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谢止澜当居首功。理当论功行赏,念及她风尘仆仆归来,周慎之特意将庆功一事等了三天。
宫宴之上,只剩周慎之和谢止澜未至。黎鸢有些紧张,凌淮察觉到后有些莫名,但他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黎鸢的指尖。
“怎么了?”他问。
黎鸢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道:“兴奋。你且等着吧,今晚有硬仗,看我给你好好露一手。”
凌淮更疑惑,露一手?什么露一手。黎鸢又道:“你茶水喝不喝,不喝给我留着,一会儿肯定用得上。”
凌淮犹豫了一下,她是有什么仇家要泼?他把杯子往黎鸢那一侧推了推:“好。”
黎鸢理了捋衣襟,全神贯注盯着门口。
宫灯入昼,人群嘈杂,嘈杂之中一抹赤色裙裾探入门槛,只是寻常不过的有人进出,众人并未在意,可直到有人抬眸看了一眼走进那人的样貌。
手上的酒杯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酒水倾泻而下。
那女子步履沉稳,裙摆上绣着的暗纹随着她抬步的动作隐隐泛着流光,她这身打扮和男装时的风格很像,只是多了一份俏丽。
嘈杂渐歇,众人皆目瞪口呆地盯着女子打扮的谢止澜,酒杯打翻了三五盏,官员命妇惊得合不拢嘴。
片刻之后,一个十分细小的声音讷讷:“听闻谢将军有一孪生妹妹……”
满朝文武被惊骇到的心沉了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来着……只是这孪生兄妹二人长得也太像了吧……
谢止澜对这些讨论一概不予理会,只冲着黎鸢一笑,朝她走过来:“姐姐,好久不见啊。”
凌淮眼睛一下瞪得如同铜铃,黎鸢从来没在凌淮身上看到过这么好笑的表情,恨不得找来画师给他画下来。
谢止澜语气熟稔,声音并未刻意压着,比平时略微细了些,却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她凑到黎鸢身边:“说了给姐姐带礼物,我可没食言,明日记得来找我!”
黎鸢笑着点了点头。
谢止澜本就生得俏丽,如今换上女装更是惹人瞩目,不少人以为她是谢小将军的孪生妹妹,胆子大的便主动去搭话。
“谢二姑娘,你兄长何时至啊?”
谢止澜斜睨了那人一眼,并未说话,旁人只当她高冷,便也不再去自讨没趣。
直到周慎之也入座,谢止澜才不情不愿地从黎鸢身侧离开,坐到了自己本来的位子上。
她旁边的官员清了清嗓子示意谢止澜,然后开口:“姑娘,你坐错了,家眷的位子在后头。”
谢止澜侧眸:“没坐错。”
她答得十分冷淡,身旁的官员见状只当是她没出过家门不懂事,想来一会儿谢将军到了自会提醒她,却不曾想陛下都来了还不见谢将军的身影。
已经有些大臣不满:“纵使有功,也不能如此行事啊!陛下都到了,让满朝文武和陛下等谢将军一人,实在是不妥!”
“居功自傲,陛下定要好好训斥一番。”
周慎之听着这些声音,等他们说够了才开口:“诸位爱卿在说什么呢?”
他唇瓣微微勾起:“谢将军,不是早就到了吗?”
谢止澜从走出席位到正中间,单膝跪地:“陛下为臣举办如此隆重的接风宴,臣感激不尽。”
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了不知多久,周慎之才打破沉默:“爱卿为大乾立下汗马功劳,这是你应得的。”
堂下已经有人开始坐不住,是新任礼部尚书赵瑞最先开口,黎鸢认得,这人曾是徐晋元的门生:“将军!这可是陛下安排的宴会,你打扮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莫不是特意来耍人玩的?”
谢止澜翻了个白眼,她嗤笑一声:“我的打扮有何不妥?”
“你……你!好好的一个男子却要做这副女儿家打扮,乾坤颠倒罔顾人伦,你竟还问有何不妥,纵然是有功之臣,也不可如此骄纵!”
乾坤颠倒罔顾人伦,别说是谢止澜了,就连黎鸢都忍不住笑出声。
竟然宁可觉得是谢止澜有女装癖都不认为她是女子吗?
“乾坤颠倒,罔顾人伦?大人在说些什么傻话?”
“有没有可能,我本就是女子呢?”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这次是谢止澜率先打破沉默:“怎么,不信?”
她挑眉:“货真价实,怎么,想验验看?”
赵瑞涨红了脸:“你怎可如此言辞无状!”
谢止澜不觉得她说的有什么问题:“什么言辞无状,有何无状?”
