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春二月,草长莺啼。
是日晴光明媚,仪鸾司一大早就备好帝妃出行仪仗。
秦絜再次得闲带沐笙出宫,去西郊马场。因是不足月的早产儿,沐笙自出生就带有弱症,百髓颜虽让这弱症有所改善,但终究不能治愈根本,还需好生调养。太医说,平常服食补药的同时,适当学一些骑射,也有助于增强体质。
上元夜过后至今将近一月,秦絜感觉与沐笙之间的隔阂又深了不少。
他与她说话,她会乖软应声,却惜字如金不愿与他多言,就像是刚破壳而出的绒鸟,谨小慎微地缩起,以提防外界,呈自我保护的姿态。
春日清风习习,裹挟着泥土与新生嫩草的芬芳漫入鼻息。
在幄帐中换了衣服,沐笙跟着秦絜来到一眼望去草色连天的马场。
牧监从御马厩牵来了一匹毛色青白相接的亮丽骢马,是还没有成年的小母马,名唤玉玠。
秦絜先抱着沐笙上马,自身后稳稳拥住她,讲解要点,带她慢悠悠走了几圈,适应坐在马上行走的感觉,然后才让她自己一人骑上去试试。
少女秀丽乌发束起高马尾,穿着一身绛红交领袴褶裙甲骑装,温软姝艳中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在秦絜伸臂保护下,沐笙有些笨拙地踩着马镫,爬上了高高的马背。
她明明很害怕,也没有与他言说,更没有撒娇拒绝。
这段时日皆是如此,沐笙整个人乖巧得不像话,除了床帏之事,几乎秦絜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无悲无喜服从君令,只知不能忤逆帝王。
秦絜心里闷堵得厉害,懊悔上元夜的冷漠试探。
沐笙趴在马背上的身子尝试着慢慢直起,抓住缰绳的手指轻颤。
玉玠算是一匹性情温顺善解人意的马儿,沐笙准备上马时,它会体贴伏低些马身以方便她,然而,许是年龄还小的缘故,玉玠温顺中又带有几许调皮,譬如,它驮着主人行走过程中,会时不时兴奋地扬起尾巴。
甩尾巴时马身晃动,险些将沐笙这位初学者晃下马背。
秦絜想让沐笙练练胆量,开始就没有管,可好几次之后,少女脸色苍白,鬓发濡湿,俨然惊恐过度。
他骤然心疼,将沐笙抱下来休息,命牧监过来训诫马匹。
沐笙缓了缓定神,看向秦絜柔声劝道:“陛下,玉玠很好,是我太差劲,陛下别让牧监大人凶它。”
这是近月来她初次主动与他说这么多字,只为了一匹骑了不到半天的马。
秦絜轻笑,她当真是悲悯万物,对什么都容易产生感情,除了他。
?日悬中天,灼灼刺目。
秦絜爱怜摸了摸她的脑袋,思量着说道:“笙儿已经很棒了,今日先练到这,回去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来。”
沐笙茫然轻眨了下眼睫,语气带商量,“陛下日理万机,当以国事为重,以后让王公公陪我一起来就行。”
沐笙想要学会骑马,第一次没能克服恐惧,骑得不好,但她不气馁,相信凡事熟能生巧,再努力勤加练习一定可以有进步。
候在不远处优哉游哉的王嵘冷不丁感受到帝王扫过来的阴冷眼风,不明就里,憨憨一笑。
沐笙喜欢小骢马玉玠,离去之前亲自给它喂食,抬手抚摸着它的毛发温柔说话。
马儿也很喜欢沐笙,发出低低鸣叫回应,用鼻子亲昵轻蹭沐笙的肩膀。
秦絜面目冷寒如凝霜雪,克制着才没上前将沐笙与那匹马强行分开。
好在牧监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意识到帝王不悦,忙不迭对沐笙道:“贵妃娘娘,这玉玠一向贪玩,好吃懒做不思进取,这不,它刚吃饱就想睡觉了。”
玉玠闻言,用力踏了踏马蹄,哀嚎几声,满目委屈,可怜兮兮地控诉。
沐笙见玉玠活力满满的样子,疑惑问:“牧监大人确定?”
袍袖作掩,牧监垂握在身前的双手绞在一起,面上不改色,“臣确定。”
有睁眼说瞎话嫌疑。
沐笙还想说些什么,就被秦絜揽住双肩带着往回走。
“好了,马都吃撑了,人还没吃午饭呢,笙儿不饿?”
