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诩!”云见月与祝长安至城门外亲。
昔年纵马扬鞭的少年,被边关的风沙吹成了壮硕的汉子,身姿笔挺,五官硬朗,与在京中时大不相同了。
他原不想来的,可是祝长安与云见月再三相邀。
听说云见月的眼睛好了,他便想来看看。
侧身下马时,云见月已经迎了上来。
程诩后退半步,手足无措地望着她身后的祝长安。
“见月总是念叨你。她说如今离得近了,一家人就该常见面。”祝长安笑道。
“一家人……”程诩垂下脸去,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家人”。
云见月笑弯了眼睛,“父亲来信了,你快随我回府,我拿给你看!”
程诩更是咬了嘴唇,“将军……”顿了顿,他终是问,“他老人家还好吗?”
“好呢!”云见月转身,马车便上前来,“我们路上说。”
“我……我还是骑马吧。”程诩推脱。
王府正堂,云见月少有多话的时候,那椅子就是坐不住,“年前父亲就官复原职了,京里才来的旨意,长安加封‘辅国宁王’!阿诩,你如今也掌管一路兵马,来日大有可为!真好,阿诩,我们一家都好好的!”
自入了王府,坐定了,程诩便似身上长刺,坐立难安,脸色也十分不好。
只是云见月尚在欢悦之中,祝长安又是眼中心中,只他的王妃一人,自然无人发觉。
云见月絮絮说了许久,程诩猛地站起身来。
两人皆怔愣住。
还未开口,便有婢子来请,说是花厅宴席已经备好,请各位主子前去用膳。
祝长安便起身道:“见月一定还有许多话要对程将军说,咱们别坐在这里,先去用膳,席上慢慢聊……”
言语间,便拉着云见月要上前来。
“宁王殿下!王妃!”
程诩神色凝重,忽而伸手拦住二人去路。
二人错愕之时,他却将来时路上,心中盘算许久的一番话咽了回去,推说道:“墉归军务繁忙,在下不便久留,听闻王妃眼疾痊愈,在下来看过……”稍顿,他极力压下喉间的哽塞,“知道王妃过得好,我……便安心了。”
云见月急道:“你不是才来?一百八十里,两匹马也要两日才到,何不休整一日,再上路不迟!”
祝长安也打趣道:“见月说得是,你若不留,只怕你前脚走,她后脚就要撵我出门呢!你是不知,她看着软……”
二人热情挽留,程诩不知再如何推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凭什么!”
“什么?”二人异口同声。
不知是羞恼还是什么,程诩的脸一时便红透了,攥紧了拳,拧紧了眉,“我凭什么要留下来,看你对月儿亲近怜爱!你明知……明知我对她……你就要以此来羞辱我吗?”
冷硬惯了的祝长安也是头一回在人前失了气势,竟有些结巴,“我……并无此意。”
又道:“程将军,我知你与见月从前情份不浅,可如今时过境迁,她已嫁我,你也前程无量,何不……”
程诩却不想再听,这宁王府的楼阁花木,乃至这里头甜得发腻的空气,都令他难安,拱手愤愤说出两个字,“告辞!”
便急匆匆转身,一阵风似的跳过门槛、台阶,转眼人已出了王府。
程诩不敢回头,直到驭马出了四鹫城门,又行二里路,他才勒紧缰绳,翻身下马,跑到一老槐树前,一拳捶在树干上,一树惊鹊骤起。
接着,闷声靠着树干,暗自懊恼。
许多往事,他的月儿已经放下了,只他一人,死守着十七年的回忆,不肯忘,也不敢忘。
但那些话……他原不是要说那些话的。
他此来,也不是只为亲眼看看云见月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好了。
只怕他二人尚沉浸于欢喜之中,未曾深想。
他想说,“月儿往后不要给父亲写信”,还想提醒祝长安,“杀一贪吏而得‘辅国’之封,殿下不觉这封赏太过了些?”
可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他除了是云见月的竹马,还是云海的亲生儿子,是自己的母亲用命生下来的,云家唯一的血脉。
他叫不出一声“父亲”,却也不能否认。
许多事,不是他一人能定,亦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转,他更不能在二人欢悦之时,一盆子冷水浇下去。
所以他迫不及待离去。
云见月往墉归去了信,解释说,祝长安并无炫耀羞辱之意,劝他不要多想,又说往后要常来常往,望他早日成家。
只是未得到回信。
……
这年诡异反常。
春夏两季不见雨水,庄稼自然收成不好,不足往年三成之数。
由祝长安亲自下令,新任知州亲召城中各行行头于府衙,定下规矩,谷米不可溢价,棉麻不可囤积。凡有趁此大发不义之财者,全家获罪,家产充公。
如此严令,才不致祸乱。
时逢冬日,四鹫又下了城中年岁最长的老人也不曾见过的大雪。
七日不歇,茫茫不见天日。
前厅里,知州陈添雨来报,城内积雪已没过成年男子的膝头,城外尤甚,大雪压垮了不少屋舍,几日下来,冻死砸死饿死的百姓已过百数不止……
末了,又道:“宁王殿下,城外的官路早就被大雪封了,人出不去,外头的粮也进不来,如今倒不是粮行不肯开仓放粮,而是余粮再撑不过两日了!若再想不来办法,只怕死伤无数!”
