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畅跟着方掌柜上楼,问他:“掌柜,这东家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什么我不能提的?”
方掌柜转过身笑笑:“我们东家是一等一的和善人,经常资助贫困学子,这文州城的都知道。”说着,他走到一间厢房门口,敲敲门:“东家,我带和掌柜到了。”
“请进。”
方掌柜帮她推开门:“您请。”
和畅略微点头致谢,进去时,和畅首先闻到一阵檀香。窗前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玉扳指,正低头看楼下街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国字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和煦笑容。
“这位就是和掌柜吧?请坐!”
和畅后东家一步在客座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
上好的青瓷,杯口镶着银边。茶已经沏好了,冒着热气,显然对方早就做了准备。
“鄙姓范,是荟萃楼的东家。”范东家亲自给她斟茶:“我和刘老板是老交情了,是看着嘉运长大的。作为叔叔,本来也该出面感谢,可惜前段时间我在外头,没能看到老刘的仪仗队送锦旗。不过今日见到和掌柜,可知传言非虚,果真是女中豪杰!”
和畅端起茶杯,礼貌性地抿了一小口:“您过誉了。”
范东家又乐呵呵道:“老孟那个人脾气暴,多少脚夫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等闲出不了他的眼。和掌柜能拿下她的单子,我是佩服的。”
和畅听他的口气不像是谈生意:“我也是沾了荟萃楼的光。孟老板说了,要荟萃楼满意,他才会点头。都知道荟萃楼用料新鲜,样样都好的。”
范东家正在喝茶,闻言点点头:“做生意做得就是个诚实本分,自己做得好了,客人才会满意。”
“就像和掌柜的云通物流,做事利索,比寻常那些脚夫强多了。回头我要跟老孟好好夸夸,他要是不把单子给你们,那就是他没眼色!”
一顶又一顶高帽套上来,和畅感觉脖子都要酸了:“多谢范东家抬举,我们也不过是本分做事罢了。”
范东家看了眼她的茶杯:“正好,我这有几个供货商,说要涨脚钱。菜量不小,他们算得也贵,我想着,把这些单子交给云通物流。和掌柜可有人手?”
和畅一一问了他的运输量、送货时间、货品种类、取货地点,心算道,若是拿下这一单,一个月起码有五两银子稳定进账。
她点头道:“人手够的,您放心,保准给您送的又快又好,出了任何问题,都尽可来找我。”
范掌柜爽快道:“好!我们这就签契。方掌柜,拿纸笔来!”
双方把契书写好,各自核对一遍,都没什么问题,和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范东家一目十行地看过去,什么都没说,签得比她还快。
签完,等墨迹晾干,范东家又给她斟茶。
和畅身体微微后仰,这一切顺得不可思议,她还没见过签的这么爽快的。
范东家放下茶壶,看着契书上和畅的签字:“和掌柜读过书的?”
“些微识得几个字。”
“谁不是呢?咱们这种商人,认得两个字就差不多了,没有其他用处。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对读书人,我是实打实地尊敬。”范东家看向窗外,对面就是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他的神色带着无限的神往。
看了会,他又把眼神转回来,亲切道:“我两个女儿也和你差不多大,都和我一样喜欢读书人,所以他们嫁的都是州府学的学子。”
和畅捧着茶杯想了想:“恭喜东家!州府学的学子都是人中龙凤,等令婿金榜题名,我们云通物流定当上门祝贺。”
范东家失笑摇头:“州府学是好,可也不是人人都能考过乡试。州府学的夫子都是老学究,省城的消息传过来要一个月。我们文州可是落后了一大截!”
范东家叹气:“我女儿日日愁眉不展,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想替她们分忧,可又不知如何是好!”
和畅刚张开嘴想宽慰几句,范东家就迅速开口:“宁大人是新科状元,才学过人,若能得他指点一二,那可是天大的福分!昨日我有伙计见到宁大人在城北菜场帮和掌柜提菜篮,想必和掌柜与大人有些交情。不知能否帮忙引荐一番?只需递句话的功夫,我阖家上下都感念和掌柜的恩情!”
