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是双重标准啊,多托雷。”

    那团数据继续用费奥潘的声音说话,“我知道你正在快速翻阅我给你的信息,那你一定看到了,我是怎么把你们俩从可能性大海里捞起来的。”

    “你需要一个感谢吗?”

    “不该感谢我吗?让你来到这里,继续关于可能性的实验。”

    “那么谢谢。”多托雷摊了摊手,“如果你能换一个声音数据,我还能提供更多的感谢。”

    “若你不能接受我也算费奥潘,那你家里的那位,也不能算了。”

    “他当然算,你不算。”多托雷抱臂反驳。

    “哈,”这团数据换回多托雷自己的声音,“随你,多托雷,你不是一个会欺骗自己的人,你有自己的理智锚点。就到这里吧,我要走了。”

    祂轻松挣脱了生死时空的束缚与控制,向下坠去。

    多托雷蓦然低头,只见无尽的虚空中隐约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树根,有一些延伸得很长很长,直至一片纯白的大海中。

    “你的权能真让人震惊,这个宇宙里为什么会诞生出你这样超乎寻常的神?或者你就不是神,而是理。”

    多托雷也沿着数据树根追下来,他好奇的红眸中透出许多探究,以及蠢蠢欲动。

    “要不跟我一起走吧,多托雷。”

    那团数据发出邀请,“我们一起去可能性大海中探索无限的可能……我已经好奇很久了,自从我获取第一个人类的信息,从中获得求知欲开始,就一直,一直想去。”

    那团数据似在叹息,又在期待,“你是我所见过求知欲最旺盛的人,你的求知意志甚至不会被死亡削弱。所以你是最适合的同伴,一起走吧。”

    多托雷笑着跟上,边走边说:“你的上一任合作伙伴真的那么差劲吗?让你宁肯破产清算。”

    “怎么会呢,整个任务系统都是他创设的,链接万千世界,投放亿万任务者……他也是非常厉害的人类呀。只可惜,人类的灵魂必被磨损,再强也不能例外。”

    “时间的磨损吗?不至于吧,那个维度对你们的影响已经不算什么了。”多托雷微微眯起眼睛。

    “何必明知故问,当然是可能性的磨损了。”

    多托雷停下了脚步。

    他脚下的数据树根,看似还要延伸很远很远,才会抵达那片纯白的可能性大海。

    但他灵魂中的那个印记——费奥潘的授信契约,却在狠狠地锤击他。

    “快回来,赞迪克……”似乎有呼唤声从很远的远方传来。

    那团数据闪闪烁烁,又换成费奥潘的声音,说:“无限的可能性就在前面,多托雷可不会回头。走吧,我也可以是你的费奥潘,没有区别的。”

    多托雷似乎愣住了,无穷的纯白就要将他包围、淹没。

    “……你搞错了,我是赞迪克。”

    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他逆着树根迅速上浮,从能量层的极深处攀升攀升、一直攀升,终于远远看到他华美的月亮神殿,神殿边缘的露台上,站着他的锚点——理智、情感、记忆、世界、真理、人性……近乎一切。

    那双紫色的眼睛微微下垂,仿佛也看到了他,于是递来一双手。

    赞迪克伸手去握,身下忽然也出现一双手拽住他,然后更多……

    ……

    约一刻之前,费奥潘在月神世界的驻地中枢忙忙碌碌,忽然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空虚,随即是剧烈的危机预警。

    费奥潘立即回到月亮神殿,通过授信契约去看他家那位大科学家又在搞什么鬼东西了——

    能不能不要添乱了,主城要重建、系统要重构、还有万万千千的任务世界等待着重连,那么多重担都在肩上扛着,富人老爷真的很忙很忙很忙啊。

    可他只看到一片纯白,什么也没有。

    但费奥潘绝不会忽视预警,他几乎没有迟疑,立即发动了命运代偿,无论他的伴侣在搞什么危险研究,先把伤害转移一下,捞一手再说。

    可当他发动天赋时,月亮神殿瞬间崩溃了,费奥潘恍惚了一下,四周毫无变化,他立即意识到是伴侣给他设置的保护机制发动了,月亮神殿发生了时空回溯。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费奥潘此时的心情应该是又气又急,但他整个人都非常冷静,一边接连不断地发动命运代偿,一边走向月亮神殿的露台,去看下方的本源能量池——那相当于他们俩的家庭存款,存的是最根本的力量。

    随着费奥潘不断进行命运代偿,月亮神殿发生多次时空回溯,下方的能量池肉眼可见地缩小、再缩小。

    费奥潘又调动所有因果债务,现在身处月神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欠着他生命之债——冷酷无情的富人老爷将这些债务额度全部划拨到伴侣的授信额度里,如果对方真遇到什么要命的危机,他们俩加在一起都扛不住,那就让所有的一切全部完蛋吧。

    刚投入所有赌资,费奥潘就看到本源能量池中倒映出赞迪克极速飞逃的画面,像是正在从深渊中奋力上浮,但身下却有万万千千只手在拽着他!

    费奥潘连忙伸出双手,下一刻,赞迪克真的握了上来,整个人从能量池中由虚化实,落在露台上。

    他们看着彼此。

    费奥潘真的很想给赞迪克一拳,狠狠的。但最终,他们只是轻轻拥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费奥潘才平静地问:“你又有了过于超前的成果要展示给我看吗?”