赵瑞臊得不想说这个,他又怒道:“你竟以女儿身入朝为官,这是欺君之罪!”
谢止澜:“欺君之罪?陛下,臣对陛下可有欺瞒?”
周慎之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轻咳了咳:“此事朕确实早就知道。”
谢止澜:“你们不知道不代表陛下不知道,怎么,难道你是陛下,不告诉你便算欺君了?”
赵瑞敢怒不敢言。
周慎之看着谢止澜这副打扮,看着她呛得人说不出话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意。
他真是许久没有见过这副样子的谢姑娘了。
周慎之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他被父皇赶到燕州已有几年,根基渐稳后,他先去拜会了名门望族谢氏。
谢家的园子很大,甚至不比皇宫差,谢夫人和谢大人都是和蔼之人,不像京中的徐大人那样有架子,他们让下人领着他在院子里逛,周慎之便在谢府里四处晃悠。
园子太绕,他也不知道下人带他走到了什么地方,只记得自己闻到了很浓的杏花香味。
扑鼻杏香勾起了他的好奇,他便循着杏花味而去。
乱花渐欲迷人眼,地上掉落的花瓣被风挑起,呼啸风声过后,一点银芒袭来,一杆银枪指在了他身前。
少女发丝飞扬,瞧着十分年幼,估摸得比他小了五六岁。她在此练枪,乌黑的发上沾上了花瓣,周慎之犹豫着怎么提醒,却见少女已经收回了银枪。
她身上带着些只有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才会有的、把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幼稚和骄傲,周慎之觉得有点可爱,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少女声音稚嫩,她问:“你是谁?”
周慎之道:“燕王周慎之。”
燕王?谢止澜不甚在意,原来是那个不受宠的皇长子。
周慎之也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谢止澜。”
“岸芷汀兰?好美的名字。”
谢止澜却将手上银枪转了一圈,插在地上,她直视周慎之的眼睛:“是修止天下波澜。”
修止……天下波澜?周慎之心头一震,自那以后,他便一直注视着这个要“修止天下波澜”的姑娘。
直到此刻,周慎之摇头笑了笑。她还真是从未变过。
赵瑞不说话,却还有敢说话的人,又有依稀几道声音:“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这……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黎鸢顺着声音瞧过去,她润了那么久的嗓子,可不能白浪费了茶水:“王大人什么意思?谢将军有功,今日为她行赏,有何不妥?”
王子仪道:“如此这般实在是将祖宗之法视若无物!再说,本朝从未有过女子为将的先例,实在是惊世骇俗。”
黎鸢:“从前没有不代表如今不能有,本朝没有不代表别朝没有!谢将军立下功劳,自当行赏,王大人久居京城,怕是连战场都没见过,你如今的和平可是谢将军一刀一枪搏杀出来的,怎么还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呢?”
“你……你!”王子仪哑口无言。
周慎之挥了挥手:“今日,朕便是要为谢将军论功行赏,谢止澜,朕问你,你有什么想要的。”
谢止澜并未回答,而是先回眸抬手朝门口示意了一下,而后有人呈着一个箱子走上前来。
谢止澜:“逆贼布尔科特头颅在此。”
有些没见过血的文官脖子都忍不住缩了缩。
谢止澜:“人是臣亲手杀的,头颅是臣亲手砍的,臣今日不求别的,只求能让臣此后以女子之身继续做臣的谢将军,上朝议事,领兵打仗,与从前无异。”
周慎之蹙眉:“这算什么奖赏?”
谢止澜:“这便是对臣最好的奖赏。有臣这个先例,天下女子便会知道,只要能立战功,无论男女都有做将军的可能。”
“臣要以布尔科特的人头,向天下人证明,女子亦能领兵打仗!”
黎鸢因为这一番话格外热血沸腾,她手掌激动地握紧,让牵着她手的凌淮忍不住回头看。
这回他终于知道为何从昨日起黎鸢便格外兴奋了。
想来她是早知道会有这一遭,却不告诉自己。
真是……凌淮无奈叹息。
真是伤心啊,怎么也不提前和自己说?
黎鸢没有意识到身边的凌娇娇又开始有脾气了,她只盯着堂上,准备将反驳的人一个个驳倒。
显而易见,仍有些人不同意,可凌淮率先赞同此事,接着江玠、安阳伯等一众官员也松口,一番博弈之下,同意之人竟然占了三成。
周慎之满意笑笑:“谢止澜,秉忠义之节,怀韬略之才,西定蛮夷有功,兹特封尔为二品骠骑将军,赐金印紫绶,节钺护符,惟尔克承殊荣,益励初心,上保社稷之安,下护黎民之责。”
“臣,谢主隆恩!”
