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亘古的长夜下是一条自凡间流入的暗河,横穿整个地界。
河边上长着黏腻湿滑的苔草,白皙的脚踩在苔草上,染上了墨绿色的草汁。垂落下来的红色裙摆也染上了这脏兮兮的汁液,然后又吸引了以此为食的下界生物。
玉玲珑掸了掸袖子,清冷出尘的脸上现出几分厌恶。
她生于下界,死后重生还是在下界,唯一一次离开下界还是在数百年前。但她从未喜欢过这个地方,让她想起路过人间时匆匆一瞥之下,那阴沟里的老鼠。
不,比那还要糟糕。
老鼠尚且见到阳光,只需要从阴沟里出来。而她却比那要困难得多。当初撕开第一道裂缝,她花了数十年,眼看马上就要成功了,结果却被那群上界来的修士所觉察。
从石头上跳下来,冷着脸,赤着脚踩在黏腻的地上,混杂着浊气的污秽讨好般轻触她的脚踝。
“滚开!”她叱了一声,抬头时总算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这是第二道裂缝了。
现在还没有被上界那些修士发现,也还没到他们派遣强者到下界查探清理的日子。只要她再抓紧一段时间,就能出去了。这次她不能自己出去,她要把这个裂缝撕得足够大,足够把下界的魔物都带出去。
她的手飞快结印,浊气随着她的动作,以她为中心涌了过来。随后,那道裂缝更开了些。
一界之上的人间,此时也进入了黑夜。
明月高悬,借着如镜般的月色,白榆几人看清了围着他们的数十只眼冒青光的野狗。
闻玉生横剑在身前,把那些扑过来的野狗一一斩落。但数量实在太多,且这些野狗既不怕痛,也不怕死,它们死死盯着四人,以一种饿了几辈子突然看到肉骨头的眼神盯着他们。
“这什么鬼东西,也太多了。”陈郁持着短匕护住凌娇身前,一只野狗朝着他们扑来,他动作迅猛,抬脚便把它踹开了。
白榆在闻玉生身后,藕粉色的长裙上染了不少血迹,有野狗的,也有她的。
幸而都是轻伤,没有大碍。
倒是闻玉生几人几次被她吓到,明明看着野狗已经把她扑倒,就在即将咬伤脖子的那一刻,野狗却突然被弹飞了出去。
就像现在一样。
陈郁余光瞥过,看得目瞪口呆,微微出神,又有野狗扑杀上来。
“小心!”凌娇喊了一声,唤回他的心神。
陈郁带着凌娇匆忙躲开,又一只朝着他们杀了过来。
前仆后继,不知疲惫,不知疼痛,也不知死亡。
上界,界门前。
“寒商剑尊,请出示手令。”
今日守着界门的是千锋器宗的长老。哪怕修为已达定府,面对沈宴秋时额上依然忍不住冒出冷汗。
沈宴秋耐住那一阵阵的心悸,语气恭敬,眉间神色却凝如寒冰,“晚辈有急事下界,望长老通融。”
一只野狗被闻玉生斩下,头飞了出去,瞬间被它的同类扑食。
陈郁看得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凌娇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又生生忍住。
“这是什么东西。”
白榆目光落在那狗头上,那狗头不消片刻便被咬去了皮肉,露出白骨。
不对劲,这些狗不对劲,纵然群狗成狼,也应该是有头领。
但是这群疯狗,没有头领,却又配合默契。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这群狗。
她的脑子飞快运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上一重,又一只野狗扑了过来,涎液滴在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恐惧,那条狗便被越杀越凶的闻玉生一剑斩下。
白榆目光忽然凝住。
冰冷感在狗倒下的那一瞬消失,就像是溜走了一般。
浊气。
“寒商剑尊,没有宗派手令不得私自下界,这可是你师尊亲自定下的规矩!”千锋器宗的一名长老厉声道,掐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纵然沈宴秋对于他们这些前辈向来恭敬守礼,但他们从不会认为他是什么好拿捏之人。现在只期望能用规矩让他退回去了。
要是上界人人都能仗着修为私自下凡,那凡间得乱成什么样子?
长袖一抖,拂雪剑出。
沈宴秋神色依然恭敬,气势却陡然一变,“晚辈自知此举不合规矩,待到归来时自回宗派领罚,现在还请两位前辈通融。”
两位千锋器宗的长老如今也是定府三阶,但对上沈宴秋,哪怕联手也无胜算。
那名长老还想说些什么,又被另一人拉住,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率先收起法器,“还望剑尊说到做到,勿要食言。”
“自然。”
一阵一阵的心悸,就像在他心里敲鼓一样,让人不耐。
沈宴秋收起剑,朝着两人拱了拱手,晃动的袖摆不复从容,转身穿过界门。
忽然,他脚步一顿。
心跳如常,那吵闹不休的心悸突然停止。
要么白榆已经脱困,要么……
想到另一种可能,刚刚平稳的心跳变得更乱。
他的思绪繁杂不休,杂乱不堪。
沈宴秋忘记掩去自己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剑芒落入人间。
此时人间的天还是黑的,正在夜读的举子从窗外抬头,刚好看到黑夜里一闪而过的流星。
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流星,但坠得这么快的还是第一次。
“这样的异象刚好被我看到,看来今年中举有望啊。”举子拿着书喃喃了两句。
白榆几人站在一堆狗中间,相互挨着喘着粗气。
“娇娇,幸好有你,想不到清音铃还能这么用。”陈郁瘫在地上,已经累得手指都握不住短匕。
清音铃被重新系回身上,凌娇神色古怪,“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清音铃还能这么用,我先帮你们处理伤口吧,这些狗吃过尸体,牙齿里可能会有尸毒。”
白榆和闻玉生喘着气任由她处理身上的伤口。
清洗,敷药。
片刻后总算包扎好了。
白榆身上的伤口多,但都是轻伤。闻玉生则比她严重得多,有好几处致命伤被他险险躲过。
休息够了,陈郁翻了个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巴,“你给他们处理就行,尸毒对我没用,我去看看要赶的尸体在哪里,子时快到了,我得赶紧的,什么东西,累死我了……”
他嘀嘀咕咕着越走越远。
见他要走,凌娇赶忙喊住,“等等,尸毒你不怕,伤口还是要处理的。”
“不用……”
“回来!”凌娇见他还想反驳,声音一肃。
陈郁离去的背影僵住,然后慢悠悠地转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凌娇面前,“行行行,凌巫祝,你是医者你说了算。”
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闻玉生盘坐在地上,望向白榆,剑此时已经入鞘放在一旁,“这些野狗身上有浊气?”
