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第二天，温少航来到病房，将手机递到方好面前。
“我的手机？”方好很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温少航，“怎么会？”
她突然脸色一变，问道，“我爸又来医院骚扰你啦？”
“没有，是我主动去找他。”
“啊？”方好一直不想让他们见面，没想到温少航竟然还主动找上门，她很担心地问，“我爸没为难你吧。”
“放心，没有。”
“真的？”
“嗯。”温少航点点头，说，“不过，我可能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方好疑惑地问：“为什么？”
“我……教训了你爸一顿。”
“啊？”方好更加疑惑了，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能教训方志强？
“你打他了？”
“想打，但没打。”温少航老实交代，“骂了他一顿。”
“但骂得很狠，估计……这关系是没法修复的。”
方好眨着眼睛看着他，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大脑始终无法联想到温少航到底是怎么骂方志强的。
“有点可惜。”
温少航紧张地问：“可惜什么？”
“错过了。”
“你不怪我？”
“怪你干什么？”方好长按手机开机键，说，“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我这几天都无聊死了。谢谢你终于把我手机送回来。”
方好并没有怪他，就算温少航没有去骂方志强一顿，事情也不会变得更好。
方志强不会突然良心发现，把她当成宝贝一样疼爱，也不会给温少航什么好脸色。
想要维持那些表面的和睦，始终还是要靠她的纵容和隐忍换来。
他们是她的家人，她可以隐忍，但是她不能要求温少航和她一样隐忍。
看着方好若无其事的样子，温少航却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如果她真的可以这么洒脱，这些年也不会一直被家里所困。
“你真的没事吗？”
方好右手开始忙碌地在手机屏幕上点击，抽空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给温少航一眼，问道：“没事啊。我有什么事？”
温少航又试探地问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吗？”
方好放下手机，很认真地想了几秒，摇摇头：“没有啊。你想知道什么，要不你直接问吧。”
温少航张了张嘴，想到他想问的问题，心口蓦然一缩，一阵疼痛袭来。
他迟疑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担心你会不开心。”
方好咧嘴一笑：“我真的没事。我爸平时老骂人，也是时候换他被人骂一骂了。你也是为了帮我出气，我真不怪你。”
温少航沉着双眼看着方好，好几秒，他终于弯起嘴角，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玩手机别玩太久，要注意休息。”
“遵命。”
温少航出去后，方好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点开方志强发来的微信，他的咆哮声立刻充斥病房：
“你这个白眼狼，找了个什么老公你知道吗？我跟他要五十万彩礼给你弟付个首付，他竟然一分钱都不愿给，还说不会认我这个岳父！我跟你说，不是他不认我，是我不认他！你如果不跟他离婚，以后我连你这个女儿也不认了！你别再管我叫爸！”
这条语音结束，自动就跳转到下一条语音，“我当年就应该直接把你卖了！人家愿意出5000块呢！都怪你妈拦了下来。这些年我供你吃供你住供你上学，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用管家里了？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不知道为什么，方好听着方志强的谩骂，竟然没有以前那么难过了。
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现在她的身边有更重要的人了。
她听得出，方志强是真的扯着嗓子在骂，骂得几乎气结，估计是真的被温少航气得不清。
没想到温少航那么温柔的人竟然也能让方志强吃瘪。
她竟然忍不住笑了笑。
退出方志强的聊天页面，方好点开了黄澄澄的微信。她这几天给她发了好多信息，她往上翻了翻，也没看完，直接跟她说：不好意思啊，前几天手机不在身边。
黄橙子：！
黄橙子：失踪人口回归！
黄橙子：你这几天去干嘛啦？现在还有人可以做到几天不用手机？
呃……去干什么了呢？
好好好：跳了个楼？
黄橙子：？
好好好：我在医院。
好好好：[图片]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还打着石膏的脚发过去。
黄橙子：你在哪？！我马上到！
好好好：不着急，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
温少航结束了下午的门诊去病房看方好的时候，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哈哈大笑。他疑惑地打开房门，就看到有一个打扮得很时髦的女孩一手拿着奶茶，一手拿着手机，和方好两人头贴着头坐在床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进门的时候，她们都没来得及收住笑脸。
温少航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他以为方好只会跟他这样贴贴坐，没想到跟别人也可以。
不同的是，对着他不如对着这个女孩笑得开心。
看到他开门进来，两个女孩都看了过来。
那个打扮时髦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跟他打招呼：“班长你好，你记得我吗？”
温少航眉头皱得更深。
方好一看就知道他记不起，为了不让场面更加尴尬，她赶紧介绍道：“黄澄澄，我们初中同学，我之前还跟你提过的。”
哦。
之前好像是听方好提了一下。
他点点了头，面无表情地说：“记得。”
默默走到方好的病床边，用手背贴了贴她手上的奶茶杯。