回话时,陈添雨尚立在廊下,拼了命的掸去衣袍上挂着的大面积的积雪。
倒不是他不知礼数,只是天气严寒,那积雪早冻成了冰,赖在裤腿上,冰着他的小腿肚子。
虽说云见月也几番求医问药,但每至雨雪天气,祝长安的膝伤还是反复发作,疼起来便如抽筋剥骨般磨人。故而,时漾便只允来人在廊下将话回了,以免寒气侵及他的身子,加重膝痛,夜里越发睡不安稳。
祝长安坐着的圈椅上,是云见月叫人铺了厚厚的一条银鼠毯子,脚炉也不曾断了炭,如此,才能在这时节勉强撑着。
“这么说,外头的消息也断了?”
陈添雨在门外躬身道:“是。下官派三拨人去试过,才出城门,马就不往前走了,雪没及大腿,便是战马也受不住啊!只怕还没找到路,马和人就一起冻死了!”
听完陈添雨的话,祝长安眉心的纹路便更深了。
前厅气氛凝重,后宅望月楼也挤满了人,个个屏气敛息,垂首恭立。
云见月坐于软榻,端得是世家之仪态,开口亦是语出从容,柔而不弱。
“你们当中,有从京里跟来的,也有到了四鹫之后才进府的,跟着王爷与我也近一年了,说不上情分多深,却也是日日相对,彼此知根知底。王爷虽性厉,待下严苛,却也是一心为着四鹫的百姓,想来你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遭逢这样的天灾,王爷与我有难,需要你们的帮衬,这城中亦有你们的家人,咱们必得同心,一同将这个难关过了,来年必不能亏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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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日起,你们八人合为一舍,都搬到一间屋子里住去,白日无人的屋舍,不许生炭火。每日膳食按人头做,便是王爷与我,每餐份额也一样减半,切不可过度讲究排场。”
“寒烟、素商你们两个,再挑上几个宫里跟来的丫头,将京中带来的箱笼务必在今日之内检查清楚了,有多少棉被棉衣,便连春秋两季的衣裳也算上,一样一样造册,傍晚前我要知道实数。”
“岫白、和尘你们两个,叫上几个小厮,清查库房,有多少存粮,多少存炭,一样的,在今日之内,将数额报上来。粮食记得分细粮粗粮,炭也要分清是软炭还是硬炭,烧起来耐不耐用。”
言语间,已有得令的婢子颔首领命退去。
屋子里空了些。
云见月接着道:“几位老妈妈,我知道你们眼睛尖,常日里缺了少了什么,必逃不过你们的眼睛,如今我就将几个厨房交给你们看管,咱们这偌大王府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可全赖着几位妈妈操持了。”
“其余人等,有差事的,领了差事去做。没差事的,也不必闲坐,去帮着前头小厮去除雪,切不可偷懒耍滑。”
絮絮交代完,才从人缝里瞧见遣去前头打探消息的清影早已回来了,被堵在门外,蹭着鞋上顽固的积雪,无法近前。
云见月挥挥手,命人都退去,不待喝一口热茶,便问:“外头是何情形?”
清影忙将听来的,陈添雨的话照原样回了。
适才乌泱泱一屋子的人,说话的说话,哈气的哈气,味道虽说不大好闻,到底还是暖和些。如今人一散去,屋子霎时冷下来,不过倒比外头强多了。
清影环视一圈,不禁皱了眉,“怎就这一个炭盆了?”
云见月搓了搓手,人在屋子里,鼻尖也是冰凉的,“我叫他们撤了。”
“那怎么成?”清影急道,“檐上的瓦片都结了冰,如今这屋子比冰窖也好不到哪去,本就已经撤了两个,前头王爷吩咐了,说您这里,是什么都省不得的!”
只是云见月没心思论这个。
日近晌午,又有小厮来回话,说王爷在前厅与几位大人商议赈灾之事,一时脱不开身,还请清影姑娘务必照看好王妃,王妃素来畏寒,叫厨上备个锅子给王妃暖身最好。
清影自然笑着应了,还道:“王爷就是惦记着您!”
云见月亦没心思说笑,听说几位大人早起就来了,想是前头正焦灼,便又命人去厨上交代,备了膳食往前厅送去,不可过度铺张,亦不可失了王府气度。
一切安顿好了,待她坐下来稍稍歇口气时,早已过了午膳时分。
草草用过饭,又有人陆续来回话。
“箱笼俱已检查完毕,能用之物也已归置好了。”
“库房那头也查清了,这是册子,请王妃过目。”
云见月接过册子翻看,不时蹙眉不时又掐着指尖心中默算,指尖冰凉,弯一弯都比往常僵硬。
天不知何时暗下来的,比白日里还要冷上几分。
祝长安在时漾的搀扶下进了屋子,这样的天儿,他总是走得比常人艰难些。
常日里,他一进门,总是要先逗她生气。
她不气,他自己又恼。
今日,他却悄无声息走近她身旁,又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云见月合上册子,抬眼看他,“殿下可是膝盖又疼了?”
“我……”祝长安双手搓着双膝,神色凝重,又刻意避开了视线,不想为她徒增烦恼,“见月,我……恐怕要委屈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