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时佟那句莫名纵容的“好,听你的”,宁湫原本就有些无措地脸上没做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但那抹掩饰不住的微红,却悄悄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了脸颊。
然而,现实并没有留给两人太多酝酿暧昧的时间。
宁湫低垂的视线顺着地砖上的水痕一路向后漂移,最终停在了厨房边上一扇敞开着的小门前。
那是她的储物间。
因为紧挨着厨房,又没有门槛挡水,刚才爆裂喷洒出的自来水已经顺着地势,悄无声息地倒灌进了房间。
宁湫的脸色骤然一变。
“失陪,我去里面看一下。”
她急匆匆地留下一句,甚至顾不上还在滴水的发梢,便起身向储物间走去。
时佟正站在水槽边,一边“自助”拧着白T恤上面的水,闻言抬起头。
看着木地板上那条径直延伸进漆黑小门的水痕,他瞬间明了了对方要去干什么。于是下意识迈开长腿,跟在她身后走了过去。
储物间内的灯被“啪”地按亮,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宁湫的心直直往下坠。
这些水管爆裂的积水自然而然汇聚到了这块区域,内里堆放的物件毫无疑问地遭了殃。
堆放在最底下的是一摞摞纸箱,黄色的快递纸箱底部就像海绵,已经吸饱了水分,深褐色的水泽正顺着纸板一点一点向上蔓延,形成了明显的分层。
宁湫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径直蹚着水,冲到离门最近的一个架子旁,去抢救自己的画具们。
画画用的各类昂贵纸张都堆放在最底层的隔板上,水势要是再漫高一点,这些纸很快就会全数报废。
她弯下腰,伸手去抽最底下那一沓画纸。
一下、两下,都没抽动。
为了保持纸张平整,宁湫习惯在纸上压几块实心木质画板。这原本是个好习惯,但此刻,这些沉重的实心画板却成了抢救物资最大的累赘。
宁湫皱着眉,立马调换了目标,对着上层盖着的画板用力拽了一下,可惜它始终纹丝不动。
刚才因为死命拧水阀而勒出红印的掌心,反倒因为这粗糙边缘的摩擦刺激,疼得更加钻心。
她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试了一次。
小臂绷紧,带动着蜷在一起的五指猛地发力。沉重的实心画板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它离开画纸边缘,原本的重力瞬间失去了支撑,带着宁湫发酸的手腕猛地往下坠——直直朝她的膝盖砸了过来!
宁湫下意识想把它往上提,但手心里的剧痛瞬间加剧,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在这短暂的惊险时刻,实心木板砸向膝盖的剧痛却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带着潮湿水汽的温热气息,无征兆地停在了她的身后。
一只大手突然出现在视线中,稳稳地、一把拖住了那块即将砸落的画板边缘。
宁湫因为惯性往后踉跄了一步。
肩背处,短暂地撞上了一堵柔韧结实的胸膛。
还没等她来得及分辨那隔着湿透衣料传来的滚烫温度,时佟已经单手托稳了画板,往后退开半步,主动拉开了距离。
宁湫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时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视线。
他比她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加一个肩膀,此刻对方微微低头,宁湫就能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背对着光源,时佟高大的身躯遮去了大半的光线。
但宁湫依旧能在逆光中,清晰看见他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双内里都是她、透着明显担忧的眼眸。
宁湫整个人都被他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
明明这是个体型差巨大、容易让人产生压迫感的站位,但看着他那从自己身上越过去,替自己挡住重物的手臂,宁湫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
他在她和危险之间,临时撑开了道安全的屏障。
这富有安全感的厚实肩背和臂膀,让宁湫莫名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
某些禽类动物张开宽阔的羽翼,将幼崽们牢牢护在身下。
很像小时候玩的老鹰捉小鸡。
可他是老鹰,还是护着小鸡的那一个?
“…谢谢。”宁湫收回视线,小声地道了声谢。
“没事,你手可能不方便,别搬重物了,我来。”
时佟利落地应了一声,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
刚才宁湫死活搬不动的实心画板,被他轻而易举地单臂举起,直接带了出去。
有了时佟的加入,接下来的一切都好办了。
宁湫拘着身子,把那些即将遭殃的画纸和相对轻便的工具一叠叠抱了出去。而那些吸饱了水、变得死沉的快递箱,则在宁湫搬画纸的间隙,被时佟一趟又一趟地全部搬到了客厅的地板上。
一时间,原本冷清空旷的客厅瞬间被各种杂物塞满,显得格外拥挤。
时佟甩了甩手,指着那些湿漉漉的快递纸箱,询问道:“纸箱底部已经烂了,里面的东西可能会发霉。”
“需要我帮你把东西拿出来,在茶几上晾一下吗?”
宁湫看着那些箱子,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提议。
得到主人的许可,时佟蹲在茶几边,开始依言照做。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泡软的胶带,把里面的那些瓶瓶罐罐和包装袋一一掏出来,整齐地摊在茶几上。
“奇亚籽羽衣甘蓝粉、高纤魔芋代餐粉、可可奶昔蛋白|粉、红豆薏米粉…”
时佟一边往外拿,嘴里一边下意识念着包装上的名字。
每念出一个,他那双下垂的狗狗眼就肉眼可见地瞪大了一分。
等搬空最后一个箱子时,各式各样的代餐粉已经像个彩色的小山丘,彻底堆满了宽大的茶几。
时佟蹲在小山前,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就算是咱们小区楼下那个办卡跑路的健身馆,去进货一次性也拿不了这么多品种吧!?