“这些野狗一死,那种浊气的冰冷感就消失了,我怀疑他们是被浊气控制的。”白榆回忆着,“巫祝的清音铃‘以清音镇诸祟’,现在看来果然有用。”
凌娇给陈郁处理身上的伤口,这边的对话也并未错过,闻言手上动作一停,“那这么多狗,我们总不能都杀了吧。”
此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
都杀了不可能。
白榆沉吟着,手无意识摩挲那枚玉佩。
清音镇诸祟,井水通幽冥……
她忽然扭过头望向陈郁,“陈郁,你们赶尸匠赶尸的手段有什么说法?”
“什么什么说法?”陈郁莫名其妙地回看过去。
“就是类似‘清音镇诸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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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通幽冥’之类的。”白榆道。
陈郁并未打算藏私,“我们赶尸就是给尸借气,让它们短暂地拥有行动能力。”
果然如此。
一抹灵光从白榆脑海中闪过。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按照沈秋的说法,清气和浊气都是本有的东西。
那么这种本有的东西,凡间怎么会毫无觉察?
他们被蒙蔽了。
被清气和浊气两个词蒙蔽了。误以为是接触到了什么新的东西,但实际上他们对这些并不陌生。
井水永远都是清凉的,因为它本身就是含有浊气的水,只是在他们这里,那不叫沾染了浊气,而叫通幽冥。
诸祟也是同理,巫祝歌舞吟唱,以铃驱祟。所谓的浊气,在巫祝眼里,就是“祟”。
他们对清气和浊气并不陌生,他们陌生的只有魔物。
想通了这一点,白榆神色清明,豁然开朗。
看来魔物,并不是非得等那些修士来处理,他们凡人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旋而望向凌娇,想到据传闻能驱逐巫祟,降神祈求平安的巫舞,白榆笑容饱含期待,“娇娇,听说巫祝能歌善舞,巫舞尤其庄严。”
她只在逢年过节看过几次,每次舞毕都要朝着下面洒一些清水,落在人群中,名为除祟。
但白榆知道那部分只是仪式罢了,用处是让普通人相信它真的有用。实际上它也确实有用,但真正有用的地方,在巫舞的一跃一跳间,在清音铃的每一次响动时。
凌娇一怔,虽然不明白在这种场合为什么要跳巫舞,但白榆这么说,便也没有多问,她有些羞怯,“我会跳,但是我得找人伴舞。”
她转而又带着同样的期待回望白榆。
白榆脸色一僵,“我不会。”
“没事,很简单的,你跟着我就行。”
于是。
月光下,狗哭岭里,一群晕倒的狗中间草草搭了一个台子。
两个少女用树叶草草编成舞衣,搭在她们的外衣上。
然后草草地跳起了巫舞。
白榆只觉得自己手不是手,脚不是脚,跟凌娇庄严不失灵动的舞步比起来显得格外滑稽。
凌娇手持清音铃,铃声随着她的动作时响时停,清音在周遭荡开,有什么东西从野狗身上离开,然后悄然凝聚成型。
陈郁看着台上两人,憋着笑,但目光却未有片刻放松。
闻玉生谨慎地扫过四周,终于目光一凝。
一舞毕,闻玉生身形猛然跃起。剑出,朝着那凝出来漆黑诡异的人形斩落。
虽然剑上附了清气,但凡间的剑斩鬼可以,斩魔物却远远不够。
等到闻玉生重新落地,那魔物已经愈合好了。
几人眉头齐齐一皱。
剑起,匕出,无论多少利器落在魔物身上,最终都会愈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们都把魔物逼出来了,难道还杀不了它吗?
月光此时正明亮,落在地上水洼处,积水空明,树影如藻荇交横,与少女发间的雕花玉簪相映成趣。
顺着倒映,白榆的手落在簪上。
凡间的剑斩不了,那上界的呢?
她毫不犹豫地摘下簪子。
“闪开!”
话音一落,陈郁和闻玉生脑子尚且来不及思索,身子便已做出反应。
一道剑气错开他们,从身前掠过。
剑气斩下魔物的同时,也在地面上劈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刚刚落地化出人形的沈宴秋,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抹披着一堆树叶子的藕粉色身影,就下意识动作迅捷地错开身形,飘扬的长发被那抹剑气削去一缕。
沈宴秋:……
好险,差点被自己的剑气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