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还是决定告诉她,即便没有结果。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站在书架旁边,盯着上方一本被纸皮包装的书,角边一丝褶皱没有,看得出主人爱护它,甚至灰尘也没有落下。
伸手小心拿在手里。
轻抚,他到现在依旧清楚记得里面每一个字。被这么爱护的书,其实只是一本——儿童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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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爸爸妈妈很快回来,你乖乖待在这里好不好。”
年幼的凌云坐在医院走廊,公共铁椅子上,只有他幼小的身体,远处看小小的一只。
眼睛不停地看往病房里杂乱的人,他父母焦急地与旁边诉说,护士医生被围在中间,他妈妈止不住地哭泣,趴在病床上,望着床上闭着眼睛的老人。
他手里抓住娃娃,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看床上的人,每个人动作表情都露出悲伤,但映在凌云眼底,却变了样子。
他爸爸一直拉着医生的手,口里哀求,“……救救她求你们了……”眼睛里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妈妈一直在哭泣,但紧绷的肩膀却放松,整个人如麻木的行尸走肉。
周围围着陌生或熟悉的亲戚,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有不关己事的平静,有融入氛围的悲伤,有不知所措的慌乱,有终于如愿的喜悦……
唯独没有真正的悲伤。
凌云看不清病床上的人,但知道她是妈妈的母亲,他印象里并没有姥姥的记忆,他一家生活在远离姥姥的地方,他坐了很久的车才见到姥姥。
他看着手中的娃娃,是一只小熊,眼睛是黑色扣子缝制的,妈妈告诉他这是姥姥为他做的。
他接过娃娃时,姥姥坐在轮椅上,苍老的面庞露出慈祥的笑容,即便很久不见,他对姥姥有一种近乎天然的亲近,他很喜欢姥姥。
小熊身上有种木头潮湿的味道,棕色的丝线是弯弯的微笑,他抱在怀里,终于移开视线,或许真正伤心的只有病房里的妈妈,医生,还有这只小熊……
他?他并知道他什么感受。
病房里开始响起杂乱的脚步,大声地争吵,和爸爸妈妈在家一样。凌云抱着小熊往座椅外移了移,他讨厌听到这种声音。开始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进来制止。
凌云听不见声音了,他低头开始看着小熊,心想他是一只小熊该有多好,这样就不会有很多陌生的情绪压在心里,闷闷的。
“……哒哒。”轻快的脚步声突然停在他面前,明黄色的碎花裙,视线上移,他看见女孩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还好吗?”
他顿了一下,摇摇头,一会儿又点点头。
女孩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同样听到病房里的声音,争吵声停止,现在只有向女士一人严肃的声音。
过一会儿,她小心问道:“…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凌云扭过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女孩以为他不知道,谁知对方开口道:“是姥姥。”
女孩奇怪道:“你不难过吗?”
他望着手里的小熊,对女孩说道:“我…不知道。”
很久,女孩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书。
“我妈说,人死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别的样子。”女孩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他说。
凌云看着她。
“她说姥姥变成了天上的星星,能看到我。”女孩继续说,“我那时候不懂,问她为什么要变成星星。我妈说,因为她想一直看着你,但又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凌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熊。扣子做的眼睛,黑色的,圆圆的,看着他的方向。
“你姥姥也变成星星了吗?”女孩问。
凌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女孩不再问了,她翻开那本儿童读物,开始读。
故事很长,讲一个孩子的爷爷去世了。
院子里那棵爷爷种的树还在,他系在树干上的秋千还在,他常坐的那把藤椅还在。孩子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在藤椅上坐一会儿,好像在等爷爷回来。
但他知道爷爷不回来了。有一天,那棵树开花了,爷爷说过这棵树从来没开过花。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忽然觉得爷爷没走,他变成了风,变成了花,变成了所有还在的东西。
凌云不知道后来怎么样,病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听不清了。
他听到女孩在旁边翻书页的声音。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
他看到自己手里的小熊,棕色的布面上有两滴洇开的水印。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
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他抱紧小熊,把脸埋进那只娃娃里。棕色的丝线蹭在他脸上,扣子做的眼睛与他眼睛相贴在一起。
他终于意识到姥姥发生了什么,他永远见不到送他小熊的人了,他放声哭出来。
旁边的女孩停下声音,慌了,“你怎么了?你别哭啊——”姥姥去世时,向女士就是这样给她讲故事的,没想到他会哭得那么伤心。
她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但是她穿着裙子,根本没有口袋,想去护士房去找纸巾。
这时,一个男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脚步不紧不慢,停在两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哭着的凌云,又看了一眼慌乱的女孩。
“你又惹别人哭了?”男孩的声音不大。
“我没有!”女孩着急地解释,“我只是给他讲了个故事……”
男孩看着凌云手里的小熊,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凌云,“别伤心了。”
凌云看了一眼男孩,犹豫一会儿接过纸巾,他听到男孩对女孩说,“说对不起。”
女孩低下头,她也没想到会把别人惹哭,真诚道歉道:“…对不起。”
向女士疲惫地走出病房,出来便看到几个小孩站在一起,看到凌云未干的泪水,以及站在旁边道歉的女孩,“小橙!”
