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现时，公鸡的啼鸣声打破窗外的宁静。
“七叔，有些日子没跟你好好叙叙旧了，今日刚好小玉也在，一起上楼坐坐吧。”
“杜老爷说笑了，请。”
“请。”
茶楼里的空桌几乎没有，最近天气正值炎热，客人几乎都撸起袖子，手里拿着蒲扇坐在板凳上喝凉茶。
斗米道长跟着杜持玉和杜老爷一同上了楼，另外三人则是坐在楼下喝着茶，视线观察着门外形形色色的路人。
“诶，杜老爷膝下没有个一儿半女吗？”
桑久从盘子里抓起一颗瓜子，边嗑边抬头望着也在嗑瓜子的张凌尧。
他听见后收回盯着门外的视线，扭头看看四周，稍稍往陆十七那边挪了挪，凑上前招招手示意桑久靠近过来，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着。
“听说当初杜老爷跟杜夫人其实是有个儿子的，都养到五六岁了，后来意外撞见杜夫人跟外男偷情，一查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其实是别人的。”
“这么精彩的吗？那他当时不得原地爆炸啊！”
桑久听着他的话眼睛倏然亮起一抹光彩，随即强压着嘴角小声嗤笑着。
“那肯定的！听说他当时直接跑厨房里拿了把菜刀……”
“杀……了？”
桑久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眯起眼剥了颗花生递给他。
“没斩草，但……除根了……”
张凌尧接过那颗花生，边说边做了个切东西的手势。
“咳咳咳……”
陆十七听着他们的话，被刚送进喉咙的凉茶呛得别开头。
两人还在回味刚刚的话，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对视着，缓缓直起身子，默契地把手里的花生塞进嘴里，朝对方抬抬下巴。
“管事巡街，闲杂人等自行退让！”
几人还未从方才的话里回过神，扭头看向从门口涌进来的十几个捕快。
他们整整齐齐站在两侧，屋内喝茶的人连忙起身退到角落看着门口。
明亮光影下，一个挺胸昂头的捕快阔步走进门。他双手扶着腰带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屋内，视线落到眼前的三人身上。
他缓缓走过去打量着几人，目光锁住撇着嘴一脸不服气的张凌尧身上。
“张、凌、尧……好啊你，原来躲在这！”
那捕快扯着嘴角大摇大摆走到张凌尧旁边的空板凳前，抬脚重重踩上去，俯下身扯出别在背后的鞭子。
“萧大捕快不是要巡街吗，怎么有空跑这来了？”
张凌尧放下手里的茶杯，挑着眉看向他。
“你说的对。行了，你们继续巡街吧。”
萧捕快握着鞭子点了点，摆摆头示意其他捕快离开，茶楼里的客人见此也连忙放下银子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他谁啊？”
桑久往陆十七那边挪了挪，眼神示意对面的张凌尧。陆十七抬眼看着对面的人，浅啄一口杯中的凉茶缓缓放下。
那人看着其他捕快撤离，把手里的鞭子别回腰间，扯着张凌尧的衣摆擦了擦自己踩过的地方。
“他是……”
“我是慕公镇管事的领队，也是杜证杜老爷的表侄子萧旭，还是……张凌尧的……死对头。”
张凌尧撇撇嘴用力扯回自己的衣摆开口回答却被他开口打断。
萧旭满脸得意坐下瞧着眼前的三人，一把夺过张凌尧刚端起的茶水喝了一口。
嘶，又是个道士……诶，还有个姑娘。
他观察着几人的神色，放下茶杯，抬起手拉了拉衣领。
“咳咳，敢问姑娘芳名啊？”
“你问她名字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嘛。”
“要交朋友也是我先交。”
“臭小子我告诉你，首先，杜老将军你们是绝对不能烧滴，其次，你要是再断我姻缘，小心我把你抓起来关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大牢里……”
“我偏不——”
张凌尧跟萧旭伸着脖子凑到一起，两人一同摩挲着拳头，一脸不服气盯着对方。
“哦……我知道啦！你是不是喜唔……”
“喂，你别瞎说啊！”
萧旭一脸坏笑抬起手指着他，话音刚起就被张凌尧捂住嘴。
桑久疑惑地皱起眉看着他们，默默伸手推了推陆十七，起身坐到他身旁，饶有兴致剥着花生看戏。
萧旭用力掰开他的手，抬起下巴望着他撸了撸袖子。
“敢不敢打一架啊。”
张凌尧直起腰拿了颗花生抛起来，伸手握住杯子接住。