终于来了。
和畅看着范东家,他的表情依旧和煦亲切,满是对晚辈的关怀和焦急,但不停摸扳指,直视着她,等她的回答。
和畅把茶杯放回桌上:“范东家,您刚才说,做生意做的就是诚实本分,这话我赞同。所以我也跟您说实话。”
和畅也直视范东家,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有细微的僵滞。
她继续道:“我一个送货的脚夫,不敢说和宁大人相熟。宁大人体恤百姓,休沐日去菜市场体恤民情,刚好碰上我在那儿进货,顺手帮我拎了菜篮。这是宁大人爱民如子,和我没关系。”
范东家想说什么,和畅不给他机会:“您若是想请宁大人指点令婿,不妨递帖子到行辕。宁大人是团练使,教化百姓也是他的职责所在。您递帖子,大人给您答复,这才能让令婿得到更好的指点。”
和畅微微躬身,语带歉意:“我不懂科举,不会教书,我只知道怎么帮您把货按时保质送到,不知道怎么替人递话。”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檀香从桐炉里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绕了又散。范东家吸了两口气,他转着手上的扳指,把话吞了回去。
但他还是盯着和畅,把刚刚晾干的合同叠好。
和畅拿出自己的那份契书:“范东家,您若觉得我没眼色,这份契书撕了还来得及。”
“和掌柜言重了,递话这事是我唐突。但生意还是要做的。”范东家把契书收好,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但这一次没再斟茶。
和畅站起身,朝范东家点点头:“范东家,令婿有您这样的岳丈,是他的福气。不过科举这种事,靠的是真才实学。有人递话不一定能中,没人递话也不一定不中。”
范东家微微握拳:“是是,还是和掌柜有见识。”
和畅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向他点点头示意,推开门,走下楼梯。
方掌柜就在门口等着,打开门的一刹那朝里面看了眼,立马迎上来。
和畅把合同拿出来朝方掌柜扬了扬,方掌柜刚要笑着恭喜,就听到她接着说:“范东家让我帮个忙,我帮不上。劳您回头帮我看看,范东家若是想换别家送货,您提前跟我说一声。”
方掌柜一愣,一时都忘了送和畅。他目送和畅大步流星走出荟萃楼,快步上前进了雅间。
范东家也在窗前看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桌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茶,他并未转身,而是拖长语调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方掌柜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搞不清楚他是恼怒还是别的:“东家,那和她的生意还做不做?”
“做。怎么不做?”范东家拿起茶杯,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方掌柜注意到,范东家把平日不离手的玉扳指都取下来了,在掌心慢慢转了两圈,这是他极生气的时候才有的动作。上一个气得范东家转扳指的人,后来再没在文州城接到一单生意,
范东家向他勾勾手,方掌柜连忙探过身去,只听他说:“往后云通物流过来送货,你多拿一倍的赏钱,给她手下说说好话。”
“这件事……”范东家想了想:“暂时先不让城里其他脚夫知道。不过你要随时预备着。”
方掌柜不解:“她手下都是些土匪……”
“对咯!”范东家冷笑道:“土匪哪有不爱钱的?你把她手下的人想办法都挖过来,没人替她做事,看她还怎么横!”
方掌柜点头称是,范东家不耐地摆摆手,他便离开雅间,带上了门。
他走后,范东家看着和畅的那只茶杯,缓缓伸手,用指尖抵住杯沿,推到了桌角最远的位置。茶杯底部的一半都悬在空中,他才满意地收手。
和畅在卸货口叫上瘦猴,这人已经跟后厨的伙计聊上了。见到她,赶忙拉起牛车跟上。
瘦猴不停偷看她脸色:“大当家,还顺利吗?”
“算顺利。单子签了,但也肯定憋着坏。”和畅回忆着范东家要笑不笑的表情。
瘦猴抠脑袋:“那怎么办?”
和畅轻松道:“没事,以后给荟萃楼送货要更仔细,千万别把他们抓到把柄。要是方掌柜给你赏钱,该拿就拿,但嘴甜心要紧,别问什么就都说实话。”
瘦猴面带疑惑,但还是点点头:“知道了。”
和畅看着牛车,上面还有陈家订的一篮子菜,生姜味若有似无飘到鼻子里,她加紧脚步:“走快点,别误了去荷花巷的时辰。”
约一刻钟后,和畅来到了城南居民区,听到不少路人都在说云通物流,还好几个停下来看牛车。
再往前走一段路,来到了荷花巷口。巷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底下围了十几个人,牛车过不去,和畅只好停在了外面。
瘦猴拎上菜篮,和畅刚挤进人群,就听到有人喊:“是云通物流的和掌柜吗?!”
