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托雷再次转身，面向那缺失树干的巨木，抬起双手，“用影像给你展示世界的奥秘，更直观一些。”
说话间，那巨大树冠收缩变小，银白光芒汇聚成树干，以及下方的一片波浪翻涌的池子。
“这个宇宙里的世界，都是由一个个能量池演化而成的。区别无非是能量的多寡，以及能量的性质，比如我们已经见过的光、海、土、树，等等。”
多托雷指向前方的那棵银白大树，和树下的能量池，“这个主城，原本也跟月神世界差不多，有一棵大树，是从本源能量中诞生的神明。”
在演示画面的虚空中，多托雷添加了许许多多的世界模型，类似月神世界、明光界、古海界，都是能量池加神明的模式。但也有很多世界，只有能量池，没有神明。本源能量自发衍生出各色生灵，造就千奇百怪的世界与物种。
费奥潘认真听讲，微笑着说：“看起来这个宇宙曾经很平和，那么亡灵之力呢，是忽然出现的外敌？”
“当然不是了，亲爱的。正如我们原本所在的世界，深渊从一开始就存在。
这个宇宙也是一样的，有秩序的能量形成世界，也就有混乱失序的能量侵蚀世界，每个世界都不可避免要走向毁灭。
那么对于单个世界，就又回到了末日来没来、什么时候来的根本问题。”
多托雷挥挥手，画面中的许多世界开始出现亡灵生物，即使本土生灵采用各种方式抵抗，世界本源终究会被侵染殆尽，最终消亡。无数的文明萌发、璀璨、熄灭，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最终化为宇宙间散落的能量碎片。
“但也有新生的世界。”费奥潘看到虚空中总有一团团能量凭空汇聚成池，继续演化世界。
“生与灭都是自然规律。”
多托雷点点头，“但生的这部分，我的推断还缺乏实验依据，放到最后再说。关于灭亡、关于系统的来源和本质，才是我今晚要向你展示的主题。”
说到这里，多托雷又幻化出一个板子，像上课一样讲起了能量、世界和神明的关系。
费奥潘看到这一幕，不期然想起他们曾在至冬的家，地下室里就有手术室和研讨室。但凡他们一起下去，某人要么给他做手术要么给他讲课。当然后来研讨室就主要是切片们在用了。
笃笃笃，多托雷敲了敲虚幻的板子，却发出了真实的声音，“不要走神，都是重要内容。”
“好的，我亲爱的导师。”费奥潘笑了笑，继续聆听世界的真理。
亡灵之力有着极为混杂的频率，所以会侵蚀世界本源。但时不时也会对上频，产生复杂反应，将世界本源凝成亡灵结晶。
神明可以利用其他世界产出的本源结晶以及亡灵结晶补充自己的世界本源，只需要一些调频步骤，那几乎是神明的本能。
于是在许许多多的世界里，神明和生灵都在想办法抵抗侵蚀、延续自己和文明的存在，自然就有了远离故乡的漂泊，和世界之间的能量掠夺。
到其他世界杀灭亡灵生物，为自己的世界带回能量结晶，可以说是最简单直接的掠夺方式了。
随着文明发展，有些世界的生灵甚至能开着歼星舰去往其他世界屠神以掠夺本源能量，来弥补自己世界的缺损。
费奥潘抬手看了看印记系统，“不出所料，任务者就是掠夺者，这很明显。我们第一次抵达月神世界获知的巨木故事，就是典型事例。”
多托雷点点头，再次指向那棵银白大树，只见大树生长，下方的池子随之缩小，树枝延伸至虚空，链接其他世界……
“链接世界，投放任务者，持续掠夺。这效率可比开歼星舰高多了。”费奥潘笑眯眯地说：“这么看来，主城这位树神非常强啊，祂现在怎么样了？”
“当然是死了。”多托雷笑了起来，“不然那个只会搞穷举的暗影之神敢来搞事吗，这可是指数级的能量差距。”
“哦？那么强大的树神，是怎么死的？”
“你猜到了吧，亲爱的，祂破产了。”多托雷哈哈大笑，挥挥手继续演示世界的真相。
主城的这位树神，不知是天然的数据化神明，还是在无数年的文明进程中，逐渐演变为数据化，总之，这整个文明就是数据化的。
为抵抗亡灵之力的侵蚀，世界树之神抽取本源，延伸枝条，开始链接一个个世界。
祂的数据子民们没有实体，不知是怎样的契机，让这个文明选择接引外部的人类灵魂信息作为掠夺工具，而数据子民就化为一个个印记寄生在任务者的灵魂中，充当系统。
“你是看到暗影之神的创生物寄生永夜议会成员，从而联想到了印记系统也是一样的原理？”
“不，恰恰相反。”多托雷也眯着眼睛笑，“还记得我将世界树分枝给你，在主城触发了树的权能，转变为树神形态吗？从那时起，我探索系统奥秘的实验就从未中断。”
费奥潘笑叹，“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在未知的奥秘面前，你不可能不冒进。”
“哎，我还是听了的，没有冒进，都是按部就班。”多托雷摊摊手，“只是我的按部就班，与大多数人对时间的体感略有不同。”
“行了，事已至此，按部就班或横冲直撞都没区别，反正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
