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阮华蓁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只镯子,左眼的红痣还在隐隐发胀。她借着路灯看了好几次镯子,就是一只很普通的银镯子,磨得发亮,内圈什么刻字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刚才那股热流不对劲。

    佐斯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祂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了回来,放平在膝盖上。那只手在黑暗里,有一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蓝色纹路,又迅速恢复成了人类的皮肤。

    “姥姥算命挺准的。”祂状似无意地开口。

    跟阮华蓁并排坐的阮妈妈苏梅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她姥姥就好这个,年轻时候跟村里一个老人学过命理。”

    “那姥姥祖上也懂这些吗?”佐斯的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像一个晚辈在听长辈讲家族故事。

    “那倒是没有。”阮妈妈语气自豪,“我太姥姥和太姥爷家都是书香门第,祖上是读书科举的,不信这些。”

    佐斯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变。但阮华蓁注意到祂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珩会不会觉得自家家人在逼婚?可是他自己在餐桌上很快回应订婚的。

    阮华蓁胡思乱想着,只觉得那只镯子在她手心里,一直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慢慢苏醒。

    佐斯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但脑海里的画面已经飘到了一千多年前。

    那一年祂刚坠落地球。

    精核碎裂,能量几乎耗尽,祂从秦岭上空的时空裂隙中跌落,砸进了一个叫“五柳村”的小地方。

    桃树被祂砸断了一大片,土地被烧成焦黑色,整个村子在那一刻被惊醒。

    一个自称道士的人类雄性老头,手持木剑,铜铃叮当作响,大呼着“荧惑星入世,人人得而诛之”就朝祂劈来。

    祂当时能量耗尽,精核大损,连基本的形态都维持不住,只能缩成一团金色的、触手乱舞的小兽状。

    那个老道士的剑劈下来的时候,祂勉强探出一根触手格挡,但紧接着那铜铃猛地一响,铃声直接钻进祂的精核深处,像一把锤子砸在祂最脆弱的地方。

    祂的意识瞬间断了线。再回神,就发现自己萎缩成了一团更小的小兽,而一个十二三岁的人类雌性站在祂跟前,伸手拦住了那个道士。

    “不要害我的小猴子!”她说。

    那个小女孩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把祂护在身后,用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臂挡住那个比她高两倍的老道士。

    老道士的剑没有收住,刺穿了她的左眼。血溅了祂一身,小女孩惨叫着倒下来,半边脸全是血,但那双手还死死地护着祂,像护着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滚开!不要挡了贫道的泼天功劳!”老道士一脚踢开她,再次举剑劈向祂。

    这一次,没有铜铃的干扰。祂的精核在那一刻涌出了一股微弱但极其暴烈的力量,银蓝色的触手从核壁爆裂而出,像一张愤怒的网,瞬间穿透了老道士的五脏六腑。

    那个声音停了。铜铃从他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响。

    祂的触手卷起那只铃铛,碾成了粉末。

    祂转头看向那个小女孩。她躺在血泊里,半张脸已经被血糊住了,但那只完好的眼睛还睁着,迷迷糊糊地看着祂,小声说了一句:“……小猴子,你没事吧。”

    祂当时精核碎了大半,能量所剩无几。祂搜了一圈附近能用的生物基因,看到地上有一只被砸死的猴子。祂复制了那只猴子的基因,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小小的、毛茸茸的猴崽。

    然后祂用剩余的能量,修复了小女孩的左眼睛。

    小女孩醒来后,发现怀里多了一只金毛小猴子,高兴得忘了半张脸还在疼:“你没死!太好了!”

    她把祂藏在村子后面一座废弃的破庙里,每天偷偷带吃的来。红薯、玉米、半个馒头、一捧野果。她总是一个人蹲在祂面前,一边掰红薯一边自言自语:“我以后叫你小黄吧。不不不,你毛是金的,叫小金?也不行,太土了……”

    X星贵族不需要人类的食物,但那只猴子的身体需要,祂只能硬着头皮啃红薯,然后盯着那个人类雌性一脸满足的表情,在心里想: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后来祂慢慢得知,她叫苏小妹,父母早逝,叔叔伯伯们正想法子把她家的几亩薄田和祖宅瓜分干净。她每天来破庙的时候,有时候脸上带着淤青,有时候袖口破了口子,但她从来没哭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惊恐地抱着个破包裹跑来,说叔叔要强占了她家的屋子,还要强抢她家的地契。

