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迷失天堂 > 69. 天贶罪(二)
    一百二十函经砸下来,是要死人的。

    经台崩塌已然算是他礼部的失职,若枯俗纸张损毁事情可大可小,那砸在了眼下朝廷里的红人郑弥身上那就必然事大;若郑弥一介外臣的安危也可以事小,那他怀里护着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窜进去玩闹的孩子出事,那就是今天六月初六一整个天贶节天降的灾祸。

    他是跟着阳寿公主和福阳郡王前来观礼的信阳小郡王。

    皇室中人,太子太子妃的幼子,比福阳郡王这个东宫良娣生出来的庶子还要尊贵几分。

    柳术整个人都回不过神。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望着赶来的东宫侍从、按时前来的皂吏僧众手忙脚乱地把郑弥搬走,不,他先静静望着楼元盎慌张地把郑弥从书卷山里挖出来,等楼元盎的身心全然被郑弥牵挂,他这才敢迈出步,走到那曝晒的大太阳底下。

    郑弥会死吗?

    柳术浑身发冷。

    可他居然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期待来,一种恶劣下乘的期待。

    但今天,无论死没死人,这一百二十函经书是在他柳术的眼皮子底下出事的,他柳术都算是背上了搅乱仪典的大罪,乌纱不保、青袍必褪,哪怕柳衡上要为他求情,那也要找到能开口辩解的重点才行。

    他不能慌了神。

    乙字库所有吏员全都指着他这个上官扛事。

    柳术将所有的心思都塞回心里,迎面撞上泪涟涟的信阳小郡王瘫软着手脚从地上爬起来。男孩不过五六岁,一看见柳术这张陌生的人脸,更害怕地重新摔坐了下去。那边福阳郡王险些被散落的经书绊倒,他大声喊着男孩:“绍屏!到哥哥这里来!”

    小男孩大喊一声“哥哥”,就溃坐在泥巴地上大哭出来。

    柳术拢袖朝他们一拜,即刻忽略所有的干扰,从经台瘫倒的一脚搜查起来。

    “大人!您……”

    柳术抬手止住赶来的书吏,“要快,我们提前查一遍,就算是年久失修,也要找出虫蛀的孔洞来。”

    书吏冷汗直冒:“郎中大人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

    柳术掀开皮开肉绽般铺得到处都是的经卷,扶住芦席遮蔽下的竹棍,“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书吏噤声,帮柳术一本本地将书翻起,一直翻出了最底下被太阳晒得干裂的泥地。

    “大人!”

    柳术闻声并未立即看去,而是顺着自己的拇指虚划的横线,视线沿着竹棍上蛛网般的锥形拔丝,一路向下落到书吏目光汇聚的地上。

    泪滴状盘桓的液体半透天光,似是一片新凝不久的琥珀。

    书吏想伸手去探这东西的质地,却被柳树拉住,“大概是鱼鳔胶之类的东西——断口齐整,榫卯被人锯断了,用胶黏合,巳午之交日头最毒,胶水融化,高架崩塌,经卷下砸——”

    说着,他伸手捡起一本半阖上的经书,一扇开,白得刺眼的纸面上便是一条松脂滴落滑过的痕迹。

    “是人祸。”

    此话一落,柳术便听得身后有人在喊:“柳郎中?”

    书吏触及柳术的视线,骇然地打了个哆嗦。

    **

    乙字库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是老迈昏庸混日子的崔侍郎都没法置之不理地捂住,柳术作为掌管乙字库所有人员琐事的头人,此时也没法先人一步下令封禁现场,因为在他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东宫的、寺院的、郑家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就已经把园圃地踩得尘土飞扬。

    他只能找书吏,让他带上自己的印信趁着混乱,把这几架经台的出处杂物仓房一并查封看守。然后就是在事态逐渐发酵的当口,孤身一人往崔侍郎、阳寿公主等贵人聚集所在请罪。

    柳术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也一时猜不出他们的目的,但对于自己的罪责,光光是随口捏出的“玩忽职守”四字,暂不考虑酿就的后果,就能让有心人把他撸成白身。

    柳术心烦意乱。

    尤其是在步上游廊,被寺僧和礼官引着拐来拐去往阳寿公主所在的观音殿耳房而去时,迎面在一间禅房门口撞上了楼元盎。

    她的一双眼睛通红。

    回头看见了自己,也还是怔愣没法反应过来的模样,思绪呆滞了片刻,这才循着疏远的礼节向自己点点头。

    柳术的步子有些乱了。

    似是害怕才压抑住的险恶期待被她窥探,他逃得有些匆忙,但近乎跑的两步之后,他听见了追上来的一串脚步。

    是楼元盎。

    但直到耳房门口,柳术才敢回头,看向已经整理好仪容神色平淡的楼元盎。

    房内信阳小郡王的哭声格外响亮,兵甲侍从的通报便有些虚弱,犹如话中的柳术:“郎中柳术在外求见。”

