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
都易容成这副鬼样子了,还能认出来?
正要坦白从宽,葛老头腾地站起来,举手一揖,恭敬道:“久不相见,主公别来无恙?今矿道毁陷,死伤甚众,诚可痛心也。”
李婳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转回头,舀了勺温水,一边给伤员清洗创口,一边求宇宙行行好,千万别cue她。
陆承叹了一声,自责道:“今日之事,皆因吾心慈手软,未听管事之言所至,若速除徐万之党,焉有此祸!”
拂拭血污的手一顿,眼前闪过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一股怒意直冲天灵盖。四天前,她该一箭射中恶鬼心脏!那样的话,今日被盖了白布的人、睁眼等待死亡的人、须带着残躯活下去的人,是不是可以避开这无妄之灾,像往常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了?
“此非主公之过,徐万之叛,实属意外。谁亦未料其竟与土匪为伍,怀恨而图报。只愿摄政王早日荡平乱党,安民定国。”
摄政王三字,像一根刺,插入她的心脏。
原来他是安民定国之人,是被拥戴的英雄。而她,却为了一己私情,擅自更改他的剧本。她明知真定联姻与去信都根本不矛盾,可还是想把他占为己有。
“大王今晨已拔营赴信都,待时机至,南下攻邯郸,一举复定河北。”
李婳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去了信都?
拒绝联姻了吗?那她出走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是因为她走了,才决定去信都的?可一个将称霸天下的男人,也会因为儿女私情,为所欲为吗?既然如此,又为何迟疑未决?和她一样,因为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劳医工受累。”随着一句慰劳,李婳双臂一沉,被人扶起。
畏首畏足,只能让人生疑。
李婳站稳,微微敛衽,不卑不亢地向陆承行了一礼。礼毕,便蹲回原地继续处理伤口。
非常自然。小小医工,面对大老板,只行礼不回话是合理的。作为女子,避嫌是美德,如果趁机搭讪,反倒显得别有用心。所以此举,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是,他刚刚认了个奇怪的老头做师傅。
只听那老头乐呵呵地向陆承介绍道:“此乃吾新收之徒,今日颇尽力。”
李婳一个头两个大。都说不要cue她,怎么还cue?万能的宇宙,求您别让陆兄叙旧了,点醒他,快去慰问下一站吧!
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因为陆承说,“葛公收徒,实乃罕事。近日吾宿于此,今夜不若共食,请先生携弟子同来,且言其有何过人之处。”
葛老头一口答应,完全没有征求她的意见。
二人又聊了几句,陆承才离去。
李婳坚信知道得越多就死得越快,所以打死不问老头和陆承是什么关系。谁知老头是个话痨,硬是将他们的关系,仔仔细细给科普了一遍。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陆夫人生陆承时差点没命,他用高超的医术救活了陆夫人,并成为陆夫人和陆承的私人医生,数年前陆夫人去世,他申请调到乌堡工作。
这时,一直咬着牙咧着嘴当背景板的伤员,苹果肌一僵,忍不住问了个很大胆的问题,“葛大人莫非心慕于夫人?”
李婳见状,立马补上一刀,“心爱之人亡故,不欲触景伤情,故来此避世。师傅,真乃深情之人也。”
葛老头白了他俩一眼,怒其不争道:“尔等但知儿女私情!年年战乱,堡中缺医,吾才来此。否则,吾一治内之人,何故理外伤?”
哇——,内外科双修!又认了个了不起的人做师傅。
于是,不可避免的,想起她另外一个了不起的师傅。也不知这几日过得好不好,拔营北上的话,这个时候应该……
等等!
她记得他们当时拟定的路线。
从太行山东麓官道北上,经过野王,避开红郎重兵控制之地,直入信都境内。
看天色,傍晚或许会下雪。宇文秀体恤将士,绝不会让他们冒雪强行。所以,军队大概率会在野王郊外扎营,而他本人会趁机带于邓等人参观乌堡的矿场、铁肆。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塌陷事故,显然已经影响了他的计划。
早上九点铁矿塌陷,这预警野王局势危险,陆承肯定第一时间派人去通知。可陆承却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大王今晨已拔营赴信都。那时近正午,派去送信的轻骑应该已经返回,所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是决定快速行军,早日抵达信都吗?
可是,在河内郡内,就有人敢动拥护他的豪族,若是进入赵国辖地,不知会面临什么?该不会被红郎军伏击吧!
等马车很无聊,伤员见葛医和他的徒弟都很好说话,便开始打听主人的八卦。
“听闻主人年二十有五,尚未成婚。大人可知为何故?”
