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工,你听说了吗?公司要降薪,说是下午会找大家谈话。”
“阮工?”
阮华蓁转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思绪飘到了今天早上。
她醒来时,感觉有什么东西硌着后背,伸手一摸,床单上滚落了几十颗珍珠,小拇指大小,在晨光里泛着微蓝的偏光,光泽润得不像话。她拈起一颗想仔细看看凑。
陆珩却突然醒了,伸手捏走那颗珍珠,还顺势大手一圈,把剩下的珍珠全捞进了睡衣口袋里。
“床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珍珠呀?”阮华蓁疑惑。
“给你买的项链。”陆珩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含混,“昨晚上忘记给你了,估计是被我半夜扯断了。”
“可这些珍珠好像没孔哎。”
“你看错了。”陆珩凑过来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镯,套回她手腕上,“蓁蓁,我饿了,想吃你煮的粥。”
她当时就被那个吻转移了注意力,没再追问。
但那几十颗无孔的珍珠在脑海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问号。还有这手镯,明明王劲还她时被擦得锃亮,现在又变回了姥姥给她时的古旧模样,银面温润,边缘微微泛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柔光。
她抬手看了看,感觉确实还是这个古旧的样子戴着顺眼。但转念一想,这才过了一晚上,怎么就氧化得这么快?她听说身体不好时银饰容易氧化,可她身体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而且昨晚睡觉的时候,这手镯还被陆珩摘了下来。
她感觉脑子里像有一团雾,堵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阮工!你又走神!”刘雯不满地用手肘撞了她一下,低声抱怨,“我说公司要降薪!你听见没?”
“啊?降薪?”阮华蓁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顺手拿出早晨陆珩给她装的水果盒,递了两颗莲雾给刘雯,“吃个水果消消气。”
刘雯接过莲雾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刚才周所找你们所里的人谈话,楼下咖啡厅,一轮一轮的,有几个谈完的了。”
“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就说公司项目少、资金紧张,可能要降薪,问你们所的人同不同意。大家当然不同意了。”刘雯又咬了一口莲雾,“不过他说他也会去争取,还说如果谈不拢,大家可以一起劳动仲裁……”
阮华蓁皱了皱眉:“他这么说的?”
“是啊。”刘雯压低声音,“我也是听王劲刚才和人说的,不过我感觉周所不对劲儿,像是早就有准备似的。”
俩人刚说完私密话,所里的曲淮就从外面走过来,对阮华蓁道:“阮工,周所叫你了去一楼,他在咖啡厅等你。”
阮华蓁与刘雯互看了一眼,收拾了下就起身下了楼。
到了咖啡厅,阮华蓁就看到周所长在靠角落、左右没人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美式。
他见阮华蓁来了,难得地站起身招呼她坐下,又主动推了推桌上的菜单:“要喝什么?我请客。”
阮华蓁坐下,没有点单:“周所,您找我。”
周所长也不绕弯子,靠着沙发背,慢悠悠地道:“小阮,估计你也听说降薪的事。咱们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项目锐减,后续也没有稳定新签的项目,资金链紧张。领导层决定要强制降薪,幅度不小。我今天找大家谈话,是想了解咱们所里人的想法,如果强制降薪,大家同不同意?如果不同意,有没有想过集体离职,找公司谈判2N或者N+1的赔偿?”
阮华蓁愣了一下:“能谈到这么高的赔偿吗?”
“不一定能到2N,但N应该没问题。”周所长喝了口咖啡,精明的眼睛里带着点笑,“实在不行,仲裁或者诉讼也可以。我在前面几家单位离职时都仲裁过,流程我熟。”
阮华蓁听着,心里慢慢捋出了一条线:他是在试探大家的态度,看多少人愿意跟他走。
她没有立刻表态。周所长见她犹豫,话锋一转:“我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你们都怕离职了找不到工作。不用担心,我正在接触一家实力很强的单位,他们要新组建生态环境所,我已经面试过了,那边领导希望我带团队过去。”他放下咖啡杯,“我想带着所里的人一起走。”
阮华蓁心里咯噔一下。
周所长见阮华蓁态度似有软化,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你放心,新工作可以维持现在的薪资水平,再加上一笔N的赔偿金,两头不亏。而且以你的能力,过去可以给你争取项目经理职位,薪资至少上浮30%。”
阮华蓁确实有点意动。30%的涨幅,对现在的她来说挺有诱惑力。但她没立刻答应,只是问:“新单位是哪家哦领导?”
