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村的村长拥有全村最大的院子,也有全村最大的房间。
而此时,这个全村最大的院子和全村最大的房间,已经被仙人们征用了。
一个个穿着霜白色法袍的仙人,横着进来,竖着出去,闭着眼进来,睁着眼出去。
久睡不醒的人现在醒过来了,这本应该是开心的事情。
但此时坐在门外树下的大石头上,拿着蒲扇,乘着凉的村长却只能见到从那个房间走出来的一张张铁青的脸。
村长又瞥了一眼那个房间门口。
那里面有一个入梦师。
他向来不喜欢入梦师,表面正正经经的,在梦里玩得不知道有多花。但因为在梦里,连浸猪笼都找不到证据。
被这样的人救醒,难怪仙人们不高兴。
村长收回目光,拿着扇子扇了两下,凉凉的风刚好驱散暑热,送来一个温和动听的声音。
“村长,请问家中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多人聚集?”
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人穿着跟从门口进来的人同样的霜白色,但却比那些仙人更庄严,更好看,也更像神龛上走下来的神仙。
村长站起身来,微微弓着腰,“仙人不知道?咱们村里居然藏了个入梦师,这入梦师被仙人们找到了,来把大家叫起来呢。”
随着他的话,沈宴秋目光从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上界宗派弟子身上扫过。
“不过奇怪得很,这女入梦师只救穿那些白衣服的人,穿其他衣服的,都不救。”想到什么,村长手中蒲扇一停,上下扫了沈宴秋一眼,“我看仙人若无事还是避一避好,这些入梦师若是遇到喜欢的男女,便要夜夜把那人拉到梦里去,好生采补,可怕得很。”
话音刚落,他突然从那本如三月春风般和煦的仙人身上,感受到了腊月寒风。
仙人嘴角依然带着笑,仔细瞧似乎跟刚刚毫无差别,眼中的笑意却冷了下来,“村长,无凭无据之言,还是慎言为好。”
眼前仙人看起来不过弱冠,如今被一个毛头小子教训了,村长心中羞恼,“你这……”
刚出口的话没说完,对上那寒霜点墨般的眼睛,霎时想起对方身份,村长讷讷应了两声,“是、是,是小老头多嘴了。”
沈宴秋收回目光,不再看他,长袖拂动间朝着那院落走去。
目送那凌霜碎雪般的身影,村长摸了摸头,“他进的还是我的房子。”
身为剑尊,沈宴秋有的是本事隐匿自己的身形。短短一路走来,竟没有一个弟子发现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不由自主侧身避开。
这院落中来往的弟子并没有穿白衣的,连熟悉的面孔都没遇到几个。
那村长说只救穿白衣服的人,不过是因为这些弟子身上都被用了障眼法,在凡人眼里,他们穿的都是岚苍剑宗的那身霜白弟子服。
临到门前,一个穿着栖凤谷红色长裙的女修走了出来。
当然,在凡人眼中她穿的也是一身霜白。
沈宴秋皱眉,目送那女修离去。
等到转过头时,刚好看到白榆正闭着眼,抬手揉着额角,脸色苍白,倦意难掩。
对上那张脸,沈宴秋一怔,他还记得当初在那个无人村,她频频入梦时的样子。
现在的她,比当时还要疲惫。他从未见她累成这样。
眉心蹙得更紧了,沈宴秋抬脚刚准备走进去,却见白榆睁开眼,朝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褚安看去,“岚苍剑宗的弟子有这么多?”
褚安坐得悠闲,撇去杯中浮沫,抿了一口,悠悠开口,“岚苍剑宗可是大宗派,来的人多些很正常。”
忍住脑袋的隐隐作痛,白榆好不容易抽出一丝理智,“褚安,你没骗我吧?”