费奥潘看着演示中的那棵树越来越大，链接越来越多的世界，能量汹涌、树枝疯长……银行家紫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
“让我猜猜，任务者们在不同世界收割的能量，树神系统收取后再按一定比例向任务者们计发原石这种数据货币，在树神看来，这应该是永远不会亏本的商业模型。”
多托雷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费奥潘，
“是啊，这怎么会亏本呢？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树神永远拿大头，只给任务者们分润一小部分能量强化灵魂，就可以征服更多的世界。
那么只要树神不断扩张版图，任务者们越来越多，最终应该能达成一统宇宙的宏图伟业啊……但为什么，祂死了。”
“因为祂把金融当成了物理。”
费奥潘笑了起来，“祂以为能量守恒，所以账本也应该守恒。但账本从来不是守恒的，那是交易的游戏，是信用的幻术。”
多托雷把讲课的板子挪到费奥潘面前，“我大概知道祂是怎么玩脱了，但更具体的部分，还要请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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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为我解惑了。”
费奥潘当仁不让地接过导师的身份，在板子上写写画画，“正如刚才所说，祂的商业模式很简单，任务者掠夺能量，祂截流一定比例后发放原石奖励，任务者用原石兑换强化。每一笔原石都有能量作为锚定物，在祂的逻辑里，这是永远不会亏损的闭环。”
“听起来很完美啊。”多托雷抱臂聆听。
“当然完美，完美得像一道数学题。”
费奥潘满含笑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祂的任务者不是规规矩矩的数据子民，而是人类不羁的灵魂。
人类会交易，会自发积攒原石，交易彼此的创造力和服务，比如装备、技能结晶、生活物资，甚至还要唱歌跳舞抽烟……”
“哎呀，”多托雷说：“我还想到一种更致命的可能性，祂看到自己拥有的本源能量越来越多，于是就拿这些能量去制造更多的任务者，去开拓更多的世界。祂似乎忘了，这些能量还对应着没回收的原石呢。”
多托雷细长的指尖划过演示画面，巨树的枝条疯狂延展，树冠仿佛要遮蔽整个宇宙。
“这样一来，相当于每一批新任务者，都是用上一批任务者的能量份额制造出来的。而那些存着没花的原石，还在市场上被反复交易、反复流通……”
“没错，”费奥潘为自己的完美学生鼓鼓掌，接上了话：“交易会让同一份能量对应更多份原石，而盲目扩张更是经营者的大忌。”
多托雷得意地摊摊手，“那我彻底懂了，当这个主城越来越大，树神越来越强，市场上流通的原石总量，已经远远超过了祂实际拥有的能量储备。
但祂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全宇宙的神，哈！”
费奥潘手撑下巴，“在这样的商业模型中，挤兑必然发生。
但还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寄生在我们灵魂里的这些数据子民，就跟明光界的那些光精灵一样，会自主按规则行动。
那么，在神明未能及时投下视线的空隙中，巨大的变故会突然发生。”
“一直都是如此啊，亲爱的。”
多托雷走到费奥潘面前，与他最完美的同行者四目相对，露出骄傲的笑，“在我们曾经的家乡提瓦特，生死时空的执掌者也要依照规则行事。所以在神明的视线之外，像我们这样的悖逆者，永远存在。”
他们并肩而立，看着那棵想要囊括宇宙的巨树，其下的本源池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虚空，巨树的树干也在某个残酷的时刻彻底消失，徒留下链接着许多世界的能量枝条，仍在依照规则和本能投放、回收万万千千的任务者们。
就像当初明光界的光精灵们，在神明死后仍维持着世界的运转，但能量的阻尼振动极限已在凡庸者的无知无觉中逐渐迫近……
“神明啊，用世界之理和生死时空划定人类的边界。但祂们也有自己的边界，自己的局限。天生的强大，并不胜于人类的智慧和意志。”
多托雷朝着虚空中的树冠张开双手，闭上双眼，仿佛看到又一场大火熊熊燃烧，又一个旧世界将被焚尽。
费奥潘侧头看着多托雷，露出温柔而坚定的微笑，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