    那天晚上,祂溜进了她叔叔的屋子,用触手把那个喝得烂醉的男人吊在房梁上晃了半宿,等他吓得尿了裤子才放下来。

    第二天,她叔叔逢人就说苏小妹家里闹鬼,连夜搬走了。其他几个叔叔伯伯也接二连三地遇到怪事:有人在院子里发现无数蛇形痕迹,有人半夜听见窗外有婴儿哭声。不到一个月,再也没有人敢打她家的主意了。

    村里人开始传:破庙里住着一位“神猴”,能通灵、能驱邪、能保平安。有人偷偷来供奉瓜果,有人跪在庙外磕头求子。苏小妹每次都蹲在旁边偷笑,边啃供果边说:“他们把你当神仙了。”

    祂倒是不在意什么神仙不神仙的。只是精核受损,而五柳村里许是当初时空碎片落的多,能量充裕,适合祂休养,祂便在这留了下来。而小猴子的皮囊,更有利于祂隐藏,至于村民的那点小请求,也就是举手之劳的事。毕竟,他们上供的美食佳肴,还算是能入祂的口。

    后来有一年,天像是缺了个口子,一直哗啦啦地下大雨,整个村子都淹了,祂听着村民的鬼哭狼嚎和苏小妹的祈求烦,就顺手救了村民。从此,祂在附近村里也出名了,被人称为“神猴无支祁”,贡品也越来越多,苏小妹在祂面前的笑容也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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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越明媚。

    然后又过了几年,苏小妹要结婚了,结亲的是姓张的秀才,隔壁村读书人,家境一般但人老实。出嫁前一天,她跑来已然修葺华丽的神庙,蹲在祂面前,端着一碗红糖水:“我要嫁人了。以后不能天天来看你了。这是你爱喝的红糖水。”

    祂当时已经能用猴子的形态发出简单的音节,但祂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那碗红糖水喝完了,然后用爪子在她手心画了一个圈,一个X星上代表“平安”的纹路。

    她出嫁那天,祂还是去了。祂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远远地看着花轿从苏家老宅那边抬过来。苏小妹穿着红嫁衣,头上的盖头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她半张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浅浅疤痕。

    但她笑得比任何人都开心。

    那天晚上,张秀才家的婚礼排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红灯笼挂在屋檐下,一溜铜铃垂在梁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当作响。

    祂蹲在房梁上,看着下面的人们喝酒、吃席、闹洞房。然后苏小妹端着酒杯走出来敬酒,步伐轻盈,笑声清亮。她敬到第三桌的时候,风吹过屋檐,那串铃铛中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轻、很短。但祂的精核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双手攥住了心脏。

    祂的身体从房梁上滑下来,砸在桌面上,酒菜翻了一地。客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苏小妹转过头,看见一只金色的猴子正在地上翻滚,身体表面裂开无数道银蓝色的缝隙,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拼命往外挤。

    “快跑!它、它是妖物!”张秀才抓着苏小妹的胳膊往后退,声音发颤,“我说呢,村里人都说你是被猴子养大的!我就知道不对劲……”

    “你放开我!”苏小妹甩开他的手,扑到祂面前,“小黄!你怎么了!”

    祂的精核在疯狂震动。那声铃音像楔子一样钉进祂的每一寸皮肤,把那些刚刚聚拢的能量重新打散。祂的触手不受控地从身体里涌出来,银蓝色的丝线在空气中乱舞,碰到什么就缠住什么,桌子、碗碟、挂着的红绸。

    一时间婚礼现场大乱。

    张秀才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柄木剑,大喊:“都出来!这妖猴就是当年火烧桃源村的元凶!”

    原来他家正是当时时空裂隙时碎片坠落烧毁的那个村。

    然后八个道士出现,个个手持木剑,摇铃铛,烧符纸。祂认出来了,那些铃铛,那些剑,那些被画在黄纸上的图案,和当年那个老道士用的东西一模一样。

    苏小妹挡在祂面前,像十三岁那年一样。她的背影已经比当年高了,但还是那么瘦。她对着张秀才说:“你要杀它,就先杀我。”

    “小妹,你疯了!”张秀才举着剑,手腕发抖,“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猴子!它是——”

    祂当时没有听完那句话。因为祂的触手已经卷住了苏小妹的腰,把她往窗外拉。铜铃的声音还在响,祂的精核在每一个铃声里炸开一道裂纹,但祂还是带着她破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