“妈妈,不,不是我,小洛可以证明。”
男孩点头,“阿姨,不是小橙,她只是……”男孩欲言又止,“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向女士看到熟悉的儿童读物,顿时明白了,脸色更加疲惫,心情复杂,对男孩说道;“小洛,阿姨还要忙一会儿,拜托你先带小橙回家。”
“…妈妈……”
男孩二话不说,伸手拉住女孩的手腕,“走了,回家了。”
“可是……”
“回去给你糖吃……”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凌云,最后还是被拉走了,儿童读物遗留在座椅上。
凌云坐在原地,怀里抱着小熊。他拿起旁边的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儿童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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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翻得有些卷边了。
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女孩的声音,“洛昕白,你等一下嘛……”
男孩的脚步声没有停,女孩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渐渐远了。
凌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起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了。他看着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熊。他忽然觉得,真正悲伤的不再只有妈妈,还有他,以及那个给他讲故事的小女孩。
-
房间里的灯亮了。
凌云站在书架前,拆开纸皮包装,里面是一本看起来非常旧的儿童读物。
他翻开,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中间有几页还有折痕。
书架正中央还有个盒子,他同样拿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熊娃娃,棕色的,眼睛是黑色扣子缝的。他拿起小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
找到联系人,他打了一行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发送。
时纪橙正在家里写作业,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凌云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见一面,有话跟你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知道凌云对她什么心思,这次见面,她大概能猜到,心里开始别扭,她正要打字说“明天不太方便”。
对方又发来一条:“就一会儿,可以吗?”
手指停在键盘上,拒绝的话吞在肚子里,开始犹豫,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说开了对两人都好。
发完她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是夜晚,不知道洛昕白有没有睡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红线安静地缠在无名指上,颜色很深。
她想到明天去见凌云的事,心里有些乱。她想,如果去的话,她大概要跟洛昕白一起,不然她没有办法独自一人去,红线会扯。
该怎么说动洛昕白一起去,时纪橙拍一下脑门,又乱答应了。
点开洛昕白的微信,试探发送一句,“睡了吗?”
对面很快回复了信息,“没有。”
“明天我要出去,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红线)”
“什么事?”
“大概去见一位朋友。”
“凌云?”
时纪橙震惊扔掉手机,“!”他难道在监听她的手机?
信息提示音响起,洛昕白却什么也没问,只发来一句,“好。”
隔壁,洛昕白擦干湿的头发,坐在椅子上关掉手机。
第一次看到他,知道他叫凌云,小时候的记忆便浮现,他立马想到这个看起来面庞有些熟悉的人在哪见过。
医院的走廊,洛昕白轻车熟路找到时纪橙,她不知道怎么惹旁边的人哭泣,正手忙脚乱地不知怎么安慰。
心想,只有时纪橙欺负人的时候,哪有这么小心对待一个人。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凌云,手里抱着一只小熊玩偶,哭得眼睛红红的。视线停留在男孩身上好一会儿,他终于走上前。
拉着时纪橙道歉。
说声“对不起”,算了还了男孩哭泣,时纪橙没有错,只是宽慰她,日后也不必记得这件事,这个人。
洛昕白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有些烦躁,看向无名指的红线,动手扯了扯,20米的距离刚好没有拉力,心想:能不能再近一点。