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畅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我们整个寨子也不过百号人,还有老人孩子,实在不值出动您的大驾。”
宁潜笑意盈盈:“我是来剿匪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和畅一顿,下意识去摸怀中的匕首:“在我们这,杀我们?你一个人?”
宁潜又重新坐了回去,双手摊开,略微俯视着和畅:“这就是原因。哪怕只是剿灭一个百来号人的山寨,至少也得出动数十个精锐士兵。士兵的调动、粮草兵器的准备、战后的收尾和犒劳,全是开销。”
“既是剿匪,开销便由官府承担。官府的银两从何而来?无非朝廷拨款和本地税金。朝廷的款项,层层盘剥之下,地方可用者不知几何。若是地方承担,则势必加重赋税,激起民愤,如此为寇者愈多。”
宁潜眉眼逐渐郑重:“圣上特派本官前来文州解决此事。宁某不愿遣兵镇压,假扮富商前来,便是想了解诸位为何落草为寇,也好寻招安之法。”
“大当家,你既然说日后不再抢劫,那依你之见,你有什么不费兵卒的方法吗?”
和畅看他坦荡直视,并无轻视之意,想了想,道:“方法当然有,要看你想要什么。你是想迅速挣得功绩,升官发财,还是想做实事,真正改变文州这片土地?”
宁潜也迂回道:“愿闻其详。”
和畅耸耸肩,她想到那个占地巨大的豪华古墓,真诚道:“第一个方法很简单,你给土匪们送地,再免除百姓的赋税,你任期多久就免多久。我保证,只要你在,百姓肯定天天夸你,皇帝说你不好,他们都得跟皇帝拼命。”
宁潜皱眉:“那我要是走了,他们不就又变回土匪了吗?”
和畅爽快道:“对啊,但你不得不说,见效还是很快的。”
宁潜气笑了:“我是走了,不是死了。我一走便故态复萌,陛下要么降罪于我,要么让我镇守文州。那我不若尸位素餐,熬个十年八年,陛下要是垂怜,便将我放出去了。”
他端正姿态神情:“上任前,我立下誓愿,五年内必凯旋回京。若是事成,宁某原以百金相奉,闻喜宁氏所在一日,必保寨主荣华。烦请寨主莫要消遣,知无不言。”
说着,他起身鞠躬行礼,又亲倒一杯清水递来:“我以水代酒,敬寨主一杯。”
和畅接过,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她心想,这不就是一个扶贫的申论考题吗?扶贫最重要的,就是让百姓有稳定的生活来源。文州土地贫瘠,古代又工业落后,只能让土匪们转移就业。
转移就业的门槛不能太高,要对症下药。
土匪们天天在山头跑来跑去,不是躲在路边伏击,就是守在路口要钱,几百斤的赃物说抢就抢。
要耐力有耐力,要力气有力气,还识人认路,简直天选快递员。
她脑中灵光一现:“宁大人,本朝或是文州附近地界,可有出名的镖局?”
“镖局?”宁潜一愣,思索片刻,摇头道:“无。镖局可是护卫之意?然世家官吏均有私家护卫,富商巨贾也有家丁保护,朝廷贡品由官差护送,实在无用武之地。”
和畅却越听眼睛越亮:“官吏富商有护卫,但开销肯定高昂,小商平民负担不起,只能任人抢掠。便让土匪改行走镖,护送人丁货品往来,从中收取一定辛苦钱。土匪有了正经营生,商户官吏省了钱财,各方共赢。”
宁潜看过来的眼神赞赏怀疑参半:“倒是个办法。只是大当家如何保证匪徒护卫不会趁机抢劫偷盗?”
和畅知道从想法到实践,肯定需要翻山越岭。但她是谁?她是一个披着大当家壳子的刑警,她有信心收服这群土匪。
至于后续的问题,那就需要剿匪使大人发挥作用了。
和畅便给宁潜画饼道:“执行在我,只要大人愿意支持,必不让大人失望。”
宁潜的笑容十分配合:“三月后,我要见到成效。”
和畅点头答应,刚想说签个契书,忽地,木质门板被大力敲得摇摇晃晃。
“大当家,大事不好了!寨子中毒了!”
和畅打开门,门外的瘦猴抹着眼泪,语调哽咽:“大当家,我爹还有其他人中毒了,你快去看看!”
和畅抬眼一扫,寨子家家户户大门忽然打开,每家每户都有几个人急急忙忙地进进出出,有男人女人的喊声,和小孩的哭声,依稀只听几声微弱的呜咽。
和畅向最近的人家跑去,问瘦猴:“他们都是什么症状?”
瘦猴语速极快:“我爹呕血了王二家两个娃娃都吐了一地六子的老婆肚子疼李老七的老娘嚷着要抓月亮……”
和畅听瘦猴汇报,越听越心惊,她刚刚的症状也有相似之处,难道是集体中毒?