和畅顺着声音看去:“是我。”
一个年轻的娘子抱着孩子迎上来:“我是陈木匠的儿媳妇,昨天我们家在你这订了菜。”
瘦猴赶紧举起菜篮:“在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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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
和畅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昨天见到的那几个婆婆也探头探脑的,她道:“瘦猴,把菜拿出来,给娘子过目。”
不等瘦猴动作,那娘子已眼疾手快地拿出了苋菜,菜叶绿嫩,一掐出水。
娘子接着看剩下的菜,竹笋上面还带着泥,另外用叶子包好放在一边,没沾到其他菜。十个鸡蛋一个没碎,猪肉也是足斤足两。
还有生姜,今天的姜也很新鲜。
人群中有个婆子嘀咕道:“不会缺斤少两吧?”
和畅立马回道:“不会,我手很准,摊贩糊弄不了我。”
那婆子努努嘴,推着旁边人拿上一杆秤来。
娘子站在一旁,看人一个一个秤完,也笑道:“阿婆,我早说了不会有错的,咱们做了两年邻居,我什么时候诓过你?”
说完,她笑盈盈拉过和畅的手:“有劳娘子了。”
和畅把钱袋给她:“这是昨日的菜钱,还多了十文,你数数。”她顺便把今日的市场菜价也报了,供这娘子心算:“该多少就多少,我们只收脚钱。”
娘子打开钱袋数了数,又朝她菜篮里望了一眼,笑道:“是这个数,一点没错的。这天气渐渐热起来,可省了我好多功夫!”
她故意朝着周围提高声音:“这附近的小摊贩卖菜比城北贵,哪怕算上脚钱,一旬下来还是省了的。”
果然,立刻有一个娘子问和畅:“买多少你们都只收一个价?”
和畅道:“十五斤以下不额外收费。”
有几个人听笑了,新鲜菜又放不住几天,都是当天买当天吃,谁会一下买十五斤?
和畅把陈家的菜重新装回菜篮,看娘子抱着孩子空不出手:“我帮你提到家门口。”
娘子看着她的右手:“算了,还是让这个小兄弟帮忙吧,我男人在家。”
瘦猴立马提上菜篮,往陈家走。
娘子目送他走进巷子,摘了片榕树叶逗孩子玩。
另一个娘子牵着两个孩子,看了又看,走上前:“我先订一个月的。”
她牵着的孩子吃手指:“娘,这样买菜你是不是能多在家里了?”
那娘子按下手印,安慰道:“对啊,娘在家还能多绣几块帕子,到时候给你买糖吃。”孩子听完直笑。
和畅看她按好手印:“包月一百文,定金五十文,尾款月底结。菜钱多退少补,要买什么菜,您提前一天说好。”
娘子点点头:“我今天要和陈家一样的。”
说完,她长舒一口气,好像解决了什么大麻烦,牵起小孩,准备往家里走。
和畅从牛车上拿出把小葱:“娘子,这是送你的,你是今天第一个客户。”
那娘子一愣,忙不迭接过:“好呀好呀,多谢你。”
小葱送出去,剩下的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涌上来下单。
和畅忙活了半晌,定下了14户,小葱全送完了。
瘦猴牵着牛车,帮她拿着七百文定金:“大当家,你太牛了!”
太阳已经爬上来,照在和畅身上,晒干了范东家那的郁气,她愉快道:“走,我们去菜市场!”
从荷花巷出来,走上去菜市场的大路,和一个更夫擦肩而过,那更夫进了文州中心的一处大宅子。
何东从小厮那得了话,接过丫鬟手上的托盘,进去给宁潜送茶水。
宁潜桌上的公文只批了三行,扫了何东一眼。
何东恭敬道:“今日范东家派人去查了和掌柜的铺子,还从菜市场鱼摊主那打听了昨天的事。今早和掌柜去荟萃楼送货时,请和掌柜去议事了。”
宁潜把毛笔搁在笔山上,这是继续说的意思。
何东便接着汇报:“荟萃楼对面的掌柜说范东家脸色不好看,估计是没谈拢。”
宁潜重新拿起笔,在砚台是慢慢舔墨。范东家纵横文州商场十几年,这会被和畅挂了面子,现在估计想着怎么报复。
何东小心出声:“要提醒和掌柜吗?”
宁潜写下一行字:“不用,她能解决,你让人仔细盯着就是。”
何东得令:“和掌柜若是没办法,说不准会来找您。”
宁潜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和他平常写字一模一样:“她才不会来。”
但他落笔的力度比平常重了半分,纸背隐隐透出墨迹。
“不过,上次她喝的匡庐云雾,你让管家多备些。”
何东领命下去了。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又被敲开,何东快步走进来,脸上的神色比刚才紧了几分。
“大人,驿站那边传来消息。高大人刚刚往京城寄了封信,是寄给尚书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