许是提醒作用,他一说,沐笙的肚子就适时感到了饥饿感。
她赧然点点头,诚实道:“饿了。”
-
回到幄帐,沐笙净手擦脸,自己在宽大屏风后换好衣裙,就见同样换回常服的秦絜手持一个小瓷罐走进来。
他将她抱在榻上坐好,蹲下身,抬手要掀她的裙摆。
沐笙出手阻止,小脸满是抗拒。
秦絜无奈笑了笑,解释道:“初学骑马难免容易磕碰擦伤,朕检查一下具体伤势如何,不会做别的。”
先前沐笙在沅湘南风苑与那些人的谈话,最终皆一五一十落到秦絜耳中。
他知沐笙心中排斥床笫之欢。
是以回宫至今,秦絜竭力隐忍着,没再强迫过她,一直在等她对他敞开心扉,等她愿意。
然事与愿违,他等到的是她对他越来越抵触。
忆及他与她上一次欢好,还是数月前,他生辰那夜。
秦絜觉得,他快要忍不下去了。
沐笙被他那深邃携侵略性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身体颤缩。
她覆在秦絜手背上的柔凉小手被他反握住移开。
紧接着,裙摆掀起至腰际,纤细白皙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
沐笙双手不得已撑在身后,指骨蜷起,眼睁睁看着亵裤缓缓褪下。
腿心倏然传来凉意,膝盖被温热大掌牢牢摁住,动弹不得。
少女柔白的腿上分布有擦伤程度不一的红痕,大腿内侧尤为严重。
秦絜本以为有穿裙甲防护,不至于如此,不承想还是大意疏忽了。
她的肌肤太过娇嫩,细想平日,纵使他手指抚摸的力道重些,也易泛红。
他打开瓷罐,边轻轻吹气,边自下往上往腿上的那些伤处上药,动作小心翼翼。
沐笙的身子止不住发颤,呼吸都变得极轻,像躲在草丛中生怕惊动觅食恶狼的小白兔。
她能明显感受到,越往上,男人的呼吸愈发沉重,灼热。
“好美。”
秦絜喉结干涩滚动,灼热视线定格。
他想真切品尝是何滋味。
沐笙怕极了,颤声道:“多…多谢陛下为我上药,涂好了……”
秦絜好似听不见她说话般,俯首凑近,掌控她柔膝的五指收紧。
薄唇触碰的那一刻,如同有电流侵袭,极速蔓延她全身。
沐笙脑中瞬时一片空白,眼角晕染胭脂色泽,硬生生被逼出眼泪。
含住,舔舐,吸吮。
高挺鼻梁有意无意轻轻蹭。
……
甚至还有久旱逢甘霖的吞咽之声。
此般良久,秦絜才抬起头看她的反应,绯艳的唇正被水光滋润,磁性的嗓音染上一层喑哑。
“是甜的。”
“原来笙儿喜欢这般……”
沐笙从来不知道他竟还可以无耻恶劣到这种地步,“不,不是……”
“是么?方才你的身体很诚实。”
秦絜不怀好意说着,取而代之的是皙净如玉的长指。
沐笙羞窘垂泪,不知怎样才能让他停下,只能无措软声乞求。
“不要,不要,陛下……”
“陛下……”
“求你……”
眼看对方恍若未闻,非但不停手,还要再次低头,沐笙心慌意乱,被逼迫到极点,惊喊出声。
“秦絜!”
清脆响亮而含少女愠怒的声音,止住了他的进一步行动。
霎时间,一切仿若随这一声喊叫凝固静止虚化,世间只余他与她二人是真实存在的。
秦絜微微一愣,蹙了蹙眉,俊脸上神情轮番变幻,最后不可思议道:“你喊朕什么?”
——胆敢当着他的面连名带姓喊他者,她可谓是第一人。
须知他的名讳,连两宫皇太后也不敢直呼,而那老东西还活着时,只称呼他“太子”二字。
沐笙咬了咬下唇,不打算认错,是他太过分。
与少女颤动的眸光对视不过半晌,那双凌厉的凤眸又诡异地渐渐柔和。
如获新奇,秦絜玩味失笑,“好大的胆子,敢直呼朕的名讳。”
他说罢起身,跨膝上榻,捉住那纤嫩皓腕,将仓惶后退的少女强势禁锢于身下,伸舌舔了舔自己唇角残余水色。
眼睛布着细碎笑意,魅惑似妖鬼。
沐笙心中警铃大作,有不祥预感,剧烈挣扎之时,粘腻的吻就此落下,封住她微张的红唇。
甜津交融,奇异而暧昧的味道逐渐弥漫舌腔。
气息迷乱间,他的吻移至她圆润小巧的耳珠,轻咬命令,“咽下去。”
沐笙羞耻闭眼,数颗晶莹泪珠滚落颊侧,浸润他的唇。
泪水本有的咸味中,又隐约夹杂丝缕可渗入心肺的苦涩。
总归是不舍得逼她太紧,显得他在欺负她一样。
“又没真的做,”秦絜一点一点吻去溢出少女眼眶的泪,自言自语问:“你与朕在一起,就那么难受?”
