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凌淮心间一颤,原本扶着床头的手倏然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往下跌。
“小公子?当心当心,是不是头还在痛?”
“先来把药喝了。听送你来的人说,你是被迷晕的?”
“…什么迷药劲儿这么大,竟能让你这么个血气方刚的男子睡了足足两天…”
凌淮双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那夜发生了什么?”
“赵府着火了,听送你来的人说,里头都快要烧塌了,你偏还要进去救人。”
“听阿叔一句劝,好孩子,心善是好事,可你要救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若不能自保,就不要这么冲动行事。”
那医师还在絮絮叨叨,抬眼却见凌淮眼中泪水已夺眶而出,少年的眼泪仿佛怎么也流不尽。
“诶诶欸,小公子莫哭啊,叔不是骂你。”
凌淮已经听不进去那人的话,直直从床上站起来,套上外衫便朝外狂奔。
他一路跑到赵府门前。
残垣断壁,焦黑如墨。朱红的门扉只剩下漆黑的骨架。他在里面找寻了许久,却什么有关父母的东西也找不到。
他又疯了一样地拉过路人:“两日前的灯会,那两个进去救人的侠客呢?”
被他拉住的人显然被吓得不轻,可凌淮虽神色癫狂,瞧着却不像坏人。
那路人只是抽回手臂:“我怎么知道,问赵家的人去。”
赵家的人?凌淮仍拦着那人,他问:“上哪里找赵家人?”
上哪找?这问题还真把那路人难住了,说来令人唏嘘,一场大火,赵家除了少数家仆和那日不在府中的娇月姨娘,没有一个活口。
“你去县衙罢,娇小娘应当还在县衙。”
凌淮瞳孔微缩,齐宛月,是她,是她放的火,必须去见她。凌淮心头实在急切,转身就要跑,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爹娘曾说,人当有礼。
他眼眶通红,朝那人一拜后迅速离去。
县衙如今忙得不可开交,赵府一场大火,一下死了几十口人,且尸体烧的面目全非,甚至连验尸都无法验。
嫌疑最大的人是那赵府的娇月姨娘,可却没有证据证明她放火烧宅,况且那日娇月本不在府中,无法定罪。
赵家与京城官吏有姻亲关系,此案也不好囫囵。
是以如今县衙众人皆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火烧眉毛。
凌淮说自己知晓大火的线索,也有人认出了他便是两日前在赵府门前与娇月姨娘发生冲突的小公子,于是凌淮被请入了县衙。
凌淮直言自己要见齐宛月,那掌事的先是一愣:“齐宛月?何人?”
旁边侍从提醒道:“大人,是娇月姨娘,她从前是齐氏武馆的姑娘,闺名叫宛月的。”
那掌事人原本并不同意,可又实在查不出旁的线索,如今只有凌淮是线索,有了线索他才能向京城的大人交差,才能保住官帽。
他只好妥协。
那是凌淮第一次进关押犯人的大狱,虽还未找到证据,可齐宛月却已经被关了进来。
女子卸了那些繁琐的钗环,换下了那为了取悦旁人穿的风尘衣裳,只是一身素白,及腰长发披散在腰间,神色格外平静。
凌淮仿佛又看到了那年清溪边临溪浣纱的姑娘。
齐宛月见到凌淮,面上的平静被打破,她眼神躲闪,不忍直视凌淮。
“二十五口人。”凌淮声音略带哽咽。
齐宛月不接话。
“二十五口人葬身火海,齐姑娘,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齐宛月仍旧不说话。
“赵家公子对不起你,是,可旁人呢?赵府的家丁仆婢,他们难道没有父母妻儿?齐宛月,你恨赵公子害你家破人亡,可你此举与他有何分别!”
“还有我…齐宛月,我爹娘又做错了什么!”
齐宛月眸光颤动,她避开凌淮视线,眼角似有水光:“恩公,我运气好才侥幸不曾葬身火海,为了救人,甚至自己也被烧伤了肌肤,你为何要这么说我?”
凌淮盯着她的眼睛,只觉得荒唐又可悲:“你觉得自己替爹娘夫婿复仇了?你想重新做回从前的齐宛月了?齐姑娘,可你看看你的手,如今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你难道还想出狱去开始新生活?”