“应是尚未逢心仪之人罢!”葛话痨叹了口气,“主公之父虽入赘,但内室颇多,夫人与其不睦。为防庶出子女扰主公,遂不令姬妾有孕。主公自幼见母独守空房,父流连姬妾,父妾无缘子嗣,故不愿轻言婚娶。”
“若主公这般好的男子,莫说河内贵女,便是河北、洛阳之女,亦无不仰慕,怎会至今未寻到中意之人?莫不是,莫不是,”伤员鬼鬼祟祟地看顾四周,又开口问了个更大胆的问题,“莫不是主公喜男子,有半袖之癖?”
葛医怒目,捡起地上的树枝就抽他的头,“再敢妄言,吾便于汝创上撒盐,痛死汝!”
李婳本来愁得要命,看着这么无厘头的两个人,心情莫名就开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事情发生了,再愁也不迟。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去医舍,能救几个算几个,就当是给他积德保平安吧!
可是,既然都不联姻了,她还有必要继续躲下去吗?现在去追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只是,在信都养精蓄锐后,就要开战,她去了,会不会让他分心?
李婳深吸一口气,赶走脑袋里不断蹦出来的胡思乱想,三倍速给不敢再飙诳语的八卦兄的伤口收了尾,起身对葛老头道:“医舍乏人,我且先归相助。”实则是想趁堡内混乱回去拿行李,然后去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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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宇文秀。
是分心还是助力,谁知道呢?凭她野战王的实力和现代人的智慧,还不能帮他把分的那点心收回来?
葛老头赞许地点了点头,提醒道:“食前莫忘沐浴。一身污垢,若与主公共食,岂非失礼?”
根本就没打算去吃饭的人,呵呵干笑两声,背着药箱走了。
跨出矿区,还没走几步,就有一辆马车跟着她缓行,随之窗帘拉开,探出半张眉清目秀的脸,看着她,含笑道:“吾亦返堡,可载医工一程。”
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挺多,他不载别人唯独载她,不是活活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李婳摇了摇头,夹着嗓子,一脸惭愧地说道:“伤者皆步行而归,我为医工,岂可独乘车马?感君厚意,主公且先行罢。”
陆承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特别是离他们不远处,就有一个被妻子搀扶跛行的矿工。不过,他倒也没下车做烂好人,毕竟身份特殊,前后又跟着十几个侍从,他若下车步行,就会增强他们的护卫难度。徐万还逍遥法外,作为陆家家主,不能掉以轻心。
李婳朝着远去的背影,说了声抱歉。
拖着两条不属于自己的腿,刚走进医舍,就发觉气氛不对。理应嘈杂喧嚷的候诊室人满为患,却静得出奇。人人噤若寒蝉,有的甚至瑟瑟发抖,但都死死盯着医室紧闭的门。
“发生何事?”李婳一把抓住从医室急冲冲跑出来的医工。
“主公一箭穿心,我寻葛医去。”
“吴医与姚医在此,何须寻葛医?”一来一去,少说也得一个小时,一箭穿心这么重的伤,哪里等得起?两个外科医,居然向一个内科医求救,简直不要脸!
没时间吐槽,与医工说了葛医生的位置后,直接推门进了医室。
陆承仰卧在榻上,胸口插着一支箭,凝眉闭目,显然还有意识。两个医者,围着榻团团转;几个医工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揣揣不安地等着医者下指示。
两个医生没空管进来的李婳,只瞅着那支箭叹气。在乌堡他们虽被尊为医者,但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缝合伤口已经要了他们的命,更何况是一支插在心口的箭?
有个女医工实在看不下去,冲动地跑到榻前,伸手就想拔箭。吓得李婳扑上去一把将她推开,脱口震怒道:“拔箭即血涌身亡,如此浅理,汝竟不知?”
说完,放下药箱,脱了沾满污垢的外袍,走到陆承榻前,直白道:“主公,此二医皆无力救君。葛医至此须半个时辰,恐失血过多,不可复救。君若信我,我愿一试。”
情况危急,李婳说话时忘了夹嗓子。
陆承心下一惊。他闭着眼,听力较平时敏锐。没想到在矿场见到的幻影,竟是真的。
缓缓睁眼,看向说话之人。
只见她已脱了外袍立于榻前,着一件青色交领夹襦,线条起伏分明,多一分则盈,少一分则亏。
因半日劳累,颇有些蓬头垢面,眼下胎记,被汗水浸透,边缘微微掀起。
“但请一试,生死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