“沐笙,朕很不堪么?”
他已经承诺过不会杀她,他到底还有哪里不好,为何她不喜欢他?
末了这句话,他问得极为认真。
沐笙怔住,想起那夜他喝醉酒,也这样没头没脑忽然问她,喜不喜欢他。
她失神的间隙,帐外响起王嵘的通禀声。
“陛下,午膳已备好。”
沐笙欲借此逃避,吸了吸哭得通红的鼻子,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轻声说:“陛下该用午膳了。”
她暗自祈祷,这次也能像上次一样把问题揭过,然事与愿违,他握住她手腕的力加重,固执要得到答案。
沐笙不想与他僵持下去,撇过脸随口道:“陛下英明神武,与不堪二字没有任何干系。”
秦絜被她清清冷冷的话语气笑,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偏又对她无可奈何。
……
王嵘竖着耳朵在外等候许久,才等到准许入内的传唤。
帝妃间的气氛很不对劲,因着食案宽大,两人一东一西分坐于两端,就隔了挺远一段距离。
乍一看,颇有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之意。
用膳时,陛下一改平时斯文自持,夹菜盛汤皆弄出很大声响,面无表情大口吃肉,像是在发泄不满。
贵妃娘娘则相反,巴不得别人当她不存在般,不夹菜,只垂着眸,一粒一粒扒拉面前的小碗白米饭,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估摸着又闹了别扭,王嵘抬了抬两道灰白的眉,内心暗暗轻叹——“真是一对小冤家。”
贵妃娘娘看着温柔好相与,真倔起来的时候,甭管你再怎么好说歹说,她也不会听半分。
这不,用过午膳,陛下令他带侍卫先护送贵妃娘娘回宫,他劝得嘴皮子都干了,侍奉君王,该服软时须服软,自己的日子才能好过。然贵妃娘娘全程一语不发,只将他的话当作没听到。
有了上次的教训,王嵘这次护送沐笙慎之又慎,眼皮子都不太敢动,生怕沐笙如法炮制再次出逃。
万里无云,春阳灿然。
另一边,蔺越在自家庭院收到海东青传来的诏令,快马加鞭赶到西郊。
马场箭道。
帝王墨发高束,以丝帛蒙眼,随手从侍者抱着的箭筒中抽出白羽箭,搭弦拉弓三箭齐发,箭矢裹挟风势,齐齐射穿靶心红点。
蔺越刚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幅完美图景,正要拍手叫好,又见帝王持弓方向遽然一转,银光闪烁的箭头直直指向了他的头颅。
风穿林梢,蔺越还没来得及思考,眨眼间,他背后那片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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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数只迁徙路过的北归大雁扑簌摔落在地。
沉闷而凄厉的惨叫之声,堪堪随风贯穿人的耳膜。
蔺越心惊肉跳,后背冒出冷汗。
帝王箭术高超,弓不虚发,在生死关头,蔺越也怕应声而倒的会是自己。
他娶妻还没多久,正是与爱妻浓情蜜意时,不舍得死……
圣谕只说要他两刻钟之内赶到,没讲具体所为何事。一来就被箭指,是个人都会多想。
秦絜扯开蒙眼丝帛,露出精致昳丽的眉眼,眸色却是黑沉沉的,如深不见底的暗渊。
蔺越拍了拍胸口顺气,收敛心神过去行礼,恭谨笑问:“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朕听闻,你与你新婚妻子感情甚笃,婚前不是说不喜她?”
蔺越从帝王平淡的话音中猜不出帝意,只抬手摸着后脑勺,尬笑道:“从前是臣不识好歹,错将珍珠当鱼目。”
“说起来,这桩良缘,臣最应感谢的就是陛下了。”
秦絜又问:“你是何时意识到自己喜欢她的?”
“啊?”
