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落地声从曾家的围墙边传来,月色映照出两道人影。
黑白道袍的少年飞快朝周围扫了一眼,确认无事后抬起头,看着跨坐在围墙上,垂落着鹅黄色裙边的少女。
他只看了一眼又飞快别开,低低说道:“白榆,下来吧,这里很安全。”
白榆有些苦恼地晃了晃脚,绣鞋随着她的动作在裙摆里若隐若现。
这墙看起来有些高,刚刚上来的时候尚且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坐在上头从上往下看——
确实不矮,摔下去虽然不至于受伤,但一定会痛。
见迟迟没有动作,闻玉生意识到她在害怕。
他低垂着眼,耳根微红,“要,要我上去把你带下来吗?”
他这一声虽低,但白榆还是听到了。她回过神来,有些尴尬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可以。”
笑话,大家都是凡间的异能术士,他驱鬼人都可以,她肯定也不能给入梦师抹黑。
咬了咬牙,双眼一闭,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跳陡然加快。
不过须臾,双脚落地,安然无恙。
白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好了,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信物。”
黑压压的曾府落入眼中,周遭空气一下子变得粘稠、窒息。
她咬了咬唇。
本来他们是无需走这一趟的。
闻玉生当日用缚鬼咒困住了曾家老夫人,原打算就地诛杀。但她抬手阻止了。
囚梦术可以用在阿杏和孙扬身上,那么一定也可以用在曾母身上。
她有一个想法。
当初顾星提及的曾母给那魔物洗去浊气的那水,她很想知道是什么。她要在给曾母的梦里把这件事搞清楚。
踏入曾母曾经住过的房间,她没有点灯,眼睛习惯了黑暗后,便朝前摸去。
刚走出几步,突然,身后传来另一重脚步声。
白榆动作一僵,她没有扭头。短短一瞬间,脑子把上辈子和这辈子看过的鬼故事都想了一遍,很快又意识到对方有脚步声,大概率是人。
但也不一定,万一是头朝下的鬼呢。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对方是鬼好一点,还是人好一点。
这一瞬间她无比怀念沈秋在她身边的日子。
不可否认,那么面容秀美的女修确实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身后的脚步声逼近,直到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紧接着,她就听到……
“居然是人?活人?天哪,胆子好大的活人,还是漂亮姑娘,阿普军师在上,如果能赶她的尸,这一趟我陈郁可以不要钱……”
身后之人嘀咕了好久都没嘀咕完。
白榆听得满头大汗。
警报解除。
她确定了,对方是活人,短短一瞬间,她已经知道了,他叫陈郁,家里三口人,三代单传,世代赶尸匠,母胎单身未婚配,但喜欢邻居家的小花,这一次是赶尸路过靖州城知道曾家的事情过来探一探。
哦,小花今年出嫁了,新郎不是他。
就在对方已经准备把他的赶尸秘诀也说出来的时候。
白榆毛骨悚然,急忙打住,“这位朋友。”
陈郁话音一停,“对不起,是我说太久了,忘记了你还在这里,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尽量控制自己,不说这么多的,对了,你知道吗?这家老凶了,那曾母死了,儿子现在都没找到……”
那口气还没松下去,对方又要开始。
白榆哭笑不得,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话痨的赶尸匠。
赶尸匠一脉不都是性格低调,沉默寡言的吗?!
他跟他的名字一点都不搭!
她只好再次打断,然后飞快进行一顿自我介绍,“我是入梦师白榆,此次来是为了寻曾家老夫人信物的,只要能找到,就能把她囚在梦里……”
白榆又跟他简单讲了讲曾家的事情。
陈郁听完,恍然大悟,“所以那曾家公子不是失踪,是被魔物吃掉了?那你们报官了吗?我跟你说……”
眼看对方又要滔滔不绝,白榆忍无可忍,找出一包黏黏糖。
她捧着糖,笑容扭曲,“陈郁是吧?吃糖吗?这是见面礼,吃过我们就算认识了。”
看着她手里的那包糖,陈郁一停,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感动到快要流出泪来,“给我的?那我不客气了。”
这还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他分享零嘴。
同是异能术士,赶尸匠比其他异能术士更不受欢迎,甚至连其他异能术士都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
更别给他糖吃了。
这朋友他交定了!