但此刻,想拿货也拿不了了。
因为在储物间被水泡得太久,这里大半的代餐粉已经遭了殃。
很多环保的纸质包装因为吸水的缘故而变得破烂不堪,里面的粉末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硬团,显然已经不能食用了。
时佟悄悄抬眼,观察着宁湫的神色。
对方的目光在这些“代餐”上仔细地逡巡了一圈,看着那些破损的包装,最后,她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结合到此前的种种,电梯里她提着的五倍高钾水、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形…
时佟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些…都是你平时喝的吗?”他看了看满桌的瓶瓶罐罐以及纸盒子,又补了一句,“口味还挺全的。”
“嗯。”宁湫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那你最喜欢哪个味道?”时佟顿了顿,试探地指了指最上面那个黑乎乎的罐子,“这个看起来像芝麻糊。”
“都喜欢。”
宁湫略带敷衍地端水。
因为对她来说,只要不用嚼,什么味道都一样。
听着这干巴巴的回答,出于对对方身体的本能担忧,时佟还是冒着踩雷的风险,问出了那个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代餐粉吃啊?”
“因为要吃。”
宁湫的回复堪比废话文学。
时佟不依不挠地追问:“我的意思是,你那这些当饭吃吗?”
“平常的话,也是吃这种粉末过日子吗?”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宁湫回以彻底的沉默,她侧过脸,视线投向窗外,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这份无声的抗拒,无形中在两人之间重新升起了一道透明玻璃墙。
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时佟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言语越界了。
这种涉及私生活习惯的连环追问,无疑是非常冒犯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时佟慌张地连连摆手,疯狂道歉。
为了缓和这快要结冰的气氛,他赶紧转移话题:“那个…你今晚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宁湫想也不想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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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安静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一声“悲鸣”。
“咕——”
宁湫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时佟也顿住了。
他看着对方强装镇定的脸,又低头扫了眼她那平坦的肚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社死”的氛围。时佟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两下,他偏过头,拼命咬了下舌尖,到底还是忍住了没笑出声。
“咳…可能是你的胃,暂时没有收到这份通知。”
时佟一本正经地替她找了份台阶。
宁湫依旧侧着脸,目光死死盯着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越抿越紧的唇,已经彻底暴露了此刻她想要连夜扛着大平层逃离地球表面发射到外太空的事实。
时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直接略过了茶几上那些泡发的代餐粉,眼神落在了刚被修理过的厨房方向。
“家里有面条吗?或者鸡蛋也行。”时佟直接问道。
宁湫没有立即回答,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我给你弄点吃的,很快就好。”时佟彻底放缓了语气,内里满是温柔,“我看是已经止住了,现在厨房的灶台可以继续用吗?”
·
当然不能立马用。
一个小时后。
物业维修工换好了软管,保洁阿姨也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积水清理得七七八八。
等到人员全部撤出,这间九楼的大平层终于又恢复了如初的整洁。
宁湫一个人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短暂的兵荒马乱的喧嚣过去,这里重新被她熟悉的安静包围。
她原本十分享受这份绝对的静谧,但此刻,却觉得刚才充斥着人声的热闹像是一场梦,转瞬即逝。
当安静重新落满,她竟然第一次觉得,这间房子,似乎有些太大、太空了。
临走前,时佟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下,我出去一趟。”
宁湫以为他折腾了大半宿,衣服又全湿了,肯定是忙完要回楼上休息。她本就有些社恐,自然没多问,只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此刻,她呆呆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双腿蜷缩着抱在胸前。
肚子里的交响曲还在继续上演,伴随着窗外凄冷的风声,一股久违的“孤寂”,像潮水一样悄悄蔓延。
就在这时。
“踢踏、踢踏——”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下一秒,拿到熟悉的门铃声再次在屋内清脆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
宁湫家还没有哪一天,能有这么高的访客频率。
带着一丝未散的疑惑,宁湫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玄关。
门外持续地传来响声,隔着门板,也能感受到明显的生动活气。
意外地,很熟悉。
她停在了门后。
这还是她搬来这里后,第一次没有提前去按亮监控屏幕确认身份,就径直将手搭在了门锁上。
因为她头回这么笃定,门外站着的是谁。
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心中竟然多出了一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期待。
宁湫轻轻取下防盗锁链,“咔哒”一声,将门打开。
门缝刚半开半掩,一抹亮蓝色的影子直接顺着缝隙挤了进来。
这只小虎皮鹦鹉木木直直停在了宁湫的肩头。
它歪着脑袋,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盯着她,嗓门洪亮地喊道: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宁湫被这只自来熟的鸟惊得微微侧目。
紧接着,门被彻底拉开。
时佟已经换下了那身白T恤,穿上了件干净柔软的灰色卫衣。
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鸡蛋的塑料袋,另一只手里握着把翠绿的青葱和一包挂面。
走廊明亮的灯光下,这个高大的男人带着一身驱散寒风的烟火气,冲她露出了笑容。
灿烂、明媚,比春光还要耀眼。
就这么直直闯入了她的世界。
“你好邻居,借个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