此话从皇帝陛下口中说出,蔺越简直是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禁陷入深思。
他岳父鸿胪寺卿郑靖与司徒裴鹤早年在某些方面志趣相投,时常互相砥砺学问,交情颇深。幸亏交情归交情,郑靖与裴鹤也不是万事都站一队。
遥想陛下初登基时,裴鹤仗着自己身为辅弼重臣之首,行事僭越,目中无主,意图揽夺朝政大权,郑靖挥笔怒写千字骈文痛斥裴鹤不臣之举。
无论郑靖书此骈文是为家国公义,还是洞察时势为明哲保身,鉴于态度明朗,故而在陛下将朝中权柄尽数收归己手准备算账时,他并没有被裴鹤殃及。
不过,自前年岁末起,随着裴鹤明里暗里有思过且向陛下示弱之意,郑靖与裴鹤这对老友也有言归于好的苗头,至去岁中,他们甚而欲结姻亲。
也就是在那时,包括蔺越在内的一些人才发觉,郑靖到底是个重情义的,为护裴鹤性命,不惜以身入局,来向陛下为裴鹤的悔改之心做担保。
毕竟,陛下若真要诛裴鹤九族,姻翁一家也涵盖在内。
陛下何许人也,做出的决定不可能因任何人而改变,哪能允郑靖自以为是地胡作非为与裴鹤共沉沦。
因此,蔺家就这么被拉了进来。
……
帝心难测,说变就变,蔺越不由多虑,陛下突然问及他与妻子感情状况,莫非是疑他心智不坚定,会反被杜氏拿捏掣肘。
细思极恐,蔺越深呼吸,连忙三指并拢举起,“陛下,臣对天起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誓死效忠,无论如何,绝不会因儿女私情误为臣本分。”
秦絜放下手中长弓,冷瞥了蔺越一眼,“如此能猜想,难不成真做了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哪有,”蔺越见帝王反应就明白是自己多想,旋即恢复嬉皮笑脸道:“臣是怎样的人,陛下还能不清楚?”
“你还未回答朕的问题。”
秦絜目视远处葳蕤林木,意味不明的语气又透着严肃。
“陛下,”蔺越凝眉,托着下巴再次思虑,忽觉自己领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压下激动,淡定道:“万事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陛下倘若心中有惑,不妨再清晰示下。”
“臣定竭尽心力为陛下排忧解难。”
秦絜沉默,似在犹豫。
蔺越又道:“臣斗胆,敢问陛下烦扰之事是否与贵妃娘娘相关?”
他观察着帝王神色,试探性问:“是陛下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贵妃娘娘,还是贵妃娘娘她……”
见冷了几分,蔺越当即止了话头。
秦絜手掌攥了攥,“朕大概,是有些喜欢她的。”
蔺越手点了点头,“那就是贵妃娘娘还未明确自身心意。”
秦絜听罢嘲弄道:“不是她根本就不喜欢朕么?”
蔺越不以为然,说道:“陛下此言差矣,贵妃娘娘她才十六七岁,也许还不懂情爱为何物,绝非不喜欢陛下。”
“正好臣已娶妻,算是略懂夫妻之道,在此有一计帮贵妃娘娘认清心意,陛下可愿一听?”
秦絜想到时至今日,沐笙依然对他不是害怕就是冷淡,胸腔烦闷无比,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说来听听。”
蔺越根据自己确定对爱妻心意的经历,故作高深道:“吃醋,能让人有危机意识。”
-
当夜,沐笙没等秦絜回来,早早就歇下,后来睡意迷蒙间,感受到身侧有动静,湿凉发梢抚弄脖颈,她出自害怕的本能,又往墙那边缩了缩。
气氛冷凝,欲靠近她腰肢的手悬在半空,良久,状若无事离去。
沐笙翌日醒来,看着身旁没有一丝褶皱的床褥,稍许恍然,若非昨夜她清醒了一会,几乎要认为他没有回来过。
她起身洗漱后,已至巳时末,宫人们适时端来不知该称为早膳还是午膳的一顿饭。
午时,王嵘领着尚宫局的几位女官抱了一大堆画像过来。
沐笙不明所以,看向王嵘问:“王公公,这是?”
王嵘面容带着些不太自然的笑意,将手中捧着的那卷轴递给沐笙,“回贵妃娘娘的话,这是礼部官员呈上来的今年采选秀女名册,烦请娘娘过目。”
沐笙听到“秀女”二字,微微一愣。
他终于要选妃充盈后宫了?
只是,她不解的是,按例,若陛下还未立后,秀女名册理应呈递给皇太后过目才对,怎会送到她这处来呢?
沐笙静默片刻,问出心中疑惑。
王嵘心虚清咳两声,应答道:“贵妃娘娘也知,两位皇太后向来不睦,无法一同共事,若只交给其中一位难免失之偏颇,陛下也是难做。”
“陛下思来想去,如今后宫之中,最适合负责此次选秀相关事宜的人选,非贵妃娘娘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