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儿——”
秦絜倏然睁开眼坐起身,抬手扶额微微喘息,许久才平复心绪。
后知后觉发现,连后背也沁出一层冷汗。
他鲜少有如此心悸的时刻。
方才仅仅一个梦,竟就让他惊魂不定,怅然若失难辨真幻。
噩梦不可信。
她那样胆小,怎么可能敢离开他?
已至仲冬十一月,漆黑天幕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陈佑受到传召,踏着夜色一路赶到帝王寝居时,衣袍上沾染了不少落雪。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淡淡浮香,那些雪片很快消融成水。
帝王只着中衣,姿态散漫坐在放有展开信纸的书案前,烛火明亮,映照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容,眼眸一眨不眨,痴痴凝视着手中兰草香囊。
陈佑有些忐忑,不知帝王急召是有何要事,观之不似龙体有恙。
好半晌,他才听到低沉而略带困惑的嗓音自书案处响起。
“陈佑,植入体内的情蛊,也可以操控人的心么?”
陈佑心脏咯噔了一下,不明缘由,如实道:“回禀陛下,实不相瞒,陛下与沐姑娘所用情蛊,是一位执念颇深的巫医为强留心爱女子在身边所制。此蛊若说控心倒是不至于,但确有掌控身体欲念之用。”
“且,只有持雄蛊者可操控蛊虫。”
秦絜闻言神色一滞,顺着陈佑的话接着道:“也就是说,朕可以控制她对朕的欲念?”
陈佑只觉利用情蛊得一时欢愉,乃自欺欺人行强迫之举,是不可取的。
他思及此处斟酌着说道:“确如陛下所言,但陛下与沐姑娘之间,当用不着如此。”
想到她不情不愿的神情,秦絜握紧香囊,唇角泛起极淡的冷笑。
他才更像是被控制蛊惑的那个。
良久,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回信纸。
纸上字迹娟秀工整,又透着几分灵动,与书写之人一样乖巧伶俐。
然而,所书内容只是迫于无奈为完成任务而写,看不出半点真心。
帝王久久不语,陈佑额冒细汗,勉强静心后,忽然察觉到今夜燃的炉香有所不同。
陛下向来浅眠觉少,以往都不曾为助眠而特意用香,今夜这是……
陈佑思忖片刻,斗胆问道:“陛下似有烦心事?”
秦絜唇畔冷笑更显,将那信纸递向烛火,话调幽然,“沐笙,她竟是裴鹤之女,她与裴氏一族,血脉相连……”
空气中渐渐漫开淡淡的焦糊味,火舌卷裹舔舐,纸张一点一点被吞噬,化为灰烬,倒映在一双嗜血的凤眸中。
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她与楚皊曾有的亲密关系,可如今她与裴鹤,却是如何也斩不断的血缘。
世间唯独有她,同时与他深恶痛绝的那两人扯上关系,还能安然无恙存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一而再,再而三,因她打破底线,他是否真的被她蛊惑太深?
-
翌日到达鸣城,沐笙与叶浔告别之际,为表谢意要给叶浔路费,但对方没有收,称自己正好来鸣城散心,稍带她一程,用不着谢。
沐笙囊中羞涩,此去沅湘还有好远的路,在叶浔连连推诿之下,就又将钱收了起来。
分别后,沐笙连忙去当地官署说明情况,更换了一份新过所。
然后去租驴车时,她碰上一辆顺路可低价载人的马车,省了钱且及时赶到平玉关码头,登上了前往潼阳的船。
她买的是普通船票,上船后却被船主笑吟吟告知普通舱满了,不用加钱让她去住一人独享一间的上等舒适舱房。
路途中超乎想象的顺利,给人一种处处撞大运的感觉。
沐笙拿了些吃的回房,仔细关好门窗,浅浅进食填饱肚子后,在船体轻微的晃悠中沉沉入睡。
身体还是太差劲,容易累。
从暮色四合一觉睡到次日朝阳冉冉升起,补回了许多精力,她用完早饭到甲板上晒太阳,正巧碰见一富家公子在雇人誊抄破损书卷。
价钱开得很高,船上不少人跃跃欲试,但那位公子对字比较挑剔,选来选去也没看中两个合眼缘的。
沐笙摸了摸扁扁的钱袋,觉得自己的字写得也还行,就跟着过去凑热闹,没想到真被选上,接下了这个活。
船只沿洛水徐徐东行,在第六日下午抵达潼阳,但要北上瑶光郡,须到潼津渡换乘。
去瑶光郡的大船一日只有一趟,每日巳时一刻启程,故而,沐笙只能在潼阳城内找家客栈住一晚。
因着在船上抄书赚了笔小钱,沐笙就要了间上房,决定好好休整一番,养足精神,明日更好继续赶路。
一夜无梦好眠。
第二天,她早早起身收拾,买了几个包子和一袋馕饼步行赶去渡口乘船。
“去去去,没钱你来坐什么船?”