“你以为我怕你啊，走！”
“表哥！”
两人刚拉拉扯扯站起身就听见杜持玉的呼唤，萧旭扭头看见她立马两眼放光，连忙松开张凌尧的手，理了理衣服快步走到她身旁。
“表妹，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是吗？表哥也越来越英俊了。”
萧旭满脸堆笑望着杜持玉，伸手扯起自己的衣摆放在指尖揉搓。
“表妹，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
“诶，方休，师父刚刚喊你上去！”
杜持玉没有注意他的动作，视线快速锁住楼下的陆十七喊了一声，这才回头看向萧旭。
“表哥，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说……”
“小玉！”
萧旭刚开口又被张凌尧打断，他咬着牙跑下楼，揪起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
“张凌尧你故意的是不是！”
“噗——哈哈哈——”
张凌尧握住他的手想拿开，但自己已经笑得浑身没了力气。
与此同时，陆十七听见呼喊将要起身时看了一眼桑久的位置。
“怎么了？”
“没事。”
桑久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扭头看向墙上两人，继续嗑着瓜子。
这边，萧旭已经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把张凌尧按在墙上，伸手去捏他的鼻子。
“臭小子，你还来不来了？”
“不，不来了……”
张凌尧挣扎着扒开他的脸，胡乱去抓他的耳朵头发。
“真的？”
“你，你再不过去小玉就，就走了哈哈哈……”
“本管事今天姑且先放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
萧旭放开张凌尧，扭头看向楼梯处瞧见杜持玉正要跟着陆十七一起上楼，他连忙跑过去抓住杜持玉的手把她拉到一边。
张凌尧靠着墙缓了许久才缓过来，眼角的笑意迟迟褪不去，捂着肚子走到桑久面前停下。
“有个好玩的，想不想试试？”
桑久眯起眼露出坏笑，看了一眼楼梯口的两人，放下手里的瓜子摆摆头。
“走！”
她说罢，张凌尧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来到门外，他站在窗边探出头看着里面两人的动作。
“你要干嘛？”
“这个。”
张凌尧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把刚刚无意间扯下的头发包在里面，揉成团送到嘴边。
“诶，你要吃！”
桑久见状连忙抬手拽住他的胳膊，瞪着眼指了指他手里的纸团。
“不吃怎么玩，你帮我看着里面。”
“哦……”
桑久点点头走到窗边偷偷望着里面的人正在聊天。
“还在聊天……”
“那就行。”
张凌尧闭上眼双手放在眼前，手指交叠合并作出几个动作。
“你注意看萧旭的动作。”
“好。”
张凌尧睁开眼，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样？”
“诶，萧旭突然打了自己一巴掌！”
桑久盯着里面的两人，萧旭捂着脸看着杜持玉，杜持玉疑惑地皱起眉察看他脸上的红印，口型像是在询问他怎么了。
“你接着看哦。”
“嗯嗯！”
张凌尧扭头看着桑久，向前一步走到她跟前。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吓得持玉往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
“那你……你干嘛？”
桑久低头发现他突然握住自己的手腕，抬头看着他脸颊微红盯着自己，缓缓后退半步。
“你注意看里面的。”
“啊？哦……”
桑久上下打量他片刻，点点头继续凑到窗边看着里面。
里面的动作几乎跟他们现在一样，萧旭也拽住了杜持玉的手腕，杜持玉一脸无奈抓着他的手想挣脱却挣不开。
“他跟你动作一样诶，哈哈哈——”
张凌尧望着眼前人屏住呼吸，喉结上下滚动，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几乎快要贴到一起了。
“哈哈哈，他把持玉吓得一直后退。”
“啊……”
“哎哟，持玉翻了个白眼给了他一巴掌。”