周所长摸了摸没几根头发的头顶,意气风发:“星耀空间集团,比咱们公司势力强多了。”
阮华蓁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名字,那天在王劲电脑屏幕上扫到过一眼。她忽然明白了过来,春城的项目之所以黄了,不是因为甲方不配合,是有人提前把成果泄露给了星耀空间。平城的项目估计也是,周所长提前把公司的资源当成了跳板的垫脚石,拿着清源的成果去敲星耀空间的门。
“……我考虑考虑。”她说。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几年,她确实也见过这种抢公司资源,然后拿到外面签合同的人。不过,她也挺不屑这种踩着大家给自个捞钱的人。
周所长见她又后缩,似乎有些着急,办事威胁半是假装好心地劝道:“小阮啊,机会不等人。公司这边降薪幅度估计有三分之一,别犯傻错过了好机会。”
阮华蓁点头,周所长又夸赞和拉拢了她几句,然后才让她离开。
回到工位,阮华蓁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星耀空间”。结果这公司比她想象的大,竟是一家综合型集团,业务涵盖航空航天、设计院、矿产开发、金融、酒店……。她点开法人信息那一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冯骧。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会,觉得真是无巧不成书,然后开始给林薇薇发微信。
“薇薇,星耀空间是冯骧家的呀?”
林薇薇回得很快:“是啊,他家主业。怎么了?”
阮华蓁把周所长想带团队跳槽的事简单说了,林薇薇立刻发了一连串消息:“那你还犹豫什么!来啊!冯骧的公司你还怕亏待了你!他要是不给你加薪发奖金,我绝对饶不了他!我爸公司最近跟星耀有合作,非逼着我跟着冯骧多学学,你来我还能常找你吃饭!”
阮华蓁笑着回她:“你这老板娘派头也来得太快了吧。”
林薇薇发了个“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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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为了闺蜜着想!”
两人又笑闹了几句,外面忽然暗了下来。远处滚过一阵闷雷,紧接着暴雨夹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响声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筐弹珠。阮华蓁看了一眼窗外,心想:这天气,下班回家又麻烦!
陆珩的对话框忽然亮了:“下雨了,这雨是固态的,砸得人好疼。”后面跟着一个捂头的表情包。
阮华蓁看着“固态的雨”四个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那叫冰雹!你故意逗我玩呢?”
对面秒回:“是呀,你是不是笑了?”
阮华蓁回了一个“哈哈哈”的表情包。
陆珩又发:“下班我去接你,可以吗?”
阮华蓁想了想没推脱,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对方立刻回了一个车飞驰而至的表情包,车轮后面还带着两道火。
阮华蓁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想着这人真是比之前开朗了很多,最近发表情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也不知道从哪存的。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慧城科技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投影仪上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而佐斯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祂低头看完阮华蓁回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抬眸看了一眼对面头发花白的清源环境董事长,他脸色算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难看。投影仪上的数字定格在:惠城科技收购清源环境51%的股份,成为最大股东。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佐斯的声音不高不低,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佐斯站起来,把面前那份协议推给旁边的律师:“那就签吧。”
祂拿起手机,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祂的脚步,越来越远。
窗外的冰雹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一阵急促的掌声。
而下班了,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的阮华蓁,对此一无所知。
一会她收到了“下楼”的微信,忙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向公司大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冰雹夹着雨水扑在台阶上,像一地被敲碎的冰糖。
一辆黑色的SUV已经等在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帅气干净的脸。
“蓁蓁,赶紧上车。”佐斯笑着说,“固态的雨打人很疼的。”
阮华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她闻到旁边男人身上雨后青草的气息,心里也清新温暖起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她系好安全带。
“今天工作少,早一会开完了会议。”佐斯转动方向盘,车汇入雨幕中的车流,“想喝你煲的鸡汤了。”
阮华蓁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呀。”
佐斯左手开车,右手握住了阮华蓁的手,五指慢慢地嵌入她的指缝里。
人类雌性真是容易哄的生物,不过她煲的鸡汤味道确实不错。
窗外冰雹还在砸,在车顶上敲出一阵细碎而连绵的响动,像是一首交响曲。
阮华蓁感受着手上的温凉温度,回握住了佐斯的五指,这是她过得最普通的一个傍晚,也是幸福的一个傍晚。
她不知道的是,她们公司将发生的事可不普通,整个公司已经换了老板,而所领导,也很快要麻溜地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