齐宛月不吭声。
“…你出不去了。”
齐宛月十指猛地攥紧,似是窗户纸被戳破,她紧抿唇瓣。
“就算不是你,县衙为了交差,也会将你推出去当作罪人。如果真的不是你,我不会见死不救。”
“可惜,这场火真的是你放的。”
凌淮极为激动,他脑中的猜测逐渐清晰,语速越来越快:“你以为没有人能发觉?你用来弄晕我的迷药,也下在了赵府众人的房中是不是?你把迷药混在香中,无声无息的让所有人昏迷。”
“也正是因为有迷药…我爹娘那般武功高强的人才没能出来,所以你才死死拦着我不让我进去救人,因为你知道我进去了也逃不了!”
齐宛月:…
她原本强撑着的面色在听到凌淮说就算不是自己她也会被推出去交差后彻底破碎,虽然早有预料,可真的听到这句话,她还是抑制不住。
她精致的面容扭曲,几乎是嘶吼出声:“他们有罪!”
“凌公子,你父母受我牵连,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可赵府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是谁奉命去骚扰我爹的武馆?是谁一拳一脚打坏了奉远哥哥的身体?又是谁!眼睁睁看着赵文成逼我做妾无所作为,甚至还在背地里嘲笑我骂我不知好歹!”
“凌公子,冷眼旁观,嘲弄讽刺的人也有罪!”
“是,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可难道那日不是因为你将赵文成踢伤,他才会记恨上我?”
“凌淮声音阻塞:“你觉得我不该救你?”
齐宛月唇瓣紧闭不再说话,似是也觉得自己的怨怼来的不妥。她无言以对,只有沉默。
凌淮眼眶中泪水打转,这两日掉了太多的眼泪,他那双凤眸都有些红肿。
他开始难以自控的设想。如若他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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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踢伤赵文成,只是将他扒开,一切是否就会不一样?
也许赵文成就不会记恨齐宛月,齐家也不会因此遭难,若齐家不遭难,齐宛月也不会去一把火烧了赵府,那阿爹和阿娘…
如果,如果他那时能在成熟一些,能在思考的全面一些,一切会不会不同?是他太过幼稚…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
“如果是如今的你回到当初,你一定能阻止这一切?”
黎鸢温声询问,将凌淮从回忆中拉回。
时隔数年再度追忆,凌淮的眼眶还是不可遏制的泛酸,他喉头哽咽:“…嗯。”
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凌淮讶然低头,黎鸢的手中拿着凌淮方才送她的手帕,轻轻的拭干了凌淮脸颊的泪。
“凌澄意,你还真是一个好人啊。”
凌淮:…?
“你看,你永远在苛责自己。”
“真正做错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为非作歹的赵文远?误入歧途的罪人,难道不是迷失在仇恨里的齐宛月?”
“可是如果我做的再好一些,他们就不会死。”
黎鸢并未第一时间接这句话,而是长叹一口气:“我大概明白这种感觉。”
“这种设想,还有你心中的愧疚,大概只有你真正原谅自己的那一天,你才能放下。”
“没有人能代替别人原谅自己,我能做的就只有告诉你一件事。”
凌淮微微侧头:“什么?”
黎鸢:“我的生辰是六月初一,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最期待的就是这一天。”
“因为这一天,阿娘会带着寿面和礼物来陪我。”
“黎清风却告诉我,他最恨那一天,因为阿娘生我的时候差点难产,他恨我在那天差点带走了他的妻子。”
“阿娘见我不开心,她就问我为什么难过。”
“我说,你对我那么好,我却差点害死了你。”
…
阿兰希却笑着摸了摸黎鸢的头发,她的手掌格外温暖,是黎鸢最贪恋的温度。
“阿鸢,我爱你。我承认,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有过后怕,有过担心,可我从来都没有过后悔。”
“后来,你一点点的长大,我看着你从那么小的一点变成现在这样,我只觉得庆幸,庆幸那时你活了下来。”
“如果是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说出这话,可今天…我却真心实意的这么想。”
“我爱你,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
黎鸢:“…很傻是不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阿娘,大概再也不会有人爱我胜过他的命了。”
凌淮:…
黎鸢:“我不是你的父母,不知道他们会想什么,可凭天下为人父母之心揣摩,我想他们大概会骄傲吧。”
“骄傲你同他们一样古道热肠,善良勇敢。”
“还有,凌淮,你是带着他们的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们很爱你,所以我相信,这样的一个日子里,他们都由衷地感谢你的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