桑久听见身后的人也吃痛地闷哼一声，回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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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别回头，你继续看……”
张凌尧见她回过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只能赶紧屏息凝神撇开头。
“那你小心点别给持玉吓到了。”
桑久转头继续看着屋内，见那萧旭抬起手伸到杜持玉头顶摸了摸，杜持玉睁大眼睛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你别动手动脚，持玉生气了。”
她话音刚落抬眼发现张凌尧的手也在摸自己的头顶，视线下移看见他脸上明显的红晕，她连忙抬手把他的手拿开。
“别摸了，你脸都被打得成这样了！”
“没，没打……”
“没打？”
桑久听后赶紧凑到窗边看着里面。确实，杜持玉已经走掉了，萧旭正抱着柱子，满脸痛苦的模样。
“哟，抱着柱子呢……”
“嗯……”
她收回视线感受到身上的温暖，低下头看着一双手从后背绕过来握着她的胳膊，而身后的人正轻轻贴着她的后背。
“哎呀，你别这样玩，先让开，我教你跳个舞看看他会不会跟着跳。”
“等，等一下……你快看看里面！”
桑久推了推身后的人，发觉他握着自己的手正在发烫，她连忙凑到窗边往里看。
萧旭还抱着柱子，但是动作有些僵硬，而楼上，陆十七跟斗米道长他们正在往下走。
“快快快！他们下来了！”
“遭了！”
张凌尧刚退开斗米道长就已经跑出门口朝他奔来。
“臭小子，敢捉弄人！”
“师父，我错了……你，先松手……”
张凌尧神情恍惚，刚想跑就被斗米道长抓住，一拳狠狠打在他肚子上，又拍了他的后背一巴掌。
桑久看着被吞下去的符纸团从他口中飞出来，默默贴着墙壁走到门口想进门避一避。
砰——
她盯着斗米道长还在训斥张凌尧，刚想进门，转头就重重撞上一人的胸膛。
“哎呦……”
“没事吧……”
她连忙紧紧捂着额头，挤着一只眼抬起头，双眼对上陆十七担忧的目光，那双眼眸近在咫尺，轻柔的呼吸扫过她的鼻尖。
他慌忙抬起手拿开她捂着额头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额头。
桑久盯着他的眉眼呼吸凝滞，强劲有力的心跳牵扯着她浑身的神经。
“没，没事……我也帮你揉揉。”
她缓缓抬起手覆上他的胸口轻轻按下去，明显感受到掌心下的身子僵了一瞬。
“我没事……”
陆十七垂眸对上她的目光，眸光骤然一敛，撇开眼抓住她的手拿开，匆匆绕过她走出门外看向一侧。
“师父，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斗米道长正抓着张凌尧的耳朵把他拽着离开，陆十七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回头瞟了一眼门口正望着他的桑久，随即朝一旁离开。
桑久见他走远，扭头回到客栈叫上跟杜老爷打过招呼正要离开的杜持玉，两人一同往住处走去。
日暮扫过山头留下落日余晖，点点黑云压在月上缓缓移动。
几人回到义庄时天色已晚，斗米道长又跟陆十七检查了一遍棺材才离开。
暗沉沉的夜色在熟睡人的鼾声中降下，黑暗吞噬着天际的光彩，周围的一切迅速沉寂下来。
义庄院子里的鸡伏在墙角，鲜红的鸡冠跟随着脑袋晃动，它观察着四周平静的房屋，低下头抬起翅膀理了理羽毛。
昏暗的光线透过大门照进屋内，一排排棺材安静躺着。
砰——
砰——
棺材上的墨痕网闪烁不止，棺身起起落落。一双爪子伸出棺材缝隙将棺身抬起，触碰到墨痕时又迅速放下。
砰——
砰——
喵呜——
一声猫叫过后，屋内霎时陷入沉寂。
砰！
门外的鸡像是听见什么，转动脑袋盯着紧闭的屋门。
咔嚓！
砰——
屋门重重砸到地板上，一层灰尘被高高扬起，鸡伏下身子蹲在鸡窝里望着漆黑的门口。
咚——
青白的月光落到屋内地板上，一个黑影从屋内重重落到门板上，踩踏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咚——
又是一声响起，一双僵硬发黑的手直直伸着。月光扫过那手上长长的指甲，只片刻便被云层隐了去。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