“我何须骗你?岚苍剑宗的人很强,哪怕你只把他们带出来,也能力挽狂澜。”褚安说得信誓旦旦,听起来对岚苍剑宗有说不尽的信心。
他不会告诉白榆,岚苍剑宗的人早就已经全部醒过来了,现在这个入梦师带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岚苍剑宗的人。
只要借这入梦师的手把所有人带出来,那么哪怕最后解决此事的不是他,上界各个宗派也是承了他的恩情。
看在这一点上,他必然能成为陈家的核心弟子。
白榆自然不知他心中的雄心野望,她退了几步坐在床边上,声音虚弱低沉,“可是我已经很累了。”
闯入别人的梦境,远比筑梦引魂更消耗心神,特别是这些梦境的主人修为都比她高,对她的意识十分抵触。
哪怕是闻玉生和陈郁,当时闯进他们梦里时,她也要花大量时间去消除他们的防备。
沉默片刻,褚安动作一停,打量了白榆一眼,见她脸色确实难看,终于松口,“你先休息一个时辰,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那房中安静了下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沈宴秋不再多留。
他迈出门槛,姿容出众,清华隽朗的仙人此时面无表情,眸如霜雪。
这个叫褚安的修士骗了她。
他的心思不难猜,无论是一心大道还是苦心钻营,本都与他无关。
但借岚苍剑宗的名义行欺瞒之事,特别是被欺瞒的人还是白榆……
沈宴秋垂下眼,指尖在袖口的银色绣纹上摩挲两下。
思量片刻,他重新抬步,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出了村长的院子,到岚苍剑宗弟子约定好的汇合处,他撤去了隐匿的法术,仙姿玉容慢慢显现在人前。
“大师兄。”
见他到来,原还坐在椅子上的那几名剑宗弟子纷纷站了起来,细细数去,不过才寥寥五六人。
此次出行任务的所有岚苍剑宗弟子都在这里了。
其中一人在他来时便已经睡了两天,现在醒了过来,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看。
“赵师弟是何时醒来?”他看着那弟子问道。
赵知文受宠若惊,原本难看的脸色,因宗主首徒的这一句关心多了几分感动,“刚刚醒来。”
沈宴秋没有说话,踏入房中,落坐在主位上。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开口。眼见气氛不对,赵知文原先的那点感动也慢慢褪去,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如何醒来的?”
沈宴秋没有看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屋内像是被灌入了冷风。那些穿着霜白色衣服的岚苍剑宗弟子下意识站得笔直。
“傀儡世家陈家的褚道友说有入梦师能把我们从梦里带出来,让我们先试一试……”
赵知文不敢多话,一五一十交代了个明白。
褚安最先找到他们,让他们岚苍剑宗的人先试一试,原本他们疑心是要把他们剑宗的人当小白鼠,“呸”了他好一会,但耐不住实在没办法便答应了。
没成想,那入梦师有点手段,居然真的能闯进别人梦里把人唤醒。
但是,他那些并不愿意让人知道的心思也被对方知道了。
听赵知文说完,沈宴秋脸色好了一些。看来岚苍剑宗的弟子并不知道白榆被蒙骗,而不是存心替褚安隐瞒。
他又问道:“赵师弟可否告知梦中所见?”
这也是沈宴秋最疑惑的地方,白榆既然闯入了梦中,怎么会没发现后面那些人的真实身份?
赵知文闻言,脸色一变,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我在梦中梦到自己跟族中表妹成婚,并未到岚苍剑宗来。”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未曾有过那位表妹。”
他第一次在同宗派弟子面前提及这个梦。
岚苍剑宗的弟子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谈及,其中一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洞房花烛夜,那岂不是美梦?”
听出对方的调侃,赵知文哭丧着脸,“美什么美?那梦中的表妹掀开盖头一看,竟满脸黑色脓疮,可怖之极!”
沈宴秋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倏忽一顿,“赵师弟可是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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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表妹的脸?”