这糖真甜!就是有点黏嘴……
“对了,白榆,你说你要找什么?”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白榆斜了他一眼,见他嘴里含着糖,话果然不多了,心中满意,“信物。”
她目光移到梳妆台,那里有一把梳子。
梳子也可以。
她刚准备转身朝那边走去,脚刚抬起,忽然袖子一紧,被陈郁拉住了。
少年嘴巴含着糖,一动一动的,显然嚼得十分艰难。手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对耳坠来。
白榆眼尖,一看便知道不是什么少女款式。心中顿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这不会是……”
“我刚刚进来找到的,我瞧着这玩意挺值钱,打算送给我娘,不过现在你要找信物,那就给你了。”陈郁把耳坠递了过去,“毕竟你是我新交的朋友。”
谢谢,一点也不想成为他口中“新交的朋友”。
白榆黑着脸接过那对耳坠,目光一转,扭过头对他说:“对了,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位驱鬼人,在外头等我,我现在要用囚梦术了,你把他喊过来守在门外,帮我看着点。”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么难对付的人就交给闻玉生吧。
陈郁嘴巴里全是黏糊糊的糖,一说话便察觉到牙齿开合间的黏意,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出了房门。
打发走了这话很多的赶尸匠,白榆舒了口气。回忆了下之前施展的囚梦术。
重走了一遍上次走过的流程。
最后,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就让曾家老夫人在梦里有两个双胞胎儿子,一个中状元,一个中探花,金榜题名,母慈子孝,儿孙绕膝吧。
至于双胞胎一个状元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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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在本朝有没有这种可能,那不重要,都做梦了,还求什么真实?
……
入梦师入梦消耗心神,施展囚梦术尤甚。
白榆从床上睁开眼,皱着眉揉了揉发紧的额头,就好像有人在脑子里拿着锤子高喊“八十、八十”。
随着指尖的轻轻揉动,那股不适终于缓解了一些,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还是黑的。
打更人“子夜三更,平安无事”的喊声伴随着敲锣声传入屋内。
她摸索了一下,无意间摸到了床上老式的绣样。
又想起了躺在床上时,那属于曾母令人不适的味道。
老实说,她不喜欢睡别人的床,但工作需要,没有办法。
不过虽然难受了点,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她收回手,双脚在床边摸索了一下找到自己的靴子。
走到门前打开门时,看到的便是两个守在门前的少年,一人披着黑白道袍,一人穿着玄色短打。
嘴里那颗糖早就吃完了,陈郁吱吱喳喳,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闻玉生垂着眼,擦着剑,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觉察到身后门响,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搞定了?”陈郁第一个凑了过来,“搞定了我们就走吧,对了白榆你说的那个囚梦术是什么?我好像没见入梦师懂这个啊,刚刚听闻玉生说你可以把曾家老夫人囚在梦里,不用灭了她,是真的吗?之后她不会作恶了吗……”
又开始了。
白榆头痛地揉了揉眉心,“陈郁你要不要再吃一颗糖?”
陈郁一顿,“不吃,好不容易收到的见面礼,我要省着点吃。”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
“那太破费了,我娘说……”
“我太累了,需要安静一下。”
陈郁沉默了一瞬,“好的。”
耳根总算清净了。
分开!
一出曾家大门就要跟他分开!
白榆恶狠狠地想,抬脚就朝着来路走去。
然而,事与愿违。
片刻后,马车前。
“……囚梦术囚鬼不杀,很厉害,我想跟着你,见识见识。”
“……我跟你们同路,不介意捎我一程吧?而且你这样的入梦师我也没见过,你都带他了,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
鹅黄色长裙的少女闭上了眼,带闻玉生她没意见,因为她缺个保镖,但陈郁她真不想带。
怎么会有话这么密的赶尸匠?!
见她脸色不虞,陈郁难得地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跟赶尸匠玩?”
说完这句话,他难得沉默,看向白榆的眼神就像是一条好不容易找到主人后又被抛弃的流浪狗。
白榆心头一软,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小时候自己被玩伴拒绝的模样。
异能术士都不跟异能术士做朋友了,还能跟谁做朋友?
她咬了咬牙,“你要跟我们一起,可以,但是以后你每次只能说一句话。”
只要他不那么话痨,她还是愿意带的,反正有马车。
明月洒满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