黄澄澄立马从床上跳了下来，紧张地汇报道：“常温，少糖，牛奶茶底，珍珠都是木薯粉熬的，我问了护士她说可以喝一点。”
“嗯。”温少航淡淡地应了声，看着方好问道，“最近不是说胃口不好，还喝奶茶，待会吃得下饭吗？”
方好：“……”
“下午澄澄推我去外面逛了一圈，感觉精神了点，就突然想喝奶茶……”方好被说得有点愧疚感，努力解释，见温少航脸色还没舒展开，便将剩下的半杯奶茶递给他，说，“那剩下的给你喝吧。”
温少航没说什么，接过，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除了上次同学会，温少航去接方好惊鸿一瞥外，黄澄澄是自高中毕业后第一次正式和温少航见面。她现在整个人就像在学校闯祸了的学生见到年级主任一样，局促不安。
“那个……我也该回去吃饭了。”黄澄澄找了个借口，对方好说，“明天再来看你。”
“好啊。你路上小心。”
“知道啦，拜拜。”她朝方好挥了挥手，又礼貌地看了温少航一眼，说，“那，班长再见。”
“我送你。”
黄澄澄双眼倏地瞪大：“！”
两人走在医院的走廊上，都没有说话，中间至少隔着一人距离，不时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不认识的绝对猜不到他们认识，而且是同学。
黄澄澄这样的话痨面对着冷脸版的温少航竟然也找不到话题，为了缓解尴尬，她只好拿出手机跟方好吐槽。
黄橙子：我的好，你家班长平时都这样吗？
好好好：怎样？
黄橙子：严肃。
好好好：也没有吧。
黄橙子：我站在他边上比站在我们校长边上还紧张。
黄橙子：我记得他读书时期不是这样的。
黄橙子：肯定是怪我给你买奶茶了！
黄橙子：你这哪是找老公，简直是找了个爹。
“黄澄澄？”身边的人突然轻轻叫了她一声。
“到！”
做贼心虚，刚在微信上吐槽完人，就被当事人叫到。她立马按灭手机，挺直腰看着温少航应道。
温少航：“……”
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算了，不管她这么多。
“谢谢你来陪好好。”
黄澄澄：“啊？”
就这？
她摆了摆手，笑着说：“这没什么好谢的，我和她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之前是不知道，知道了怎么能不来看她呢。”
他顺着她的话问道：“你和方好，关系一直很好？”
“是啊。我们大学虽然不同专业，不过同校，经常会见面，偶尔也会一起上课。本身我就和她聊得来，毕业后又是同行，聊天见面的机会自然就多，就越来越熟了。”
“嗯。”温少航淡淡地应了声，就不说话了。
黄澄澄：“？”
话题突然聊死了，但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没说错什么话。正心里嘀咕着，温少航又开口了。
“你知道……”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开口，他说了一半就停了，嘴唇动了又动，却始终没有把下半句说出来。
黄澄澄这种性格受不了话听一半，主动问道，“知道什么？”
“你，知不知道……”温少航又开口，再次说了一半就停下来，这次，他是整个人停了下来。
黄澄澄也跟着刹住了双脚，停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等他说出下半句。
“你，知不知道，她……方好，在我之后，还交过男朋友吗？”
哦！
黄澄澄恍然大悟，笑着说：“原来你是想知道这个！那你放心好了，无论是在你之前还是在你之后，据我所知，方好都只交过一个男朋友，那就是你！”
缠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心结骤然被解开，温少航似乎在一瞬间有重获呼吸的轻松感，但是转瞬，他又被更大的疑惑困住。
那……那他当年看到的那个男人是谁？
还有，最重要的是——
“既然这样，她当年为什么要分手呢？”温少航这下是彻底想不通，忍不住说出口，“既然没有第三者，她当年为什么要跟我提分手？”
“啊？什么第三者？方好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黄澄澄这就搞不懂了，你们自己的事情还来问我？
“你自己不知道吗？方好就是受不了异地才跟你分手的呀。其实我一直觉得她可能是一时冲动，毕竟跟你分手后，她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之后也没再交男朋友啦。这些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温少航愣住了。
没有第三者。
这些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不是受不了孤独吗？不是想要有人陪吗？既然这些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过来，那为什么要分手？一个人难道不是比两个人更加孤独吗？为什么六年来她没有联系过他一次？甚至连他的电话、微信都要拉黑？
黄澄澄见他脸色非常难看，有些紧张地咬了咬指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话。
她都不敢再让温少航送了，说道：“那个……班长，你工作忙，就不用再送了，我自己走就行了！”
温少航也压根没想再送黄澄澄，他倏地转身就往方好的病房走去。
可是……
走到一半他突然就停下来了。
他现在过去，是想干什么？找她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
可是，真的重要吗？
她回到他的身边了，他知道她的心从来没变过，也知道她的身边从来没有另一个人。他们已经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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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相处得很好。难道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吗？
再去挖出大家曾经的伤痛，深究方好当年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跟他提出分手有意义吗？
双脚在原地踟蹰了好一阵。
最终，温少航转过身，往他的办公室走去。