来不及细查毒源,和畅吩咐道:“派两个人去请大夫,剩下脑子还清楚的,拿干净的筷子、勺子压舌根,多吐出来,吐两次喂水,水里加点盐搅匀。”
瘦猴丢下一句:“二当家去请大夫了!”,立马撒腿往家去。和畅只能又叫了几个人,一个一个说清楚,看他们挨个通知去,才扭过头。
宁潜跟在她背后,什么都不说,和畅看他时,宁潜还在打量整个山寨。
和畅不绕弯子:“宁大人,人命关天,您的药可否借我一用?若是信不过,我立个字据,日后定当归还。”
宁潜手中握着瓷瓶:“你识字?”。
没等和畅回答,他又说:“叫人取清水来,半颗药兑一碗水。小孩喝半碗,其余人喝一碗。”
和畅忙照他吩咐,点了两个人一起,挨家挨户送药和水。
瘦猴所言不虚,寨子里一半人家都中了毒,总共有39人,其中成人13人,五十岁以上老人10人,未成年人16人。而且往往中毒的都是一家子,抵抗力较弱的儿童老人症状严重,成年人相对较轻。
喂了药,大部分人情况都有缓解,和畅略微舒下半口气:“把中毒的人都抬到寨门口的空地上来。”
等最后一个填上空缺,空地上像格子间排满了人,和畅又挨个检查情况,这时才终于听到有人通传:“二当家回来了!大夫来了!”
呼啦啦几个人冲到前头开门,和畅直起身一看,右边是人高马大的二当家,左边站着他体型相似的妻子,前面两个小胖墩,一家子像四个大小各异的圆盘,一根筷子夹在中间,差点看不到。
和畅赶紧上前去,将前面两个小孩支开,把中间的大夫拉出来。
大夫是个素钗麻衣的中年女性,和畅刚伸出手就被她一把拉住。这娘子借她的力,从二当家夫妻中间挤出来,呼出一口浊气。
二当家道:“娘子,你快些看看,咱们寨子这是怎么了?”
她话说完,忽地响起一阵狗叫,那两个小胖墩去而复返,对着黑白黄三只狗抬脚就踢!
娘子便高声喊道:“住手!”
三只狗躲开,拦在娘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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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二当家一行人吠叫。
和畅警告地剜了四人一眼,低下声气恳求道:“娘子,若是他们有不好的,你只管告诉我,但请您先看看,有几个人昏过去了,实在是着急。”
说着,和畅又拿水壶给大夫奉茶,也给三条狗拿了碗喝水。
这娘子见狗喝上了,铁青的面色才略微舒缓,叠袖给最严重的几人诊脉。
二当家两夫妻一直站在边上,二当家妻子一刻不停地说:“大当家,这就是你年纪小不懂事了?你把人全都搬到空地上,这不是成心让人不舒服吗?还有这吐的饭菜,哎呦,也不扫一扫,这样邋遢怎么嫁得出去?还有这……”
“二嫂子,”和畅打断:“你吵到郎中看病了,是不是成心不想咱们寨子好?”
二嫂子一噎,拧了旁边的二当家一把。
二当家语重心长摇摇头:“大丫头,长辈跟你说话你要听。”
和畅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二当家,大当家的吩咐你别杠。”
几人说话档口,这娘子竟然把中毒的人都诊断完了,她又取出银针,在呕吐物里静置一会,而后拿出来瞧了瞧,向和畅道:“得亏大当家将病人都集中起来,看起来比说话还方便,这秽物倒是比某些人的嘴还干净。”
说着,娘子柔软的手捏上和畅的脉,又掰开她的眼皮舌头看了看,惊道:“大当家,你中毒最深怎么不说?”
和畅朝一直不吭声,却在旁边围观全程的宁潜看了眼:“我吃了药,已经没有不舒服了。”
娘子拿出药箱,配着药问:“那你吃的可是灵丹妙药,我瞧着边上那几个已经大好了,其余人多喝水多休息也无甚大事,最严重的那些个便再喝顿药就好。”
和畅接过她塞来的药包,拧眉问:“我们中的什么毒?”
“是菌子中毒。大当家,你真贪食,就属你中毒最深。”娘子把药箱收起来,高声道:“连毒菌子都认不得,以后谁敢让这厨子做饭?”
说完,和畅清楚地看到二嫂子脸色一变,往厨房方向看去。
她朝娘子点点头:“有劳娘子提醒,我这就去煎药。”
娘子没再说什么,叫上三只狗,刚想走,和畅便叫住她:“娘子等等,我怕煎不好影响药效,还是请娘子跟我一起看着。”
和畅眼角余光偷偷看向二当家,那娘子也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不多时便同意了。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房门一关,和畅便道:“中毒一事,可否请娘子详细说说?”
娘子冷不丁问:“我姓什么?”
和畅一愣,从原身的记忆里搜肠刮肚找出来一个姓:“吉娘子?”
吉娘子这才狐疑地点点头,把药煎上,又转过身问:“你吃的什么药吊命?我看看。”
“可以,作为交换,那我也请娘子帮我找出毒物。”
吉娘子的目光在不大的厨房里转了转:“成交。”
和畅便将还没来得及换给宁潜的瓷瓶递给吉娘子,吉娘子看到那个莹润的瓷瓶,神色竟有些紧张。
但她还是十分镇定地接过瓷瓶,隔着手帕捏着瓷瓶,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药丸,嗅了又嗅,又尝了尝绣帕褶皱里的粉末残渣,随后,轻轻将药丸放回瓷瓶,递还给和畅,然后一言不发地扭头,开始对着炉火发愣。
和畅心里满是问号,只能主动问:“这药有问题吗?”
吉娘子抿唇,郑重道:“问题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