谢止澜这一遭可算是让官员命妇开了眼,不过短短一夜的功夫,不知将军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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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的故事便已经在京城四处传开,同谢止澜逛铺子的黎鸢耳朵边全是和谢止澜有关的事,她看了看被讨论的本人,只觉得分外有趣。
“能见到那帮老臣露出那副表情,这趟宴会真是值了!”黎鸢笑眯眯。
谢止澜道:“可不是。”她又靠近黎鸢小声道:“那赵瑞也真是没把我笑死,竟然怀疑我是个有女装癖的男人,还像个疯子一样在陛下给我办的庆功宴上穿女装,哈哈哈哈哈!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憋笑憋得有多辛苦!”
黎鸢:“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我忍得就很轻松吗?”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大笑。笑过后谢止澜又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啊。”
黎鸢问:“可惜什么?”
“可惜你啊,姐姐。照我说,以汝之才,丝毫不比官场上那些男子差!可惜……”
“可惜如我这般能拼杀出战功的女子实在少,他们才会轻易松口,他们可以允许世间出现一个女将军,却不会允许这世间有女状元。”
黎鸢点了点谢止澜的额头:“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谢止澜:“我那叫了解你!”
黎鸢笑了笑:“纵然如今还不能,可我相信未来总有一天,女子也能做状元,也能做宰相。我坚信会有那一天,我也会为此努力。你且等着罢。”黎鸢抬手对着太阳比了比。
“我会抓住每一个机会,为此努力。兴许再过几年,你便能在早朝时见到我了呢?”
谢止澜重重点头:“我信你。”
“不过姐姐,你同凌少卿,如今算是成了真夫妻?”
黎鸢:……
“你怎么这么八卦?”她无奈:“是。”
“我心悦他。”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凌澄意那个娇宝宝心里在意的很,一直暗示我想重办一场婚礼,想来是觉得自己上次婚礼表现不好。”
谢止澜一噎:“娇…娇宝宝?你说凌少卿???”
黎鸢无奈点头:“不然还能是谁?”
她也是相处久了才知道,凌淮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娇宝宝,平日话少,有的时候话却又出奇的多,看着冷淡,其实泪点低的很,若是不能如他所愿重办一场婚礼,只怕这事儿他能记一辈子!”
谢止澜难以理解,只觉得黎鸢也开始浑身散发恋爱的酸臭味,实在让人牙酸,她换了个话题:“那姐姐日后的打算呢?”
“打算嘛……先将养好身体吧,前些年亏损太大了些。”
谢止澜:“那之后呢?”
黎鸢长舒一口气:“之后——”
自然是将我娘的骨灰送回西羌。
——
三年后。
纵然从前听说了无数次,可真的站到琼山之巅的时候,黎鸢还是不可避免地震撼。
再多的言语都描述不了此刻的景象,原来……这就是阿娘的家乡,这就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天地一望无际,广阔无边,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无限自由。
黎鸢伸手想抓住一缕风,风划过她的指尖,留恋地卷起她的发丝,黎鸢仿佛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那是阿娘掌心的温度。
她眼眶有些湿润:“……是你吗?”
“母亲。”
回答她的只有风拂过身体留下的触感,温柔地吹过她,仿佛是一个拥抱。
黎鸢已经泣不成声。
她追着风去的方向喊:“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以后会来接我!不要忘了!不要食言!”
“阿娘……阿娘!”
黎鸢哭着擦干眼泪:“我等你……我等你,你一定要来。”
一朵像是兰花却又不是的花被风吹到她的肩膀上。黎鸢拾起它。
是阿兰希。
原来这就是阿兰希……纤弱却美丽,真好。
她回眸,凌淮正站在她的身后,黎鸢快跑两步走上前牵住凌淮的一只手,凌淮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在藏什么,不过黎鸢没问。
黎鸢笑着说:“等这次回京,我便助陛下推行改革,若五年、十年后当真能成,我必须让他封我个官当当,如此这般看满朝文武还有谁敢不服。”
凌淮笑:“若有人不服,我替你骂回去。”
黎鸢笑得更甜:“这么好?”
凌淮点点头,他终于将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黎鸢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他手中拿的竟然也是一朵阿兰希。
凌淮:“……我前两日读西羌博物志,读到了这花。”
“你知道这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黎鸢点点头,抬头望向天边,她一只手牵着凌淮,另一只手举起手中的花。
“我当然知道。”
“是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