远远的,沐笙看见一位牵着小女孩的妇人声泪俱下,苦苦哀求船上伙长。
“我的钱袋和提前找牙郎订好的船票全被偷了,眼下身无分文……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的,求求你们行行好,载我们母女一程吧……”
伙长没了耐心,大着粗粝嗓门唤来数名船工,要把人轰走。
妇人似落入绝境,“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引来不少路人侧目指指点点。
四五岁大的小女孩不懂阿娘在做什么,从旁人的反应中看出不是好事,哭着抱住阿娘。
沐笙实在于心不忍,上前去扶起那年轻妇人,“这位姐姐先起来吧,我来帮你付船票钱。”
妇人抬眼打量沐笙的衣着,看沐笙不像是手头宽裕之人,难为情摇头。
沐笙知晓妇人的担忧,柔声道:“没事的姐姐,多两个人的船票钱而已,我付得起。”她说着握了握小女孩冰凉的小手,“外边风冷,小孩子穿得不多易染风寒,我们先上船再说,快开船了。”
妇人看了眼鼻脸通红的女儿,看向沐笙感激道:“那就麻烦姑娘了,钱我一定会还的。”
沐笙点了点头,扶妇人起身,牵着小女孩去买船票登船。
“你这小姑娘一看就涉世未深,滥好心。”检票的伙长不屑轻嗤,“像她这种装可怜博同情的人,我可见多了。”
沐笙没有回言争辩,她无法判断言语的真假,却从妇人的眼神中,知道妇人对女儿的母爱不是假的。
若非被逼到走投无路没有办法,母亲怎会忍心让女儿受冻,遭人冷眼。
上船之后,沐笙得知这比她年长十岁的妇人姓吴名惠,其女孙芸刚满五岁一个月,沅湘人氏。
吴惠的夫郎自从三年前离家外出经商,便失了音讯。因君舅病重可能时日无多,吴惠奉君姑之命,带着女儿南下寻夫,苦寻数月无果,带出的盘缠也所剩无几,深思熟虑后决定回返,不料昨日仅剩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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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费突然失窃,一时崩溃才有了刚才那幕。
沐笙静静听完,将包袱中的包子馕饼拿出,“吴姐姐和芸儿想必也饿了,先吃些东西,只是这馕饼较为干巴,你们吃不下的话,我待会去伙房买些别的吃食回来。”
吴惠不好意思道:“我们母女已经很麻烦姑娘了,船上吃食昂贵,怎能再让姑娘破费。”
“没关系,我的钱够支撑我们三人到沅湘,”沐笙将肉包喂到孙芸粉嘟嘟的小嘴边,故作轻松道:“何况钱没了还可以再赚,等到了沅湘,我再找个活计赚钱就是了。”
吴惠捕捉到重点,惊喜道:“姑娘也是沅湘人?”
小女孩也盯着沐笙,懵懂的大眼睛眨了眨,就着沐笙的手咬了一口肉包,汤汁顺下巴流下。
沐笙拿手帕为孙芸擦拭,笑着解释道:“我叫沐笙,老家在南离,孟国国灭后,到司州待了一段时日,此番是去沅湘找哥哥。”
吴惠道:“这么说来,沐姑娘是独自一人初次去沅湘。”
沐笙点点头。
吴惠笑道:“那到了沅湘,姑娘人生地不熟,可先住在我家,慢慢寻找你哥哥,也好让我回报姑娘恩情。”
沐笙怔了怔,温言谢绝。
吴惠又急忙道:“姑娘放心,我姑舅明事理,都是很好的人。对姑娘,定会以礼相待。”
沐笙神色黯淡,捏紧手中帕子,垂眸坦言:“吴姐姐,其实我是官宦家的奴婢假死私逃,连现在的过所身份都是假的。你们收留我,终究多有不便,我不能给你们带来麻烦。”
吴惠表情微变,安静了几个瞬息,问道:“姑娘原是南离人氏,怎会流落到千里之外司州为奴?可是当初被某带兵攻打孟国的将领强行掳了去?”
沐笙沉默没答话,不知从何说起。
吴惠当作是默认,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晟国出兵伐孟,晟皇陛下有严令,两军交战祸不及百姓,禁止麾下将士烧杀抢掠,欺凌老弱妇孺。掳走姑娘的狗官明知故犯,视天子令于无物,必遭天谴,姑娘能假死脱身,是上苍眷顾。”
“既已重获新生,就不要再去想过往糟心事,量那狗官就算知晓姑娘假死,也不敢寻来。”
听着女子义愤填膺之言,思绪游离间,沐笙脑海中恍若浮现出女子话语中“狗官”的身影,身体冷不丁一颤栗。
她只是他在床榻间的玩物,或许不用华太后将她“身亡”的假消息告知他,在北地数月日理万机,他也早就忘了她的存在。
所以,会没事的。
从今往后,她与秦絜再无瓜葛,永远不会再见面。
半个月一晃而过,她们在瑶光郡治所越城下船,此地离沅湘还有六七天的脚程。
瑶光郡地理位置较为特殊,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且境内河道湖泊多,冬日没有特别寒冷,适合赶路。
一路上走走停停,沐笙见到了许多风物志上描绘的奇特景致,沉寂已久的心也在不经意间得到疗愈。
此时的晔都城,却是雪虐风饕,朱甍碧瓦覆上厚厚银白。
夜晚狂风肆虐,掀起枯叶乱飞,混杂着雪片一起,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窗棂纸。
风从窗缝挤入,殿内层叠帘幔轻微起伏,华太后拥衾静躺于榻,手指有节律地捻动紫檀佛珠。
采薇满脸慌乱进入内寝,快步行至榻边,话音颤得厉害。
“太后娘娘,陛下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