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陆珩向自己表白说喜欢之后,阮华蓁觉得陆珩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炙热了——像一头刚学会捕猎的小狼,盯上了猎物就挪不开眼。
回到家更是甩不掉,她做饭他就切菜,她洗衣服他就帮着晾干,她打扫卫生他就在旁边跟着整理物品,主打一个“全过程无死角参与”。
如果他能改掉动不动就碰碰手、蹭蹭肩膀、搂搂腰的毛病就好了。
当然,如果能去掉那些“腰好细”、“手指好长”、“皮肤好白”、“嘴唇好软”、“身上好香”之类的评论就更好了。
阮华蓁想到这儿,耳根又开始发烫。她正走神,没听到吴霞的问话。
“啊?你说什么?”她咳了咳,收回心神。
“阮工,你是没休息好吗?”吴霞关切地看着她,“你脸色有点红。”
“没、没有。”阮华蓁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这几天又开始做那个触手怪物的梦了,只是画面从单纯的追逐变成了更为不可描述的版本。梦境里,那个触手怪长着和陆珩一模一样的脸,一边用银蓝色的细丝缠着她的手腕和脚踝,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好香”、“你跑不掉了”……
每次醒来,她都要盯着天花板怀疑人生:她有那么饥渴吗?
看到阮华蓁眼神闪烁、满脸绯红的模样,莉娅在心里暗笑了一声。
这个可怜的人类雌性,还不知道她男朋友是个能吓破人胆子的怪物吧?
但她面上只是温温柔柔地低着头,声音带着点为难:“阮工,我、我想找你借两千块钱,可以吗?家里有点急事,我两周后家教工资到了就还你。”
人类认为钱在哪,爱在哪。而借钱还钱,是拉近关系的最快方式。
阮华蓁看着她耷拉着肩膀、满脸疲惫的样子,仿佛看到了给家里打电话的自己。她没多问,点头道:“没问题。”
说完就向吴霞转了两千,还宽慰她:“不着急,慢慢还就行。”
吴霞感激地连着说了好几个谢谢。
恰好周所长给阮华蓁和王劲安排了一个新项目的前期对接座谈,地点在平城阮华蓁的老家。吴霞主动申请一起出差,说自己之前做过平城的类似项目,可以提供相关数据。
阮华蓁本来不想带太多人,但想到自己虽然熟悉家乡的地理风貌,具体的河湖水系数据确实不清楚,便点头答应了。
出差前一天晚上,阮华蓁在沙发上收拾行李,陆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去平城几天?”
“三天吧。”
“三天见不到你。”
“三天而已。”
“三天很久。”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而且平城是你老家。”
阮华蓁偏了偏头想躲:“……那又怎么了?”
“你爸你妈都在平城。”陆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也想跟你回去见家长。”
阮华蓁手里的充电器差点掉在地上:“你——你见什么家长!”
“男朋友见女朋友家长不是很正常吗?”
“谁、谁说你是我男朋友了?”
“你妈上次视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珩的眸子在灯光下又黑又亮,像一个认真求答案的小学生。阮华蓁被他盯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红着脸把他推开:“等我回来再说。”然后飞快地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佐斯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走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没拒绝。
她只是跑了。
人类雌性的“不要”就等同于“要”,那么她的“逃跑”,至少有85%的概率等同于“默认”。
祂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平城这两天的天气预报,然后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安排一下,我后天去平城。”
次日早晨,阮华蓁带着王劲和吴霞乘高铁抵达平城。
她没让爸妈来接,自己爸妈年纪大了,专程跑一趟高铁站太折腾。出了站,三个人打车先去酒店安顿。王劲订了市中心的酒店,他住一间,吴霞一间。
“哎,妹妹你不用住酒店?”王劲问。
“我回家住。”
“哦对对对,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家是平城的,具体在哪儿?”
“古城里面,老房子。”
王劲眼睛一亮:“平城古城保护做得特别好,我看过不少介绍。妹妹你家在古城里面?那可是核心区!老宅子吧?”