    “传。”

    柳术收回僭越的视线,抬手想要正一正自己有些发歪的官帽,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不住地抖。

    是阳寿公主要传他入屋面呈,但屋子里的又不仅仅是那个年轻的公主和稚嫩的郡王。

    还有一种恐惧。

    柳术低眉瞬目、稳步而入,掀袍跪拜:“臣郎中柳术,叩见公主、郡王,拜见侍郎大人。”

    其实身为礼部的郎中,如此的一番见礼是有些失礼的,但事情混乱,无人再在鸡毛蒜皮处与他计较,上面还在哄着侄子的阳寿公主连忙出声:“免礼免礼。”

    崔侍郎严厉道:“柳术!乙字库出了如此祸事,你可知罪!”

    柳术方才站起,这便重新跪下,要开口认罪,又听阳寿公主问:“元娘怎么还不来?”

    崔侍郎小心陪侍道:“臣这就命人去请云阳乡君至堂——”

    “不必了。”楼元盎迈步而入,在柳术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跪下,声音响亮:“妾楼元盎,拜见公主郡王、侍郎大人。”

    “免礼免礼。”边催促着,阳寿公主还起身走下来搀扶起楼元盎,“元娘,他们说你目睹经台坍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楼元盎拢袖拜道:“回公主,妾确实亲眼目睹晒经台倒塌。”

    崔侍郎急问:“可有歹人作祟?”

    楼元盎瞥眼:“妾未曾见过有任何人接近经台,包括郡王殿下。”

    抹着眼泪的信阳小郡王抽抽噎噎地扯住哥哥福阳郡王的袖子,福阳郡王看向跪在地上的柳术,边上崔侍郎盯着柳术垂下的脸一字一句问:“礼部的皂吏书办也没有么?”

    楼元盎一掀眼皮,目光扫向前边跪得结结实实笔直笔直的柳术,声音冷淡:“没有。”

    话落,赶在崔侍郎大发雷霆前,柳术大声拜道:“臣死罪!”

    阳寿公主皱眉,崔侍郎言辞更加尖刻:“玩忽职守,你确实死罪!平日里本官看你也算勤恳,今日天贶节乃化隆盛事,本官事先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过你,你却把那些嘱托当作耳旁风全然不放在心上!如此颟顸,岂堪膺此重任!河东柳氏百年望族,却出了你这等尸位素餐之徒,真令祖业蒙羞!”

    唾沫横飞地骂完柳术,崔侍郎朝依偎在一起的两位郡王愧道:“礼部出了此等蛀虫,实是微臣的罪过……”

    “侍郎大人确实有罪。”

    屋内一静。

    崔侍郎脸上垮下来的肉颤了颤,挪过沉重的视线就撞上楼元盎黑漆漆吃人怪兽般的一双眼睛。

    楼元盎厌弃地抽了抽唇角,看向眉头皱得更紧的阳寿公主:“案子还没有清晰明了,甚至连现场都未曾遣人勘察,侍郎大人一张巧嘴,便能明辨是非公平定案,大楚三司办案拖沓繁杂,真当虚心请教、精进本领,不然才真是罔顾圣恩、愧对百姓。”

    “元娘……此事不能交给三司……”阳寿公主心中畏惧,轻声说道。

    楼元盎直视已经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的崔侍郎,阳寿公主的脑子略转了转,即刻吩咐人:“去!去看现场!”

    礼部侍立的一众大小官员里有人出声:“楼乡君虽是有制诰的贵人,如此面刺大楚堂堂三品侍郎,言辞刻薄,怎有一丝半缕贵妇的体面!楼家望族,却也能教出此等不知礼数的贼妇……”

    “放肆!”

    阳寿公主两步冲向前指着那名说话的郎官,对着东宫的侍从甲士喊道:“此人污言秽语、不识好歹、不知礼数、不堪为官!崔侍郎不懂如何约束属下,那便由本宫代劳!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冲撞贵眷、藐视公主,给本宫扒了官袍,打!”

    侍从一愣。

    这郎官本人也愣住。

    所有人都面露震撼地看向气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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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咻的阳寿公主。

    “怎么?”