梦中人的脸并不能轻易看清,除非他闯入的是别人梦境,就像白榆在梦中能看清他的脸一样。
听到他这一问,赵知文老老实实点头,“看清了,只能看清她的,还有后来那个入梦师的。”
沈宴秋眸光微微一动,瞬间明白了,那个不存在的表妹恐怕才是关键。
而且既然听赵师弟所言,身处梦中,身份都不一定是真的,难怪白榆察觉不到。
看来此事的解决之法,恐在梦中。
他指尖一停,“赵师弟,去请那位褚道友到此一叙。”
众人不疑有他,只当沈宴秋是要感谢那位帮助他们从梦中解脱的褚安道友,或者是要问些关于梦境的事情。
就连褚安也是这样认为的。
因此当他志得意满地走到沈宴秋面前来时,甚至都想好了该如何跟对方谈及让他们岚苍剑宗的弟子,给凡人传授上界剑法一事。
上界规定不能教凡人修炼,但这种有文法的传授还是能谈的。
褚安朝沈宴秋施了一个晚辈礼。
见对方春风得意地从门外进来,沈宴秋将茶盏往桌上放下,随着那一声轻响,瞬间屋内便冷了下来,如腊月般寒意,把那春风统统驱逐。
褚安挺直的腰杆也一寸寸矮下。
“褚道友借我岚苍剑宗之名行欺瞒凡人之事,不知心中可有愧?”
听到沈宴秋这么一问,褚安脑袋瞬间轰鸣。
寒商剑尊知道了。
气血涌了上来,他的脸色一下子憋得涨红。褚安深深呼吸,强行压下那阵惧意,“寒商剑尊这是何意?我等让那入梦师唤醒上界诸多弟子,既给了她立功的机会,又帮了所有人,若没有我,她只怕早已离开,我们还不知要在此地蹉跎多久,到时候凭借此事,我还能帮她向陈家讨一枚延寿丹,我怎会有愧?”
沈宴秋看着他,目光清冷,如深秋寒潭,“褚道友若问心无愧,因何使障眼法骗她?”
这下,连旁听的其他岚苍剑宗弟子也忍不住了,“障眼法?”
褚安慢慢镇定了下来,脸色恢复如常,但手还在抖,这可是寒商剑尊,若不是为了那个机会,他一点也不想对上他。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咬咬牙,“还不是那凡女,竟不识好歹,想着给她的同伴要来上界的剑法,只愿帮你们岚苍剑宗的人,不然我何至于此?”
沈宴秋闭了闭眼。
白榆又何至于此?
若是真的只把岚苍剑宗的人带出来,她不必那般憔悴。现在为了给闻玉生讨来上界剑法,被人用障眼法蒙骗,如今意识和精神怕是都已透支。
沈宴秋静静看了他一会,忽而轻笑出声,“本尊竟不知陈家是这般教育子弟,竟为一己之私把上界之责推给无辜凡人,损我剑宗清誉。”
话说得很客气,但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释放的威压却让褚安差点跪了下来。
这还是沈宴秋刻意收敛的结果,到底给他……
不,是给陈家留了一丝颜面。
褚安低下头来,声音发颤,“弟子遵寒商剑尊命。”
虽然沈宴秋不是陈家弟子,但以剑尊名义命令他也并无不妥。
“还望褚道友依当时与那入梦师约定行事。”
褚安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牙齿都在颤抖,等到对方收回威压,方才深吸了一口气,“是。”
他能怎么样?
对上寒商剑尊吗?
现在剑尊还在跟他客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有了保住岚苍剑宗的名誉的说辞,哪怕陈家也保不了他。
褚安刚准备离开,门外突然有人匆匆跑了进来。
那人穿着跟他一样颜色的弟子服,臂袖上绣着一样的家纹。
刚看到他,对方脸上的急色便再也掩不住了,“褚师兄,那个入梦师晕倒了。”
室内,沈宴秋刚刚和缓的脸色,听到这话骤然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