阮华蓁含糊道:“不算老,就是普通的院子。”
“那正好!我本来就想去古城转转,你可得尽一下地主之谊!”王劲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午对接完,晚上去你家吃个饭,行吧?顺便参观参观。”
阮华蓁其实不太想带王劲回去,这人心不正,嘴又碎。但她还没开口拒绝,吴霞就轻声接过话头:“阮工,我能一起去看看吗……平城的古建筑结构和我们姑苏那边的很不一样,我一直想多了解一下。”
阮华蓁看了看吴霞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行吧,我跟我妈说一声,晚上多准备几个菜。”
下午的对接会比预想中顺利。甲方对清源这边的实力基本满意,有意向合作。本来定了是一起去阮华蓁家吃完饭,没想到王劲自己突然说“晚上还有事”让她俩先走,自己玩会到。阮华蓁猜想,估计他是“考察”平城当地的夜生活。
于是阮华蓁先带着吴霞打车回了家。
她家在古城南门进去的一条小巷里,青石板路,两侧是灰砖黛瓦的老院子。推开那扇掉漆的朱红色木门,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下摆着竹椅和茶桌。
吴霞站在天井里,仰头看了一圈屋檐下的木雕斗拱,赞叹道:“这房子保存得真好,梁架结构很完整。阮工,你家这房子,至少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吧。”
阮华蓁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妈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来来,快进来!菜马上就好!”
她爸阮京正坐在竹椅上泡茶,看到吴霞热情地站起来:“这是小阮的同事啊?快坐快坐。”
吴霞腼腆地叫了声“叔叔好”,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茶桌旁,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泛黄的山水画上:“叔叔,您家里的这些老物件,是祖上传下来的吗?”
阮京笑呵呵地摆手:“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王劲是后到的,手里还拎着一提水果,进门就东张西望地打量,嘴里啧啧啧个不停:“这房子,搁京城最少值一个亿。”
阮华蓁心道:你别在这儿给我估价了,我妈听了会失眠。
饭桌上,阮妈妈问吴霞有没有对象,吴霞忙说没有。说现在对象太难找了。结果不知道咋地触动了王劲的碎嘴子,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将话题聊到阮华蓁身上:“阮华蓁妹妹在京城人缘可好了,前段时间我亲眼看着两个富二代争着要送她回家。一个开迈巴赫的,一个开保时捷的,啧啧,您二老都不用担心她找对象的事。”
阮爸端碗的手停了一下,阮妈的筷子也顿了。
阮华蓁皱眉,正要开口,吴霞轻声接过话头:“王工你误会了,那是因为阮工工作能力强、人又好,甲方那边的人才会对她很客气。”
她说话的语气温和,将豪车车主辩解为工作伙伴,替阮华蓁解了围,也把王劲阴阳的语气轻轻堵了回去。
王劲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阮妈看向吴霞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亲近:“小姑娘你是姑苏人吧?说话真好听,温温柔柔的。”
“阿姨您过奖了。”吴霞羞涩地笑了笑,“我从小胆小,说话慢,习惯了。”
阮爸顺势把话题引开:“吴霞你们姑苏那边的老宅子多,维护得挺好吧?我们平城这边的古建筑以前也是一绝,可惜后来拆了不少……”
“叔叔,我老家那边是宗祠和族谱保存得比较完整,上面记了不少祖上做官的事迹,对家族比较有意义。有些大家族还会传下来一些古董,不知道咱们平城这边如何?”