    侍从连忙上前将人揪出,崔侍郎上前一拦:“公主殿下!”

    东宫侍从中一名大监冷飕飕道:“侍郎大人是要藐视公主嘛?”

    崔侍郎放下手,僵硬地捏上个礼:“佛门清净之地、天贶盛大之节,实在不宜见血,还望公主三思,莫要引起朝中议论——”

    楼元盎嗤笑一声,轻轻扬开自己的袖口,“这不是已经见血了?”

    众人闻言望去,便是柳术也抬起头,看向她染血的袖口。

    素白的轻纱上的殷红,简直比当空的太阳还要刺眼,而楼元盎的话,却还要比这样的刺眼更刺骨几分:“他的血,难道不算血么?”

    柳术脊背一凉。

    郑弥的血。

    崔侍郎的背也似柳术这般被楼元盎话中的威慑意冻到,他任凭手底下的人被打掉了官帽,直到屋外传来了棍棒相加下的嚎叫之声,他这才两股战战地朝阳寿公主咬牙切齿地下拜:“公主恕罪。”

    “殿下,妾曾经也去来过金蝉寺观礼,从未在后院园圃中见过晒经台,更从未见过此等荒唐的景象。”说着,楼元盎打礼,向站在中间焦躁不安的阳寿公主跪道:“郑将军为国沙场征战,他的血,是大楚的荣耀,无意冒犯佛门,想来佛祖也会宽恕。现今将军死生难卜,还望公主殿下、郡王殿下,替将军辨明真相,莫让将军愧意,也不能放纵任何居心叵测之人践踏国家法度。”

    阳寿公主呼吸急促,一把拽起跪下的楼元盎,视线却扫向面色发白的柳术,飘忽得即将坠落。她不傻,知道楼元盎方才是要替柳术出头,听她强调“郡王”,以为她是要将柳术治下横出的“祸”揽到信阳小郡王身上,以此为柳术减罪;但此时此刻这番话,却又像是把柳术和郑弥对立了起来,要将本就命悬一线的柳术,往“有罪”的火坑里推。

    阳寿公主年轻,比她更加年轻年幼的信阳小郡王懵懵懂懂,却知道因为他的乱闯乱逛,现害得郑弥吐血晕厥。年幼的小男孩难以支应维持,在兄长的怀抱里重新哭了起来。

    孩子一哭,这早就乱得不成样子的场面更乱得破碎混杂,阳寿公主急汗如雨,霎时间又没了主张,哄着幼弟的福阳郡王此时却胆敢说话,直问被楼元盎气得脸色铁青的崔侍郎:“崔侍郎,园圃晒经,是为何故?”

    “回郡王殿下,是……是因为——”

    将弟弟送到了姑姑身边,福阳郡王利索地指向还跪在地上:“柳郎中权管乙字库,你来说。”

    柳术颔首应答:“回郡王,是因为出借前堂甲字库两架经台,故而微臣不得不调用寺中库房备存的旧经台应急,一应出借事宜均已写作条陈,由侍郎大人应允。”

    闻言,福阳郡王看向礼部一堆郎官里的一人,“是这样吗张郎中?崔侍郎?”

    他们现在身处的禅房正对的就是晒经甲字库,这么多经卷高台鳞次栉比,缺上一函经都会显得突兀难堪,更别说少上一架高台,那简直不能再碰瓷“美观”二字,更不能提周全合礼保全礼部的面子。

    崔侍郎应下:“正是。”

    权管甲字库的张郎中也承认。

    福阳郡王问:“那甲字库怎么会出缺两张经台?是张郎中办事不力吗?”

    张郎中当堂跪下:“微臣的错,是微臣的疏忽,昨夜已反复检查,今日这两张经台却突然崩坏……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那张郎中一连吞咽了好几次都无法开口。

    崔侍郎也重新烦躁,正要训斥,便听柳术响亮地磕了个头:“郡王殿下,臣有事要禀。”

    “说。”

    “臣来时便粗略看察过崩坏的旧台,似是为人锯断榫卯重新用鱼胶粘合。”

    张郎中当即拜道:“微臣观经台,也似是被人锯断榫卯,故而心中惶恐。”

    屋中又是一默。

    “你们是说,有人故意毁坏经台?”

    揣测一出,屋外恰好跑入东宫的侍从,一人伏拜道:“末将应命查探现场毕。”

    福阳郡王将柳术与张郎中的话复述一遍,那名长缨卫应道:“正是如此。”

    忽然,又有长缨卫禀告:“郑将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