“醒了?”双喜一瞬间提高了自己的声调,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话中的雀跃,“你先去小厨房看看,夫人的药如果好了,便端上来,我先去告诉夫人。”
双安得了她的吩咐,便点点头,转身向小厨房跑去。双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处后,随即提起裙摆往回走去,得快点告诉夫人这个好消息。
屋内燃着地龙,十分暖和,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双喜推开门,褪去外衣,走到里间,便看见千兰漪倚在榻上,双手抱着暖炉,正研究着棋谱。许是碰到了难以抉择的问题,眉头紧紧皱着。
双喜在一旁站了一会儿,几次想打断千兰漪,可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算了,还是等夫人喝完药之后再说吧,免得她一激动,药又忘记喝了。不一会儿,双安端着药推门而入,此时千兰漪似是已经解决完刚才的难题,于是放下棋谱,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叹气道:“又要喝药了啊。”
双喜接过双安手上的药,看着她使劲憋笑,于是白了她一眼,然后将药端到了千兰漪面前,“我的大小姐,城主夫人,您都已经嫁人了,怎么还这么小孩子气。”
“还不是因为这药太苦了。”说着,便伸出手慢慢接过双喜手上的药碗。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汤药,脸都皱成了一团,全身上下都写着拒绝。
“夫人,您要是乖乖喝完,我就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双喜在旁边利诱道。
“就算没有好消息,我不还是要喝完它。”千兰漪看了一眼双喜,眼中划过一丝哀愁,她低下头,皱着鼻子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而且,喝药是为了我自己好,这些我知道的,双喜你也不必每日想着法子骗我喝药。”
双喜听后,眼中满是心疼,但想到双安刚才说的话,她脸颊又浮起一丝笑意。
“不过今日,是真的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留白堂那位,醒过来了。”
千兰漪一惊,打翻了双安递过来的蜜糖罐子,她满脸震惊,不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是真的吗?”
在得到双喜和双安的肯定之后,千兰漪便立刻起身,“快,我要过去看看。”
说着,便想向门外冲去。
“夫人,外面天寒地冻,您披件衣服再出去吧。”
千兰漪一时得意忘形,差点忘记自己如今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折腾了,便任由双喜拉着披上了一件狐绒袄子。
“夫人身子弱,留白堂又极其阴寒,得注意一些才是。”
说着,又给千兰漪的手上塞了一个手炉。收拾完之后,千兰漪便吩咐双喜将她床头柜子里的锦盒拿了出来,两人一同去了留白堂。
二人步履飞快,恨不得马上就到留白堂。只是在经过步月阁的时候,千兰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步月阁,吸了吸鼻子,便又继续向前走去。
“夫人,是否要通知一下二小姐?”
千兰漪摇了摇头,“昨日双宁过来说榴歌感染了风寒,还是不要打扰她了。”说完,便自顾自走了几步,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问道:“他,是不是一直在步月阁?”
这句话问得极轻,轻得像下一秒就能被风吹散,但纵使再轻,双喜依旧听出了千兰漪话中的颤抖。她撇过脸,看了看已经被她们甩在身后的步月阁,眼中划过一丝心疼。双喜小幅度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千兰漪看不见身后她的动作,便又小声答了句“是。”
回答她的只有千兰漪略带凌乱的步伐。
至此,一路无话。
留白堂,是凝霜城城主府最为神秘的地方,有多神秘呢,除了老城主,夫人,二小姐,现在的城主,以及他们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它在城主府最深处,与雪山相连接,由天然的山洞打造而成。里面只摆着一张千年寒冰床,床上原本躺着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人,如今却已不见。
双喜在山洞内找了很久,才终于在洞中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个醒来的人。那人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此时正站在洞内的一幅壁画前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双喜来到她身后,轻轻出声,打断了那女子的思绪。
那女子回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双喜,随后又将目光放在了双喜身后。双喜回头,唤了声“夫人”,便又退到千兰漪身后。
双喜今年刚满二十,来城主府伺候千兰漪已经快十四年了。十年前,老城主仙逝,那年她十岁,八岁的千兰漪带着她来到了留白堂,指着寒冰床上的女子对她说:“双喜,这是爷爷的好友,如今爷爷走了,便轮到我们来照顾她了。”
那是双喜第一次见到她,便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寒冰床上的人,虽然紧闭着双眼,满脸苍白,可是却挡不住她的天姿国色。就算是躺着,也能叫人一眼沉沦。
此后,双喜便每日跟着千兰漪来这里看望这位传说中的老城主的好友。
这一晃,十年过去了,如今,这人终于醒了。
而双喜,又再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天人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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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霜城的双生花,千兰漪和千榴歌,她们二人的容貌在这世间已是少有,千兰漪如山间明月清风,温柔大方,千榴歌如天边绚烂的晚霞,明艳动人。而面前的红衣女子,有着与她们二人相似却又不同的美,双喜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她,只觉得那人眼波流转,下一刻就要将自己吞噬,令人惊心动魄。
千兰漪缓缓走向红衣女子,然后向她行了个礼,毕竟是爷爷的好友,虽然看起来年岁比她要小,可是辈分在那,她得尊敬。只是还未等她开口,那红衣女子便先她一步,问了她几个问题。
“这是哪?你是谁?还有,我,是谁?”
沉睡了这么多年,一朝醒来,似乎还没习惯发声的声带发出如同年久失修的车轮划过石子路的声音,却也不难让人听出,她语气中的惶恐不安。
千兰漪抬头,看着壁画前的红衣女子,那毫无血色的脸颊在红色嫁衣的衬托之下,显得更加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与身后壁画融为一体。这位爷爷的好友,从她记事起,就一直躺在那里,每当她问起爷爷这人是谁,爷爷总是会笑着,温柔地看着躺在寒冰床上的人,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这是爷爷的好友,爷爷只希望,她今生都不再醒来。”
那时候她年纪小,看不懂爷爷看向床上女子温柔似水的眼眸中带着几近疯狂又热烈的情谊。虽然嘴上说着这么狠绝的话,可是爷爷对她的照顾却不曾懈怠。爷爷临终前,他拉着她和榴歌的手,交代她们两个,要好好照顾这个人。
“爷爷此生,杀过人救过人,建立了凝霜城,保护了想保护的人,却唯一算漏了她。你们两个,要好好照顾她,若有一天她醒来,告诉她,千素问只希望她能幸福。”
她曾经不止一次幻想过,若这位红衣女子醒来,她要怎么和她说明现在的情况,以及爷爷想要和她说的话,只是她没想到,爷爷大概也没有预料到,红衣女子醒来之后,竟会失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里是北岐,凝霜城城主府,我是千兰漪,是城主夫人,至于你……”千兰漪在小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听到爷爷站在寒冰床上,呼唤着红衣女子的名字。
“心月……”
“白心月……”
那时候她才知道,留白堂为何叫留白堂。
“你叫楚月。”
既然已经忘却前尘,那便也不需要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了,爷爷想让她过上稳定的生活,那便由她来为她打造一个全新的开始吧。
楚月在知晓自己名字之后,微微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对她来说非常陌生,只是在低低念出口时,却带着钻心似的疼痛。她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双眼茫然,不知看着何处。就这样定定地站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手,低下头,盯着自己鲜红的嫁衣发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千兰漪像是知道她要问这个问题一样,微笑着对她解释道:“你是爷爷的好友,若干年前,你身受重伤,是爷爷救了你,只是你自受伤后,一直沉睡不醒,为了保住你的身体不受侵害,爷爷花重金打造了寒冰床,将你安置在这里,后又以霜吟花来延续你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