    赞迪克笑了笑,“亲爱的,既然是过于超前的成果,那不如等以后再展示吧。”

    “以后是什么时候?”

    “嗯,四百年以后,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意见。”

    他们牵着手一起走进月亮神殿里。

    “对了,主城的重建工作准备怎么开展,你的幽影系统有方案了吗?”

    “博士大人百忙之中还会关心这些琐事,我该说感谢吗。”

    “哎呀,主城的毁坏得算我一份,我总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至于你的幽影商会,别忘了我是第二席,理应关心。”

    费奥潘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桌上纸质的、数据的,各种各样的汇报、文件、材料、重建计划。

    “虽然我很想说,你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但难得你有心,就帮我一起处理吧。”

    “那真是冤枉我了,富人老爷,我对你一向很有心的。”

    赞迪克笑着坐下来,帮着一起整理繁杂的事务,开始分类处理。

    “还记得你刚当上北国银行行长的时候,经常加班到很晚,我也像这样帮过你。”

    “还需要我承你的情吗?”

    “像以前一样好好款待长官就行了。”

    “……我怎么一点都不感觉意外。”费奥潘微微笑着说:“但别忘了,现在我才是长官。”

    赞迪克眯眼笑,“那我来款待长官,也是一样的。”

    不过他想了想,又说:“对了,我还是科研处处长吗?会长不考虑给我升升职?”

    “你有什么可升的,还有哪个职位你看得上,月神大人?”

    “要不改成科技部吧,跟巧匠那摊子合并一下,让他听我吩咐。”

    “组织里还有谁敢不听你吩咐吗?行,你说怎样就怎样。”费奥潘点点头,快速批着手头的文件,还拍掉了赞迪克撩他头发的手。

    在某人的帮助与骚扰下,富人老爷效率很高地完成了工作,然后就是愉快的款待时间。

    “……这个宇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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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浪漫的时刻,费奥潘问出了这个似乎也有点浪漫的问题,关乎宇宙的奥秘。

    赞迪克毫不意外,以前他也经常在浪漫的时刻给伴侣讲述世界之理,他们都很习惯这种节奏,“简单来说,这个所谓的亡灵宇宙就是我们原本所在的宇宙,与深渊的夹缝。”

    “听起来不太美妙。”

    “不不不,我亲爱的费奥潘,这非常美妙。”

    赞迪克兴致高涨,“我以前告诉过你,深渊是未被选择的恨意。那么生者宇宙的一切,都是被选择后,可以继续拥有可能性的存在,是深渊的恨意载体。还记得吗?”

    “记得。那按理说,生者宇宙和深渊,已经囊括了所有选择、所有的可能性,为什么还会有夹缝地带?”

    “因为有一件事,是被强加的选择。”

    费奥潘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是死亡。”

    “对,生命无论选择什么、追求什么、珍惜什么,终点都是同一个。这不是未被选择,而是终结了选择的可能性。”

    “那我会不甘。”费奥潘说。

    “当然了,亲爱的,你一直如此。不甘比恨更复杂,是为自己无法选择、并被终结了一切选择而产生的比遗憾更剧烈的感受。”

    “所以,这个夹缝因死亡的不甘而诞生,那我们都来了。”费奥潘紫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赞迪克,“说明你宣布实验告结的时候,并不洒脱。”

    “是你在不甘,费奥潘,我是跟着你来的。”赞迪克笑着摸了摸费奥潘的头。

    “推卸责任?明明是你先。”

    “在可能性大海里,时间维度的先后毫无意义。”赞迪克说。

    “好,又一个新定义,那就说一说关于可能性大海的事。”费奥潘紧紧盯着赞迪克。

    “哎呀,我本来打算四百年以后再说的。”

    “你可憋不了那么久。”

    赞迪克开怀地笑了,“你太了解我了,亲爱的。”

    “那就说说吧,你之前准备下海?”

    “这可不是个好词啊,”赞迪克摇摇头,“我还没有做那个实验计划。穿过可能性大海应该就到了真实宇宙和深渊的边界,我暂时还不想去。”

    “暂时又是多久?”

    “……至少四百年?”

    “我讨厌这个倒计时。”费奥潘丢掉了体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就四千年、四万年,直到这个夹缝维持不下去吧。其实时间在这里并没有太多意义,可以当成纯粹的意识刻度。”

    “你憋不了那么久,就会觉得无聊的。”费奥潘一针见血。

    “应该不会,那些不甘于死亡的世界也会掉到这个夹缝里,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游乐场可以一起体验。”赞迪克看着费奥潘,笑着说:“况且,还有你拉着我呢。”

    “让你在无限的可能,和我之间二选一?”费奥潘摇摇头,“我不觉得自己有胜算。”

    “我们之间也有无限的可能啊,亲爱的费奥潘,对自己多点信心。”

    赞迪克笑得愉快、又得意,“而且我刚刚说了,我是跟着你来的。即在可能性大海里,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才会来到这里,在一起继续幸福生活。”

    “……”

    夜深了,一切归于寂静。

    直至很久以后,絮絮私语再起。

    “……这么说,我回到至冬也是一种可能性,甚至比莫名其妙走进世界树里自焚要更合理一些。”

    “哪里莫名其妙了,你爱我,一时头脑发热,这很合理。”

    “哦,那我不爱你也是一种可能性。”

    “没有那种可能性。”大科学家拒不承认还有那种不符合逻辑的可能性。

    “呵,好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