阮爸听了她的话,挠了挠头:“我们家其实也有族谱……就是后来断了。不过老物件倒是有几件,就是不值什么钱。”说着他就放下筷子,乐呵呵地往里屋走,“我去拿给你们看看。”
阮华蓁赶紧追了一句:“爸!正吃饭呐——”
“没事没事,我就拿给他们瞅瞅。”阮爸笑呵呵地摆手,很快就抱了个木盒子出来,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族谱、几块残缺的瓷片、一支掉了漆的毛笔,还有一个铁质的、巴掌大的古钱。族谱是从宋朝一个姓阮的县令开始记的,到民国就没了。古董也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瓷片缺了一块、毛笔掉毛严重,古钱倒是完整,但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吴霞看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拿起来端详了一番,连族谱的每一页都翻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字眼,但最后,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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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失望。
阮华蓁以为她是因为这些东西不是文物,没有太多历史价值。
却不知道,披着吴霞皮的莉娅心里的不屑。
没有“天问”,没有驱魔人,没有封印的痕迹。
这个普通的人类雌性,果然只是来自于一个普通的家族。
她刚要放下族谱,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阮妈忽然开口:“你爸这些破烂,没什么好看的。”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还是我们老苏家的东西有点意思。”
吴霞抬起头:“苏阿姨家也有族谱?”
“当然有啊。”阮妈把西瓜放在桌上,“我小时候还见过呢。我家那族谱,比你们老阮家的厚多了,记录到了宋朝初期。”
“这么早?”吴霞的语气里满是兴趣,“苏阿姨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说是天师什么的,后来还俗了,被封了大官。”阮妈擦了擦手,回忆道,“反正小时候老人都这么说。我那会儿不懂事,都是听我太姥姥讲的。她还传下来过几本旧药方,说什么治疗跌打损伤、皮肤病特别管用。后来被我爷爷弄丢了,可惜得很。”
“药方?”吴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是中药方子吗?”
“那可不,正儿八经的中药方子。”阮妈点点头,“不过除了药方,我太姥姥还有个‘附方’。”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描述,“那个附方就不太像药方了……听说是画符的,治小儿夜惊、疑难杂症的那种。反正就跟跳大神似的,后来扫除封建迷信,就没人敢提了。”
她说完摆了摆手:“都是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不值一提。”
但她说“画符”两个字的时候,莉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的脸色依然平静,像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老故事,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
画符。
治疗小儿夜惊。
——天问?
她没有追问,只是温温柔柔滴笑着附和了一句:“老一辈的东西,有时候说不清楚,说不定真有点用呢。”然后她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
窗外天井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吴霞的目光落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那里停着一只黑色的乌鸦,正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新的线索有了。
——苏梅的太姥姥。附方、天师。
难道这个雌性人类的母族不是普通的家族?
夜色渐深,阮爸阮妈送客人出门。王劲走在前头,拿出手机开始叫车,吴霞挽着阮华蓁的手臂,像闺蜜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阮工,你妈妈真有趣,讲了好多老故事。”
“她就是话多。”阮华蓁笑了笑。
“阿姨讲的附方,你见过吗?”
“没有,都是些老迷信,估计早没了。”
“也是。”吴霞轻轻地笑了一下,“不过有时候,老迷信还挺管用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阮华蓁没听清楚,只觉得一阵风从巷子里吹过来,沙沙而响的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走了。她裹紧了外套,没有留意到吴霞在黑暗里微微变成了竖状的眼瞳。
同一天晚上,阮华蓁的微信响了。陆珩发来一张高铁票截图——明天下午到平城。然后跟了一条语音,点开,他的声音带着点兴奋:“蓁蓁,我来找你。顺便见见叔叔阿姨。”
阮华蓁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次复合后,她明显感觉到陆珩更黏她了,而且,也更没有安全感了。
也许,应该让他见一下自己爸妈。毕竟他都跟他家人那般对抗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又一条语音弹出来,声音里有点紧张:“我已经订好了明天晚上古城里一家评价很高的饭店。你爸妈喜欢吃什么?”
阮华蓁:“……”
这是臭女婿要见丈母娘和老丈人前的忐忑吗?
想完,阮华蓁又脸红了。
窗外夜色沉沉,平城的古城墙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几只乌鸦落在城楼顶端的飞檐上,黑色的眼睛里有极细的裂隙一闪而过。
而在黑暗里,另一双彩色裂隙般的眼睛也正在注视着同一个月亮。佐斯站在京城云锦城的阳台上,看着平城的方向,指尖有细小的触须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而那末端是碾碎作烟尘的乌鸦。
“平城。”祂轻声说,“天师、附方。”
祂的嘴角弯了一下。
“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