黄澄澄快步走到停车场，跳上自己的车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温少航刚才的表情好吓人啊！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他刚才为什么问第三者？
难道他们当年分手是因为第三者？谁有第三者？反正肯定不是方好。
她越想越不对，拿出手机给方好发信息。
黄橙子：好好，你和班长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啊？
好好好：？
好好好：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黄橙子：刚才吓死我了，班长突然问我知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跟他提分手，我就心直口快告诉他你是因为受不了异地恋。然后他的表情就唰地变得好难看！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黄橙子：对了，他还问什么第三者。什么第三者啊？谁有第三者啊？
方好愣住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温少航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忽地抬头看向病房门口，既然温少航已经知道了，那他应该会第一时间来跟她求证。
可是，方好看了门口很久，温少航都没有出现。
她点开温少航的微信，问：澄澄走了吗？
H：嗯。
H：我临时有事，不回去看你了。
好好好：没事，你先忙。
方好握着手机，他竟然什么都不提。
接下来几天亦是如此。
温少航还是跟平时一样，每天都会来看方好，跟她聊天、陪她吃饭，甚至还会推着她下楼去逛逛。但就是绝口不提那件事。
方好不确定他不提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可是不在乎为什么又要偷偷地问黄澄澄呢？
那天，他值完大夜班，买了早餐过来陪她一起吃。
吃完后，又像往常一样问她要不要下去走走。
这几天方好自己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她实在忍不住了，主动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没有啊。”温少航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回答，反而还看着方好笑道，“你觉得我有什么想问你。”
方好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她没放过他，直接说：“既然没有，你那天为什么问黄澄澄我们当年分手的事？”
温少航正在收拾吃早餐剩下的垃圾，闻言动作一顿，而后缓缓给手上的垃圾袋打了个结，他似乎担心不稳，又打了一个，转身“啪”地扔到垃圾桶，说：“只是想求证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求证？不相信我？”
温少航低着头，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温少航感觉自己被方好步步紧逼，都快逼到墙角了。
她今天很强硬，似乎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她就誓不罢休。
“不想跟你吵架。”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吵架？”
“因为，”温少航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但又很快给他按住，“因为，这件事困扰了我六年。我想不明白，我放不下，我也忘不掉。所以那四年我就算再忙都想办法回来去做这种无用的证明。这件事就像噩梦一样困扰了我六年。”
“但是，我最近隐隐约约觉得，你当时似乎在骗我。我向黄澄澄求证，证实了我的猜想，但是我却更害怕了。既然从来都没有第三个人，既然你这些年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那为什么要分手？”
那只有一个原因。
就是问题出在他们两人身上。
“你想知道吗？”
“我不想！”温少航断然拒绝。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他就是不想去承认，他们这段感情本身就存在问题，让方好不得不提出分手。
“我可以告诉你。”
“我说了我不想。”
“因为我们一定会分手。”方好很平静地说出这个结论。
温少航怔住，双眼震愕地看着方好，不甘心地问：“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那时的我，确实看不到我们之间有可以走下去的可能。”直到今天，方好回想起那些年的事情，依然觉得很绝望。
“什么意思？”
“是你说的，你要留在北京，你不会回来罗山的。”方好说道，“而我不会去北京。我们注定是要一直分隔两地，而我接受不了这样的感情。”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会去北京？”温少航不懂，明明小梦说了，方好辞职是为了去北京，事情明明就是按照他当年的设想进行，为什么方好却说她不会去北京？是小梦撒谎？
“难道你今年从学校辞职不就是为了去北京吗？”
方好有些意外，没想到温少航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有纠结，而是继续说：“因为我现在28岁，是我这些年的经历让我有勇气做出这个决定，但我无法站在今天的位置上去要求当年20岁的我做出这个决定。”
她看着温少航反问道：“那我问你，如果当年我让你毕业后回来罗山，你会回来吗？”
“我当然……”
温少航冲口而出，他想说我当然会回来，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但是话只说了一半他就停住了。
因为20岁的他突然在刚刚那个瞬间短暂地冒了出来。
他当时的心境、想法很清晰地占据了现在的他。
“你不会。”
方好替他回答了，说道，“而我也不想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